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泛起鱼肚白，街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屈指可数，店内更无客人上门。不过从洁净的落地窗望进去，可以看到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前架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放着的正是春晚上Bloom的cut。
  放完一遍后，她大概想再放一遍，一不留神退出了，又不知道该如何打开。她想叫年轻的服务生来帮忙，又见人正忙碌着，只能茫然地抱着平板电脑，手指笨拙地到处点来点去，却怎么也找不到窍门，整个人不由懊恼到了极点。
  季宁宁看着她蹙起的双眉，看着她一头乌发中随着角度的变化不时折射出点亮光的银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抚摸她。
  那是季妈妈。
  其实并不是她的妈妈。
  她却依然看得心酸不已。
  不经意间，季妈妈抬起头，看见了窗口似乎是在敲玻璃的季宁宁。她稍稍一愣，便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站起来对她笑了笑。
  她的口型在说：“欢迎光临。”
  季宁宁也是一愣。
  季宁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在触及并不熟悉的极短的发梢，她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对于季妈妈来说，对季宁宁最真实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年前，即便最近在电视上看到了季宁宁，也是之前长头发穿裙子的季宁宁。现在她彻底变了风格，又戴着口罩，季妈妈认不出来再正常不过。
  于是季宁宁也对她笑了笑，如释重负地走进门。
  “现在还没有早饭供应，不过你可以先看看……”季妈妈将菜单放在她面前。虽然是个甩手掌柜，却仍然热情又客气。
  季宁宁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了季妈妈刚才坐的位置上，顺手拿起了她还搁在桌面的平板电脑。
  看到这一幕的季妈妈不留痕迹地皱起眉，但在季宁宁轻松为她重新调出视频的时候，她又舒展了眉，惊讶道：“您怎么知道我想看这个？”
  季宁宁但笑不语，季妈妈便也诚恳地笑道：“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
  收到好人卡的季宁宁往边上挪了挪位置，示意季妈妈坐下来一起看。
  季妈妈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奇怪，不过念及她刚才的确帮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也没说什么。
  等把注意力放在视频上，她更是神情分外柔和，情不自禁就炫耀道：“也许说这种话您可能不相信，但这个视频里面的确有我的女儿。”
  “她一定非常棒。”季宁宁似笑非笑。
  “是的，非常棒。”季妈妈说，“她是我的骄傲。”
  然而她的眼神很快闪了一下，慢慢暗淡下去：“……可我大概再也见不到她了。”
  在她的记忆中，季宁宁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学生，会因为做不出题目着急得哭鼻子，偏偏又会因为老季拉长了脸的几句叱骂气势汹汹地顶嘴。但总归来说，还是个乖巧的孩子，不怎么让家里操心。
  因而谁也没有想到，她会有勇气小小年纪一个人出走，并且一去不回。
  季爸爸季妈妈为她急得上火，为她操碎了心，她反而愈发固执，不管自己受了怎样的苦，偶尔的通话中依然倔强不已，吵起架来更是家常便饭，以至于慢慢连通信都淡了。季妈妈想要了解她，只能努力从老季那些仿佛对娱乐圈了如指掌的年轻学生、和偶尔上门来会讨论起这方面的客人那里得知。
  但无论她怎么表示季宁宁其实挺好的，那些学生中为数不多听说过这个名字的，谈起来都是满脸的不屑：
  “季宁宁啊……我知道，就是特别作死的那个。”
  “我真不明白她怎么还有勇气在娱乐圈混下去，明明长着一张路人脸还非要去当偶像。”
  “原来她是季老师的女儿啊，怎么从来没见她回来过？这样的女儿，不要也罢。”
  偶尔也有季宁宁当年的老师同学来对她说：
  “季宁宁还是太天真了，她在我们班确实也是个小美女，但那可是娱乐圈啊，多少校花挤进去都成了笑话。”
  “宁宁真的不打算回来了？你们平时多劝劝她嘛，娱乐圈很难混出头的，好好读书才是正道。”
  “这孩子，以前怎么没看出她这么犟，任性起来连家里人都不打算管了？”
