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喝得不省人事,是皇上抱你回来的。”
李慕儿尴尬,“那又如何?”
“你扒着皇上的衣服,说不要走,让他陪着你。”
何青岩轻飘飘说着,李慕儿的脸却火辣辣的。
忙走过去对他说:“皇上,微臣昨夜贪杯胡言乱语,皇上大可不必当真……”
话音未落,抬眼就看到朱祐樘如水双眸,温柔地注视着她,“今后除了上朝和召见大臣,朕便在此办公,可好?”
李慕儿还未答话,他又指着满桌的文书道:“你看,朕让文鼎将奏章都搬来了,你就当给朕参谋参谋,可好?”
李慕儿望了眼熟悉的本本册册,恭谨答:“皇上,后宫不得干政。”
“可你不是朕的后宫。”
“这是微臣的住处,皇上在这儿怕是不太方便。”
“整个后宫都是朕的,朕在哪里都方便。”
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嚣张跋扈的时候,李慕儿被这话噎到,一片心烦,丢下了一句“随便你”转身回房。
朱祐樘恍若未闻,与一直旁观着的何青岩对视一眼,彼此低头抿起了嘴角。
……………………
“皇上,您怎么……”
前来为李慕儿疗伤的马骢望着满桌的朝廷要事和正在朱笔批红的朱祐樘,一脸惊愕。
李慕儿在房里听到他的声音,似迎来了救星,几步跑出去,拉住他的手往房中带,还说道:“骢哥哥,别理他。”
手中细茧摩挲,马骢觉得恍如隔世。
憋了许久的话便也不由自主地吐了出来,“慕儿,对不起,我上回那样凶你,实在是因为……因为我不知道你发生了这么多事,吃了那么多的苦。你对我不冷不热,又伤了我的兄弟,我才……哎呀,我真的是疯了才会对你发脾气……”
李慕儿本隔着门缝,望着外头正拿毛笔发泄,甩得满地都是墨的朱祐樘,偷偷地扬了扬眉毛,闻言转过头来小声道:“从小到大你都没有凶过我,说明这次我是真的做错了。”
退后了两步,她似想到什么,道:“骢哥哥,带我溜出宫去吧!”
“啊?”
还没等马骢反应过来,门外又传来声响。李慕儿自知不能耽搁,拉起马骢的手便要往窗口冲去。
门却倏地被打开。
一同传来的还有清脆的女孩声音,“师傅,师傅,我来看你了!”
李慕儿暗暗叹了口气,转头就被扑上来的小人儿一把抱住。
李慕儿放开马骢的手,轻轻拍了拍蒋伊的肩头,下意识地躲避着兴王的目光。
“莹中姐姐,我们今日是来给母妃请安的,伊伊非嚷着要来看你,我拦都拦不住。”
兴王的声音听起来天真爽朗,李慕儿却有些心虚。
“你的脚,可好些了?”
“师傅!”终于听到李慕儿温暖话语,蒋伊抑制不住地激动,“好了好了!我现在又能飞檐走壁了,师傅你再教我武功好不好?”
“师傅现在手都残了,还怎么教你?”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难过,偏这蒋伊还是个不会看脸色的,“师傅,皇上说了,你的手会好的。你从前大着肚子都能教我,如今功力都恢复了,教我还不跟玩儿似的!”
☆、第一六三章 绣球招亲
这回众人脸色都有些变了。
一直在外坐着的朱祐樘也站了起来,握着笔的右手指尖泛白。
“伊,伊伊,你少说几句会死是不是?”
兴王埋怨中带着宠溺,才叫蒋伊觉察到说错了话,挠挠头呵呵了两声,攀住李慕儿道:“师傅,宫里头闷不闷?不如我们出去玩吧!”
兴王抬手扶住了额头。
李慕儿环视了一圈众人担忧的目光,突然点点头道:“好啊,你帮我去问问外头那位准不准。”
“嗯?”
