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的这一片狭长陆地，被称为川中岛。

    战场最北面，犀川北岸是长尾景虎军势，大约五千人。

    犀川南岸、千曲川西岸的川中岛，是武田信玄军势，大约八千人。

    战场东南面，千曲川东岸的长尾景虎军势，大约四千人。

    武田方的兵力优势不复存在，而且由于长尾军的分开布阵，使得武田军陷入一种腹背受敌的境地。

    这都让山本勘助百思不得其解。

    更让武田方抓狂的是，他们再一次分不出究竟哪一个长尾景虎是真的了。

    犀川北岸的长尾景虎是真身，这是前些天他们确认出来的结果。

    千曲川东岸的呢？

    虽然没有直接的接触，但通过忍者的情报和北条城之战的结果，足以推断出，这种程度的战斗，在整个越后也只有长尾景虎一人能做到而已。

    所以，他们再一次迷惑了。

    在川中岛大营内，信玄再一次召开了军事评定。

    “眼下北条高广已经败亡，我军是继续与长尾家交战，还是撤退呢？”

    由主君信玄牵头，重臣一起商量的军议又轰轰烈烈地进行了，其实比较聪明的武田家将领，已经从信玄的话里听到了那么一丝撤军的倾向……

    从本质上说，他们是打算趁着北条高广的谋反牵制越后的军力，然后进攻北信浓，企图掌握全部北信浓的领地。

    但事与愿违，北条高广也太不给力，短短十余日就败亡了……

    这样一来，他们的优势没了，长尾家反倒因为平叛的胜利而士气高昂。

    ……再加上“两个长尾景虎”的效果，让武田军亚历山大。

    最终，在信玄有意无意的暗示下，以及山本勘助和真田幸隆的嘴皮子攻势下，重臣们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决定撤军。

    与此相应，千曲川东岸的长尾景虎军势渡过千曲川，来到善光寺与长尾景虎军势合流。

    至此，“两个长尾景虎”变成了一个长尾景虎，长尾军在善光寺举办了一场宴会，来庆祝此战的胜利。

    有一句话说得好，日本能乐吓死人。

    带着比例严重失真的、狰狞的面具，一个人拿着道具动作僵硬地像是僵尸一样……

    “呦↗……呦↘……”

    还带着诡异无比的唱腔，让成政连着打了N个呵欠，但没想到，长尾家的将领们却是看的津津有味。

    就在成政打第N+1个呵欠的时候，景虎姐离席了，然后一个不认识的姬武士也来到成政的身前，恭恭敬敬地请他去M号楼，401房间——其实就是善光寺里的景虎姐专用的诵经佛堂。

    成政一进诵经室，就看到背对着他的景虎姐，若非她脑后的长发，只怕成政也很难发现她其实是个女人吧？

    还没等到成政坐下，景虎姐却蓦地将什么东西甩了过来，成政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

    “啪！”

    好疼！

    原来是念珠……而且是大念珠……诵经的大念珠被景虎姐当场飞行道具给成政狠狠地来了一下……成政想哭。

    到成政揉了揉眼眶把眼泪揉回去的时候，才发现景虎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前俯视着自己。

    “给我一个理由，不然的话，你别想走出这里。”

    这句话从景虎姐嘴里挤了出来，成政光是听，就已经觉得很冷……他抬了抬眼皮，看见了景虎姐腰间的太刀，和按在太刀刀柄上的一只手……景虎姐娇小的、玲珑的右手。

    “主公是什么意思，臣下有些不太明白啊。”

    成政努力坐得直了些，视野所及之处，有景虎姐的小手和太刀、景虎姐的松松垮垮的武士服和宽松的武士服也掩藏不了的两座山峰。

    ……虽然被挡住了，但可以想象的是，内里一定很有波澜。

    蓦地，一阵短促而刺耳的摩擦声，景虎姐手里的太刀拔出了半尺出来。

    小豆长光雪亮的刀光让成政有了一瞬间的失神，等他回过神来，那半尺刀锋已经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给我一个理由，不然的话，你别想走出这里。”

