没和那几位头领聊过么?其实新来的李老先生,还有文头领几位都是不错的人,肯定有问必答的。”
在王璞面前,严文昌总是不自觉喜欢卖弄一下自己与短毛的关系非浅。见后者脸色有些难看了,方才咳嗽一声,正容说道:
“据文头领说,他们短毛的官府历来这样:四时八节,冰敬炭敬,一样不少,只不过都是朝廷拿出来往下发的……”
“他们的朝廷一定很有钱……”
王璞不由喃喃说道,严文昌立即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吓,要我说,那才像个官府的样子嘛!哪象这大明朱家……嗨,出一两个吝啬鬼也就罢了,这一窝子几代都是……倒也少见。”
若在以前,有人敢在王大进士面前这样说大明朝廷坏话,他就算不当场发作也必然拂袖而去。可是现在,王璞只是无声叹了口气,把话题转到另外一边:
“那个什么‘国庆’‘圣诞’,是什么节日?怎么跟中秋重阳一样要发礼品钱的?”
“呵呵,这个我正好专门问过,也是他们那边的规矩。所谓国庆,乃是他们那边那个朝廷的定鼎之日,就等同于咱们这边的天子万寿节,自是要隆重对待。至于圣诞么,就是西洋夷人的新年,据说是叫耶什么西方神的生日,亦是西人最重视的节日。”
“国朝定鼎之日也就罢了,连这夷人节日都要过……”
王璞高高昂起头,摸了摸胡子,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找到对方破绽的兴奋之色:
“似乎这短毛用的历法,本就与西洋夷历颇为相近,如今连年节都用他们的……大有数典忘祖之嫌啊!”
严文昌却嘿嘿笑了两声:
“王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在那伙短毛中间有个很不错的夷人大夫,据说医术比石神医还要高出一筹。他们海边那艘大帆船上也用了很多夷人水手,为了安抚其心,故此才一并定成节日。那些人本就来自海上,和西洋夷人有所交通岂不是天经地义么。不过我也问了,所有年节里,他们最看重的还是春节——发放的礼品钱还数那个最多,比平时要多好几倍,咱们再过两个月就能看到。”
说到最后,老严还满不在乎的摇摇头:
“叫我说,只要肯发钱,管它是什么西夷东夷呢,最好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过节才好……”
稍顿了一顿,严文昌脸上又显出几分羡慕之色:
“其实说起历法,我倒是听说,他们短毛以前那地方的规矩:每干五天活儿就可以休沐两天,各种年节假日还不算在内!一年算下来各类假期足有一百多天,比咱们那可是舒服多了。”
明王朝平时没有休息天概念,但衙门在每年的十二月份开始封印,至年后开印,有差不多一个月左右的寒假,也不算太坏。
所以王璞对此不怎么感兴趣:
“五日一休,无非是汉代旧规罢了,短毛偷懒多休一日……他们干什么我们又管不着,他们哪怕天天休沐又能如何?”
“不不不,马上就跟我们有关了……”
看看周围,严文昌做出一副神秘样子,小心凑到王璞面前:
“前两天听那位李老爷子,还有解庞文凌那几位首领都在商议:短毛好像打算在府里施行什么‘星期’制度,每六日休息一日,年节另算。”
小小吹了一下风,也不看王璞是什么反应。严文昌从衣袋里摸出两块零散银元在手中掂了掂,哈哈一笑:
“难得有这么多钱,趁着天色还早,正好去割点肉,再给老婆孩子扯几尺布去……兄弟先告辞啦。”
见对方已经无心交谈,王璞也不好强留,两人拱手作别。回头再看看那张布告,王介山嘿了一声,也懒得再去算具体数字,袖上银元掉头离去。一边走一边就琢磨着,是不是也让书童去买上几斤肉改善下生活……?
拜朱家王朝那变态的低工资制度之赐,大明朝底层官员生活水平参差不齐。灰色收入高的固然可以吃香喝辣,但如果是没什么油水的职位,又或者本人比较自律不肯贪污受贿,那日子可就不太好过了。
例如当年鼎鼎大名的大清官海瑞,一生穷得叮当响,老母亲过生日买两斤猪肉庆祝下,居然被锦衣卫当作新闻给上报到了皇帝那里。死后连棺材板都买不起,还是同乡朋友给凑起来的……
王璞王介山当然没那么变态,不过这位两榜进士的道德水平还不错,在贪污受贿已成常态的明朝官员中也算是个异数了。也正是因为他在这方面相当自律,穿越众才能够容忍他几次三番的公然顶撞而没去动他——现代人可知道这民间舆论的厉害。而且在内心深处,他们对于这样的人物还是抱有几分敬意。
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整个琼州府的大小官吏日子都不太好过。解席他们虽然保留了大部分官吏的职位,但对于一些名声很坏,留着只会惹麻烦的恶吏,他们肯定不会容忍啦。占领军管你有什么背景后台呢,搞掉还能赚个好名声不是?老百姓中间调查走访一下,谁奸谁坏就基本清楚了。敖萨扬的城管队有一段时间专门干这个,打出来的口号就是:“对贪污受贿零容忍!”