  季妈妈引以为傲的女儿，就这样成了他们口中误入歧途、死不悔改的典型。
  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因为那些人比她更为了解季宁宁的现状。
  慢慢地，她便什么都不讲了。
  她曾有一个女儿，无论做了怎样的事情，都是她骄傲的女儿，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她都将在这里永远等着她回来——这将成为她一个人的小秘密。
  后来，怎么就一下子变了天呢？
  等季妈妈好不容易听说了季宁宁自杀的事情，整个人快要崩溃，却几乎是同一时间听到：“……季宁宁好好玩啊，喜欢她。”
  “瞿导犯不着砸自己的招牌吧，他挑中的人，肯定没错啦，看好季宁宁。”
  “网上黑季宁宁真是太过分了，其实挺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干嘛非要鸡蛋里挑骨头地说人这不好那不好。”
  “就是欺负人家没名气没粉呗，不怕，以后有我了。”
  慢慢的，讨论的人变得多了。
  慢慢的，溢美之词也变得多了。
  有时候坐在店里的客人，还会突如其来地惊呼一声：“你们快看热搜！季宁宁！我女神！”
  听到这话的季妈妈总忍不住附赠一些小菜。等那些年轻人询问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喜欢季宁宁。”
  不过在她忐忑地表示“这是我女儿”的时候，那些人总是用一种“我懂的”表情回应：“这是我老公。”
  不懂这个梗的季妈妈一开始还被吓了一大跳。
  所幸高兴的年轻人给她科普了很多。她知道她的女儿在慢慢从无数人被人看轻到被无数人喜欢，变得越来越优秀。
  ……也变得越来越陌生。
  在季宁宁的成长轨迹中，她这个妈妈，真是完全不存在。
  她只能从获得的只言片语中，冷眼旁观地看着女儿长成了一个她完全认不出来的陌生人。
  并且，时至如今，季宁宁并不愿意回来。
  也难怪，当年老季怒极攻心放了很多狠话，季宁宁红了之后记恨着那些话，不想回来见他们也再正常不过。
  而他们……只不过有些遗憾而已。但没有关系的，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工作重要或者拉不下面子，这样的理由他们都可以理解，也没有非得季宁宁回来象征性看一眼的必要。
  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就习惯了没有女儿陪在身边的日子。
  所以，只要看着女儿还好好的，哪怕没有大红大紫，也已经足够。
  ……看着这样的季妈妈，季宁宁一句早就放在嘴边的：“季宁宁已经死了，你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根本说不出口。
  这太残忍了，她想。
  她本不是个心肠柔软的人，也少有撒这种对她来说无关紧要的谎的时候，可她还是很纠结：到底是让季妈妈获得知道真相的权利，坦然面对女儿已死的事实，了了这个念想；还是依然瞒着她，让她始终惦记着与她渐行渐远的女儿，让她遗憾但多少还是充满希望的？
  季宁宁也不知道。
  不知所措间，她竟一直坐在饭店里，陪着季妈妈聊了好久季宁宁。
  等到了六七点，店里的客流量渐渐变多，季妈妈也忙碌起来，怕被人认出的季宁宁便缩到不起眼的角落里，点了一碗面低着头慢吞吞地吃。
  饭店规模不大，来的很多都是熟客。
  有些是被家中小辈撺掇着过来问个究竟的季妈妈好友：“宁宁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和绍德到底是什么情况？”
  有些是不知从哪听了些闲言碎语的三姑六婆：“你也好好管一下宁宁啊，女孩子再外面混得再怎么风光，也不能忘了本。家里做主的还是男人……”
  还有些只是来过几次的年轻人，但惦记着昨晚看到的新鲜出炉的料，看见她就忍不住问：“季阿姨，季宁宁真的从来没回来看过你们吗？”
  有些则是闻风而来的季宁宁粉，不少竟是特意从外地过来的，看到季妈妈就两眼放光：“老板娘，您真的是我的丈母娘……不，您真的是季宁宁的妈妈吗？”
  “我才知道我和我宁是一个地方的人！太开心了，以后我要天天来这儿吃饭！”
  “阿姨，谢谢你生下如此帅气的宁宁！”
  弄得季妈妈整个人都懵了，只知道一个劲地点头，再加上这些粉丝有意多给钱，账目全都不对……她原本就转不过弯的脑子已经凝成了一团浆糊。
  正是这时候，有记者扛着摄像机闯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然而现实是 →＿→
  我：妈我想回家QAQ
  我妈：别回来，我和你爸二人世界过得好好的，不想看见你。
  我：……
  

第96章
  饭店的拥挤程度有些超过记者的预料，在他来之前的了解中，这应该只是一家没什么名气的普通小饭店。