蒋伊刚歪了歪脑袋不知她所问何意,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行越近,最后停留在她身边,有个声音温婉说道:“准,朕准。”
……………………
悠悠荡荡,李慕儿被蒋伊拽着胳膊,行走在喧闹的街市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寻常百姓,她不禁有一丝迷惘的感觉。
仿佛她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人了。
恍恍然不知所之,茫茫然不知所终。
脚步突然停住,李慕儿望了眼另一侧眼神闪烁的何青岩,又望了眼面前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的钱福,心下了然。
此刻何青岩虽与她一样,为图方便换了一身男装,可英姿飒爽绝尘如仙的美貌,早已惹得人群侧目。
这样一个倾世女子,却整日薄纱覆面,钱福怎会不震惊?自从那****发现以后,还未曾与何青岩碰过面,想来今日再见,必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李慕儿识趣地拉着蒋伊后退了一步。
何青岩叹了口气,缓缓走向钱福。
李慕儿回头去看朱祐樘,对方也正满眼感慨地凝着她。
力已尽而空怀心,戚戚唯有昔年。
若此时蒋伊不在,气氛必然是要尴尬了。
蒋伊忽然猛地拽了李慕儿一把,“师傅,快看那里在做什么?好热闹啊!走,我们去看看!”
………………
果然,一座两层高的酒楼前,人声鼎沸。
走近一看,方见一妙龄女子站于二楼廊前,正对着底下人群张望。
蒋伊顾自就要挤进人群,兴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跟着她一起挤了进去。
李慕儿站在人群外,越看越觉得楼上的女子面熟。
瞥了眼朱祐樘,他也正盯着那女子,与马骢耳语着什么。
稍顷,蒋伊和兴王牵着手挤了回来,蒋伊兴奋说道:“楼上那姑娘是城中富贾冯家千金,这冯家据说是从南面迁来京城的,依照他们的习俗,得抛绣球招亲。师傅你看,她一定正在物色如意郎君呢!”
李慕儿随之抬头,才发现那女子已经注视到了他们这边。
只见她突然双颊飞虹,捧着绣球的双手也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神则再没有从他们身上离开过。
蒋伊环了眼身边众人,突然大笑道:“哈哈,是了,咱们这儿一个赛过一个的仪表非凡,那冯小姐准是看上了我们之中的谁!会是谁呢?”
说话间她又偷偷瞄了眼兴王,神秘兮兮对他耳语道:“你想不想娶她?我帮你去抢绣球啊!”
“胡闹!”兴王佯怒,眼底却暗含笑意。
那笑意带着满满宠溺,李慕儿觉得似曾相识。
好像是在前年的端午前后吧,琉球国遣使臣来朝贡。赐宴之时,酒过三巡后,舞姬们长袖曼舞完毕,低垂着头,款款而退下,琉球使臣却眼中精芒微闪,提出有美人愿为皇上献上琉球民歌一曲。
李慕儿还记得,当时那绝美的歌姬,声如潺潺溪水,清洌淳厚。曲荡人心魄的丝竹之声轻扬而起,若灵若仙的女子宛如精灵般,一双如烟的水眸欲语还休。
那番用意,定是听说朱祐樘后宫空虚,借机向皇上献美人来的。
李慕儿当时哪里明白朱祐樘与皇后之间的诸多纠葛,还只道佳人如斯,琉球有心,皇上应该笑纳才是。
当时朱祐樘亦是如此回应她。
他斜眼睨她,无奈地说了句:“胡闹!”
想到这里,李慕儿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
蒋伊看她笑了,更是来了精神,围着她绕了一圈,道:“哈,师傅看起来潇洒倜傥,万一冯小姐看上的是你怎么办?”
这话说得响亮,惹得旁人纷纷侧头。李慕儿正无奈,就听身侧的朱祐樘轻飘飘说了句,“那本公子只好抢亲了。”
旁人不明其意,哄笑一阵也就完了。李慕儿却抽了抽嘴角,偷偷往马骢靠过去。
别人没看出来,她可是发现了。那冯小姐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的只有一人,便是她这榆木脑袋的骢哥哥了。
“骢哥哥?”她微低着头,挑着眉毛试探着问他。
马骢显然还不明所以,“嗯?怎么了?”
“你们认识?”
马骢看了眼朱祐樘,见朱祐樘仍旧目不转睛地凝着她,便撇了撇嘴无奈答道:“要说认识,该是你先认识的她。”
李慕儿怔愣,就在她发呆的一瞬间,人群躁动起来,而后绣球不偏不倚地往她这边飞了过来。
眼看就要落在马骢身上。
马骢也顾不得什么寸步不离保护皇上了,疾步往后退去,将将避开那飞越人群而来的绣球。
他这一退,楼上的冯小姐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楼下的人群则轰的一下冲了过来,李慕儿被人群一挤一推,稳稳地摔进了某人的怀抱。
李慕儿都不用抬头,就可以想象到某人得逞的样子。她暗骂了句该死,突然心底生出个坏主意。
右手还不能动弹自如,她伸出左手虚虚一拨,本在旁边人群争抢中的绣球,往上一蹦,又朝马骢飞去。
马骢见她被朱祐樘抱着,本就气馁,这下更是大不高兴,狠狠把那绣球往人群上方一推。
可他忘了这儿还有个爱凑热闹的小破孩儿。
“哈哈!师傅,我来帮你!”蒋伊一个跳跃,还没等绣球落下,轻功了得的她就将它朝马骢踢了回去。
李慕儿顺势举起手要去助攻,却发现一只蝴蝶突然出现在了她眼前,正盘旋着在寻找什么。
蝴蝶?!