——当然实际上没那么严格,雷声大雨点小,用人之际么。但终究还是查处了一批,杀了两个。剩下那些人无不战战兢兢,本来手脚不太干净的,最近也都收敛起来。
不过任何事情,总不能过头。这些官吏短时间内可以忍耐,时间长了难免旧病复发,最近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暗暗抱怨短毛太不近人情了。但到了现在,看着那张琳琅满目的工资单子,他们都非常一致的承认——短毛的官府绝对近人情,大大的近人情!
连王璞这样清教徒式的人物都想着要花钱了,其他人当然更不用说——当天领到工资的公务员们,绝大多数出门后头一件事情就是直奔市场而去。
于是,就在这一天内,琼州府所有肉铺布庄全部脱销;所有酒楼饭店统统客满——到后来竟然就连青楼,赌场这些本不靠酒席赚钱的营业场所也都满了——都是来吃饭的。当然饭后有兴致享受一下一条龙服务的也不少,反正大爷我兜里有得是钱!
而那种印着朱元璋头像的“洪武通宝”半两银元,也随之在琼州府中四处流散开来。
第一百六十章 一些“小”问题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银元使用起来比原先碎散银两肯定方便不少。尤其是琼州府里几户大商家都被提前打过招呼——将来使用银元缴税可以免除火耗钱的,这使得商家们都乐意收银元。
不过期间也冒出过一些“小”问题,当然很快就被解决。
首先是碰上了若干死脑筋的卫道士,比如上次那个莫名其妙送块匾去招惹短毛的吴秀才,这回又来找事了——以他为首,一大批秀才生员之类酸丁文人集体捧着刻有朱元璋头像的银元,竟然跑到府衙大门前去击鼓告状,说把太祖爷头像刻在这钱币上不合祖宗成法,乃是大不敬之举,要求官府追究。
琼州现在没有知府,也没有学政。当初大军围剿失败后,稍大一点的官儿全都跑光了。目前本地民政府学等事务全部是由王璞来管理——所有官吏中,就数他的进士牌子最硬,哪怕做出一些不合常规的裁决论断,旁人也无话可说。要是换了普通的吏员,可镇不住本地那帮大户文人。
不过当王介山收到这状子的时候,却也委实感到头痛——那天领钱的时候早就有不止一个官员发现了这事,但却没有一个人提出来的,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默默接受了这种货币。
但这决不是说他们还不如这帮酸秀才聪明,而恰恰是因为他们的见识要比这群乡下土包子广得多——南方地区与西洋夷人素有交易,作为官员,夷人所用的金银货币他们又不是没见过,知道在那上面篆刻头像乃是常事。若非帝王之尊,还享受不到这待遇呢。
所以就算是王璞这个东林党人,对于堂下吴秀才们口口声声喊的什么“大不敬”罪名也是很不以为然。更何况这是短毛弄出来的玩意儿,他们攻城略地连朝廷大军都给灭了,对大明朝本就没有丝毫敬意,肯保留原来官府已是异数了,那吴秀才读书读坏了脑子,难道真以为这官府能约束短毛?
只是看着堂下人数众多,王璞也不愿成为众矢之的,于是让衙役去请一位短毛头领过来分说分说——你们惹出的麻烦,你们自己解决。我王介山现在虽然不再和短毛作对,却也不想平白无故的替短毛背这黑锅。
过了片刻,文德嗣笑眯眯过来了,问清楚原委之后哈哈一笑,只冲着堂下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大明洪武通宝,当年洪武朱皇帝钦定的样式,不过随着靖难之变流落海外罢了。孤陋寡闻不是你们的错,可非要跳出来献丑,那可别怨人笑话。”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不但吴秀才等人傻了眼,就连王璞的脸色都变了。
人人都知道这批银钱肯定是短毛私铸,可他们却偏偏在上面打上了洪武皇帝的印记,朱元璋什么人?那可是连纸都能拿来当钱用的强人!这些短毛若一口咬定钱样是洪武爷留下的,还真没人敢反驳说不可能——哪怕就是让大明朝专门负责铸币业务的户部宝泉局官员过来也是一样,因为文德嗣在话语中还提到了四个字:“靖难之变”。
朱元璋自己确立下来的继承人,转眼就被他儿子亲手推翻。上行下效,明朝官员对于所谓“祖宗成法”能有多尊敬,也就可想而知了。而更重要则是——传说中那位被推翻的建文皇帝,正是流落在海外。明成祖后来派亲信太监几次三番下西洋,不就是为了搜索建文帝的下落么?