    景虎姐的表情没变，眼神没变，那犹如山岳一样的威压也没变。

    然后，成政的嘴角扬起了一抹讽刺的笑容。

    他抬起头望向长尾景虎，正视着她的眼神。

    只是一眼，成政就明白，长尾景虎现在是很想杀了自己，而且是特别特别想。

    “我这么做，都是遵从了主公的指示……而且作为北条城一战主将的直江大人也赞同了我的提议……越后绝不缺乏猛将，越后缺的是像直江大人这样军政兼通，深明大义的武士。”

    看着长尾景虎气得有些发抖的俏脸，佐佐成政开心地笑了笑，扬起了脖子，让小豆长光的刀刃更加贴近……

    “这就是臣下的理由了，请主公裁决。”

    极度的气愤让长尾景虎的脸颊都开始抽搐了……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么可恶？

    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么让她恶心？

    为什么这个男人让她如此厌烦？

    为什么这个男人作出一切这么过分的事，她竟然还找不到理由杀他？

    最后一条，尤其让景虎姐觉得沮丧。

    依照春日山城评定会议之后，两人所达成的协议，佐佐成政、长尾景信和“长尾景虎”前往柏崎港与直江景纲军势合流。之后，这一支平叛军表面上的首领是“长尾景虎”，但实际的指挥官是直江景纲，副手是佐佐成政。

    景虎姐就是信不过佐佐成政，这才让直江景纲做主将，但依照成政的说法……勒令北条高广切腹这一个决定，也是经过了直江景纲点头同意的……

    怎么会这样？

    直江大和守景纲，是她最信任的家臣之一啊，为什么连他也会背叛自己？

    有没有可能是佐佐成政骗了她？

    刚想到这种可能，景虎姐又马上否认了，佐佐成政没有理由骗她，这个恶棍，一定是看到自己吃瘪的样子才会觉得很开心，怎么会骗她呢？

    如果要骗她的话，只需要像李维那样就可以了。

    可佐佐成政显然不是。

    经过了再三的犹豫之后，景虎姐终于冷哼了一声，还刀入鞘，转身又坐在了毘沙门天塑像的下面。

    “武田信玄……你一定有办法的吧，告诉我。”

    “力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计谋都将苍白无力。”

    “力量……吗……”景虎姐抬头仰望着毘沙门天，思绪却随着窗外的雪花飘向了远方。

    “可是……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啊……中人……我……很没用……”

    军神少女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拾章 寻找龙女 97出奔

    天苍苍。

    长尾景虎独自走马在越后边境的天险亲不知子不知，望着左边的断崖绝壁，听着右边的汹涌波涛，她丝毫不觉得这里的地势险峻可怖，听着风声、涛声，让她心情舒畅。

    时为弘治元年（1555）二月。

    长尾景虎出现在亲不知子不知并不奇怪，因为此地是经由越后进军越中的必经之路。

    但奇怪的是，长尾景虎孤身一人出现在亲不知子不知。

    没有随从、没有军队，只是她一个人。

    而现在的长尾景虎，只是一副野武士的装扮，若非是熟悉她的人，也断然想不到这个野武士就是叱咤关东的越后之龙。

    天地之间，一人一马在绝壁与怒涛中缓缓行进，待到快要走出这段绝境时，长尾景虎回头望了一眼。

    她望向的是她的家乡越后，然而她并不能看到什么。

    带着一分惋惜、两分怀念、三分讽刺和四分失望，长尾景虎头也不回地往越中去了。

    你们要领地是吗？

    给你们。

    你们要了领地，又想要权力是吗？

    给你们。

    你们有了领地、有了权力，难道还不满足？

    是的，不满足。

    ……算了，整个越后都给你们。

    长尾景虎在命令侍从送出一封信之后，便从春日山城驰马而出，飘然远去。

    ——我把整个越后都给你们，所以，这次可以别来烦我了吧？

    这正是此时长尾景虎内心的真实想法。

    就在长尾景虎越过亲不知子不知的同一时间，整个春日山城陷入了莫名的骚乱。

    在绫姬的组织下，春日山城的常备军几乎是不分昼夜地在春日山城和附近搜索景虎的身影。

    这样的搜索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

    日落之时，派出去的人手纷纷返回，绫姬却是心急如焚，根本静不下来。

    ——果然到了关键时刻，就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到天色尽黑之时，绫姬蓦然想起佐佐成政来……也许，他有办法？