  不过也理所当然，毕竟从被曝光的那一刻起它的身份就变了：它是季宁宁家里开的饭店。
  在此基础上，放眼望去不超过百人的规模，即便将店面挤得满满当当，实际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出现在这里的，仅仅只是走在网络时代前沿、最先接收到信息的一拨人。
  但随着季宁宁影响力的与日俱增、网民对季宁宁家庭状况和亲戚纠纷的关注水涨船高，可想而知全国各地的粉丝会如何蜂拥而至。
  因而，第一个报道此事的报刊也会因此进入公众的视野：倘若他们证明了季宁宁清白无辜，就会轻易获得季宁宁粉丝的青睐；倘若网络爆料确有其事，第一个调查取证的他们更因敢于揭露娱乐圈腐臭的一面，踩着季宁宁的热度能获得不少关注……
  记者一面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一面拼命挤到了季妈妈面前，介绍了自己来自本地一家颇有名气的报社，并抛出了如今微博上吵得天翻地覆的问题：“我们了解到您是季宁宁的妈妈，请问季宁宁这几年间是真的从未回来过吗？”
  “……怎么了？”季妈妈一愣，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这样的态度记者哪里看不出来——分明就是默认了。
  原来爆料是真的！
  见惯了娱乐圈背后的肮脏，记者原先心里就有了无风不起浪的想法，根本不相信季宁宁是被人平白无故泼了一桶脏水；再看到季妈妈欲言又止的态度，他在对季妈妈同情之余，难免对季宁宁不屑到了极点。
  这样的情绪理所当然影响了他的采访，加上他已经从季妈妈的话中确定了新闻稿的撰写方向，自然有意无意地引导起季妈妈的情绪。
  于是趁着季妈妈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继续追问：“那网上说的，季宁宁拒绝给亲戚治病救命钱，也是真的咯？”
  “你是说……绍德？”季妈妈想了想，“绍德住院本来就和宁宁无关啊，宁宁本来就没理由……”
  没理由？季宁宁的妈妈居然说没理由？看来她原本就觉得季宁宁做得没错？
  记者眼睛瞬间一亮。
  他瞬间有了个新的设想：如果从最开始就是季家人有意纵容……季宁宁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明星的教育问题，又是季宁宁这样特立独行的明星，一定很有看点！
  兴奋让他再也看不到季妈妈微白的两鬓与和善的神情。如同饿狼凝视着柔软的小羊羔般，他面目瞬间变得狰狞，言辞不由愈发激愤：“您也这么想？看来季宁宁能变成现在这样的冷漠，乃至于枉顾亲情，纯粹是你们自己造的孽？对亲朋好友的苦痛袖手旁观，想必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毕竟您看上去还十分自得，显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恐怕您那位可怜的侄子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的时候，您和季宁宁仍能高枕无忧吧！”
  季妈妈蓦地一愣。
  季爸爸平时经常看报纸，使得季妈妈对报社记者有一种天然的敬畏，觉得报纸上的东西都是真实的、高大上的，被采访的她不可以用假话去搪塞。
  但这个记者……说的话她怎么听不懂？
  有点像是老季认识的那帮老师，大概文化人讲话都是这样酸溜溜文绉绉的，听起来一点都不亲切。老季嫌她只会在一旁傻笑，她还嫌他们从来不说人话呢。
  可他们大多言笑晏晏，哪怕生气也是板起脸一声不吭……怎么会有这样怒目圆睁的时候，活像是媳妇儿被人拐跑了，抄着菜刀冲上街要找人拼命。
  说起来，她家宁宁不会是在外面得罪人了吧？上次还听年轻人说她去当了什么警察，什么卧底……会不会，眼前这人只是装扮成记者掩人耳目，实际上是……黑社会？
  季绍德找来的黑社会！？
  天哪！
  季妈妈被自己的脑洞吓得大气不敢喘。
  季宁宁被她妈妈的脑洞吓得……无语问苍天。
  在不断刷出的一片[季妈妈好呆萌][原来麻麻也这么耿直][赶紧发微博：我宁妈妈都说了这事跟我宁没关系……]中，季妈妈对黑社会的臆测莫名显得有些小清新。
  更小清新的是，季宁宁看见记者的脑门向下蓦地刷出一排：
  恶
  灵
  退
  散  ！！！
  季宁宁：“……”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这个弹幕是她妈发的……
  “这事不怪宁宁，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老季什么都没跟她说……”季妈妈盯着记者凶神恶煞的模样，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