这些短毛也是来自海外,如果他们当真能和当年那位建文皇帝扯上关系的话,那大明朝要头痛的可就远远不止区区一个铸钱问题了……
王璞这种读书人本就思维复杂,文德嗣一句话立刻激发出他无数联想,甚至还想到不久前冲撞他的那个高傲小丫头似乎正是姓朱?解庞等几位头领对其都是尊敬有加,莫非……?
思来想去,最终王介山却只能空叹一口气——反正自己现在这状况,肯定给京城官员当作附逆从贼之徒啦,这大明朝廷的事情,也轮不到他来操心了。
结果,堂下吴秀才等人告状无果,垂头丧气离开了。而堂上的王大老爷从这一天起就一直显得心事重重,而且从此之后对那位朱月月小姐一直非常尊敬,谁也猜不到其中原因。
至于新银元所遇到的另一个问题,则与上述恰好相反——那帮子酸丁腐儒把朱元璋头像看的神圣无比,而更多的人群则对其完全无视。
虽然当初在给官员发工资时,也按照一定比例给了零钱辅币,但在实际流通中,辅币的数量根本不够用。于是很多实用主义者仍然按照原来习惯,毫不犹豫操起了专门用来剪银子的大剪刀……李老教授原本还指望那个头像能起到一定保护作用呢,现在看来纯属空想。
银币发行短短数天后,市面上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非标准辅币:有半圆形的,也有四分之一圆的,都是用壹圆银币肢解而成。文德嗣等人甚至还见到过被十分之一等分的壹圆残骸,分得极其平均,在市面上被当作一角钱在使用,倒也挺受欢迎。
这还是比较“正常”的用法,而某些走歪门邪道的不良人士则又更进一步——很快负责货币发行的文德嗣就收到好几家商户报告:说他们收到的银元比标准规格要轻。
文德嗣先是大为吃惊,这些银币都是同一台机器压制出来,不可能有大小差异的,结果收上来一批一看,才发现这些银币居然都被人削去外面一圈,硬是比原来小了一号。
城管队的效率相当高,没过几天就破了案:果然是有这么个团伙,他们专门收集银币,用锉刀刮小一圈之后再拿出去用掉。同时重铸刮下来的银屑,以此来牟取暴利!
每一枚银币都被刮掉大概十分之一左右,但在市面上一样能用得出去。因为老百姓已经开始承认钱币的面值,只要他们能把这钱以同样面值花出去,他们就不介意这钱实际有多重。
那伙犯罪分子理所当然都被送去劳动改造了,但文德嗣和林峰等人对他们的头脑之敏锐却颇感欣赏——这么快就能意识到货币面值与其实际价值无关的概念,是聪明人啊!如果大明朝老百姓都有这么灵活的头脑,他们发行纸币的计划可就能大大提前呢。
当然,眼前这种混乱的局面肯定不能持续下去,为了稳定金融市场,确保银元货币体系的正常运行,经过委员会众人商议之后,制定了几项应对措施:
首先是大大增加辅币供应量,把原先按照现代标准的辅币供应比例翻倍,虽然这样做利润会减少一些,但他们还可以用降低银元成色的办法来弥补损失。
其次是改进银元样式,通知临高那边,把新铸银元的边缘部位加厚,形成一个外圈,这样以后就很容易识别这些钱币是否被刮削过,将来银币只要外圈破损,就一概按残次币算。
第三条则是通知各大合作商行,并在城里广贴布告:所有残次银元都不享受免火耗待遇,只能当作碎银子处理,按本身重量来计价。
与上述政策相对应的,则是把上次在临高实验失败的那家金融机构——琼海银行给重新开了起来。只不过暂时不发行纸币,而仅仅用来兑换银钱。
老百姓在银行里可以用零碎银子兑换到各种面值的银元,也可以把银元兑换成银两,不过前者要额外支付一笔火耗费,后者却是等额兑换——也就是说,将来如果还有人把银元破开使用,他就要自动损失相应的火耗价值。
通过以上几项措施,总算把损毁银币之风给强行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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