    想到就立刻去做，从这一点上来看，姐妹俩是惊人的相似，绫姬马上就找了匹马，循着大道向春日山城东面的竹里馆狂奔而去。

    佐佐成政此时刚吃了晚饭，正在抱着阿市讲故事……

    才到2月，春寒料峭，阿市生性体寒，便把两只小手放进成政的怀里，只觉暖暖的很舒服。

    她才不关心佐佐成政讲的什么劳什子灰姑娘白雪王子的故事，她只需要一个能给她温暖，让她撒泼的怀抱就可以了。从某种程度上讲，成政似乎担任了她父亲的角色？

    幸亏成政不知道，不然他得伤心死。

    就在阿市萝莉昏昏欲睡的时候，被突然接近的一阵马蹄声吵醒了。她哼唧了两声，在成政的怀里扭了扭，换了另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装睡。

    早有足轻跑过来向成政汇报，在听到来者的名字之后，成政也不由有些惊讶。

    绫姬来这里干什么？

    祭奠旧＂ｑｉｎｇ ｒｅｎ＂李维吗？

    摇了摇头，赶走心里那龌龊的想法之后，成政立刻让人把绫姬请了进来，他则是轻轻抱着阿市来到了卧室，正要把小萝莉放到榻榻米上，阿市却哼哼唧唧起来，两只圆滚滚的小胳膊也从成政怀里掏出来环住了他的腰身。

    成政莞尔一笑……这丫头，看来是赖上自己了。

    赖上就赖上，老子才不怕。

    成政再度抱起阿市，就这样来到了会客厅里。

    早有侍女把暖炉点燃，绫姬进了客厅之后，骤觉温暖，竟然打了个喷嚏……

    “果然是不应该大晚上的骑马来这里啊……”绫姬的心里有些发苦，但事已至此，长尾景虎的失踪显然是更重要的事。

    但是看到成政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的时候，绫姬还是觉得有些愠怒……佐佐成政怎么这样呢？

    罢了……终究是自己有求于人，就别那么多讲究了……

    “绫姬公主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反正佐佐成政绝不会相信绫姬是来找自己喝茶联络联络感情什么之类的，所以他也很直接地开门见山，有事说事儿，没事赶紧撵人滚蛋。

    “是虎千代的事……她，失踪了！”

    “纳尼？失踪？”

    成政心头一沉……不由有些担心景虎姐了，如果她出了事，那么自己的关东大乱炖计划就要破产了……更何况，作为外貌协会的核心会长，佐佐成政很珍惜长尾景虎这个大美女的。

    “是的，失踪！据侍女所说，虎千代是昨天一早离开了春日山城，到天黑还没回来……到今天早上，仍未见到她的踪影，因此我便派人四处搜索了一整天，都未能发现她的踪迹。”

    听完绫姬的解释，成政却是叹了口气，这让绫姬有些不解。

    “敢问大人……为何叹息？”

    “以主公的武艺和胆略，就算一个人在外，平安无事的可能性也较大，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对主公失踪一事的处理上……绫姬殿的举动，十分的不妥啊。”

    “纳尼？”

    绫姬本来就着急，听了成政的话，不由更着急了。

    “……绫姬大人今天的搜寻行动，无疑是告诉整个春日山城，主公失踪了！”

    听到这里，绫姬才恍然大悟……她情急之下派人去找长尾景虎，果然是失策了啊。

    “只是……事已至此，可有补救的策略呢？”

    看着绫姬急切的神色，成政的脑海一阵恍惚，绫姬的脸似乎影影绰绰的和景虎姐的脸重合在一起……如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