李慕儿猛地直起身子,改为一掌推开朱祐樘,挤进了汹涌的人群中。
“莹中!”
☆、第一六四章 旧情已逝
李慕儿一路跟着蝴蝶,来到了一个二进四合院。正门匾额上大字写着“显忠祠”三字。前殿面阔三间,大式硬山绿琉璃瓦项,上带吻兽、垂兽,前后出廊,旋子彩画,看来十分威武。
李慕儿顾不得欣赏,侧身往后殿而去。二门前有一座碑亭,为六边形攒尖顶,李慕儿粗粗望了一眼,隐约间似看到了“怀恩”这个名字。
她觉得有些熟悉。
来不及多想,思绪已全然被眼前故人吸引了去。
“墨恩,真的是你。”
墨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蒙着软巾,冷冰冰地望着她。
而这冷冰冰的眼神,让李慕儿心中一凛,蓦然想起两人初次见面,他便是如此阴森可怕的模样。
可是她怀孕时两人每个月的相处,他对她的细心呵护,又怎么会有假?
念及此,李慕儿大着胆子走了过去,直直地迎上了他的眼神。
墨恩却顿时侧脸回避,压低声音问道:“你,回宫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李慕儿暗叹了口气,不由后退了一步,答:“嗯。”
“看来你过得不错。”
冷漠,瘆人的冷漠。
李慕儿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之间忽然要回复到这样生疏冷漠的状态,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墨恩,自从与他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发生的那种种事情。
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他,说好生产之期来寻她,他到底来了没?
不知道不知道,李慕儿竟无奈地笑了出来,“嗯。”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一个人跑了出来,他们很快就会追到。如果你没有话和我说,那我先走了。”
墨恩闻言终于抬起了眉眼,“等等。”
“放心,”李慕儿已经转身,“你帮过我,我不会再把你们私自来京的事禀告皇上的。”
墨恩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她,“你既然知道我帮过你,便该想办法报答我吧?”
报答?是啊,这十月之期,怎能不好好报答他……
“原来你引我到这儿是有求于我,”李慕儿冷笑,“好,你且说说看,要我做什么?”
墨恩不再躲闪她的注视,定睛道:“有人要秘密向皇上递一份关于荆王的奏疏,此刻应该还没有到皇上手里。”
李慕儿惊了惊,“你想让我截住参他的折子?”
“女学士,对于你而言,这应当很容易,不是吗?”墨恩想到刚才找到她时,她正与马骢耳语,气得他调头就走。此刻再想起还是觉得浑身不痛快。
李慕儿因他这句生疏的“女学士”,心中寒凉,摇摇头抗拒道:“你恐怕高看我了,我没有这么大的权利,也不想像你一样助纣为虐。何况,荆王的死活,与我何关?”
墨恩浑身僵了僵,荆王的死活,与她何关?这话的意思是,他的死活,也与她无关吧?
李慕儿也反应了过来这话的不妥,他无情,自己怎能如此无义?心底不禁生起丝内疚,匆忙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荆王若是犯了事儿,自有法理制裁。我会帮你求情,总归不牵连到你就是了。”
墨恩冷哼了一声,“如此我倒要多谢女学士了。可惜荆王下了命令,若我不能办妥此事,怕是不用劳烦皇上动手,我便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话本是为了讽刺她,谁料李慕儿却猛地抬起眼睛,使劲儿伸手拽住了他,“不,你不要死,你不能死,谁敢动你,我定让他死无全尸!”
墨恩诧异,脑海中一片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发现她似乎和以前不同了。
到底是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手臂被掐得生疼,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欲伸手去搭她的手腕。
可就在这时,前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吓得二人对视了一眼,慌忙分开。
李慕儿的手从墨恩的臂上滑落,而墨恩的手划过李慕儿的手腕,还来不及探上一二……
“你快走!你说的事我会好好考虑。”李慕儿边退后边冲他挥手。
墨恩没有时间再犹豫,一个纵身跃上了屋顶,欲从后面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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