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人做过商贾?”杨长帆惊问道。
“我爹做过。”老丁拍了拍杨长帆,他一笑,皱纹就更深了,“后来货和款都被河匪劫了,人就跑了。”
“我明白了,所以丁大人才励志从军,肃清盗匪!”
“屁个肃清。”老丁大笑起来,“后来债主上门,我娘带着我逃到了所里嫁给军户!”
“……”
好吧,每一个高尚人格的背后,都是迫不得已的无奈。
“虽然是兵,可很多东西却忘不掉,我也算东奔西跑过,会跟人打交道。”老丁并不怎么沉重地就聊完了自己家庭的悲剧,“所以头一眼看见杨公子,我就想着怎么能带一带。”
感谢伟大的浙商传统!
“丁大人放心,这提携我都记得!”杨长帆当即感激涕零。
“呵呵,我也没想那么远。”老丁沉叹一声,皱纹中散发着悲天悯人的气息,“昨天都司将军刚走,又逃了三户,我不知该追还是怎样。”
“……”
“饭都吃不饱啊。”老丁转而望向杨长帆,“我是打心里,希望你能把海给种起来,海田起来了,你一个人耕必然不够,所里吃不饱饭的兄弟帮你耕,总能让大家日子都好一些。”
杨长帆感动了,老丁不仅悲天悯人,还有现代经济学的觉悟,一人致富,全所喝汤。
“丁大人放心,只要这些资材置办顺利,要不了多久我就要雇人了。”
“那咱可说好了。”老丁相当动容,立刻拉着杨长帆道,“雇人的时候,优先咱们所里。”
“明白,所里顾不到人了,再谈村里。”
老丁不仅具备经济学基础理论,且还会使用政府机关增加本地户口就业率的政策,实在是隐没在民间的奇才。
二人就优惠政策达成一致意见后,老丁才让杨长帆先行回“府”,自己去走千户同意的流程,千户只要点头,他就开始筹办,先拿货品样本给杨长帆过目,没问题的话老丁当中间人担保,完成交易。
由此说来千户说的不错,老丁在本地有相当声望,所里的买卖一应交给他来料理,不仅是因为他有专业经验,同时也是对他人品的一种肯定。
送走杨长帆,老丁也不耽搁,快步走到所衙正堂,心中只求千户没在外面喝酒。
很走运,千户一个人正在打瞌睡。
天高皇帝远,没人能阻止千户上班睡觉,再说他自己就是这里的皇帝。
老丁也顾不得许多,唤醒了千户,把杨长帆要置办的物资进行汇报。
“妈呀,这小子要做多少筏子啊?”千户刚醒,脑袋就是一麻,瞬间精神了,并且跟老丁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杨公子的意思是,这些筏子绝不会出海,只是种海田用的。”
“可这也太多了。”庞取义皱眉道,“我不怕他赔本折腾,就怕他生出事来。”
“是,所以还是要问过将军的意见。”
“嗯……”庞取义有些犹豫,自己先前各种放出豪言,这种时候跳出来阻止肯定是不合适的,再说钱都收了,他只得用出了屡试不爽的处理方针,“老丁,你怎么看?”
第33章 情操
老丁沉了口气,已经很习惯庞取义的风格,只扬眉问道:“看人还是看事?”
“卖什么关子!都看!”
“从事上来看……我也看不太清。河湖围塘,我倒是见过,可那都是用网一类的东西围,用竹子实在不可能,具体他要做什么,怎么做,我也无从揣摩。”
“那人呢?”庞取义就更无从揣摩了。
“人,我觉得能成事。”老丁毫不犹豫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昨日量海的时候,他就当场插了竹标,以示公允,这是讲信义;今日递给我的单子,数目有条有理,资材成本推算都十分清晰,这是精明。有信义,人精明,做事是错不了的,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太年轻,跟人打交道会吃亏。”老丁叹道,“将军提前交代过我,要尽力帮他,如若换了别人,同样置办这些东西,要出三四倍的价钱怕都不止。”
“要不得别人,我家里那位就够了。”庞取义是个乐于自嘲的男人。
“呵呵。”
“呵呵。”庞取义跟着笑过后,瞪着老丁,“哪里好笑了?”
“……”老丁表情尴尬。
“哈哈,我逗你的!”庞取义童心未泯过后,这才说道,“应了他,盯紧了,他要老实种海,就如你所说,帮着他,也让所里兄弟们有口羮吃。他要想邪的歪的,那就让咱们所里一把手出马。”
“一把手……”老丁很快反应过来,“那杨公子可就有的受了。”
谁都知道,庞取义从来就不是沥海所的主宰。
回到自家小海舍,翘儿已经收获了第二盆战利品。按照她的话说,这五里滩要是全拾的差不多,够她忙活大半天的。另外依然有些女人孩子在这里拾滩,翘儿也不好意思说她们。
“该说说,有时间我跟你一起去说。”杨长帆喝了一大口水后说道,“现在这五里滩就是咱家的,海田跟农田一样,也不见她们去别人家的田里摘果子不是?”
“那些人都比我年纪大,看着日子挺苦的,再说我一个人也拾不过来。”
“你需要工具。”杨长帆看着面前的这个盆,这显然是不够的,“回头我整俩箩筐,咱们挂后背上拾。”
刚说到这里,杨长帆又后悔了:“不对,算了,我还是雇人去吧,这活儿太苦。”
“这还苦?你是没见过我爹打渔!”
“不不,你有更细致的工作。”杨长帆这便撸起袖管,边翻检着贝壳边说道,“咱家有锥、锤、剪和棉线么?”
“都有,娘把能塞的都塞了。”
“拿来拿来,我教你好玩的。”
翘儿利索找出了一应工具,杨长帆这便演示起来。
他先挑了一只半个手掌大小的扇形贝,拿起锥子开始钻孔,口中嘱咐:“这个贝做风铃的盖子,从大小看,也就放三串,取一个等边三角形,在三个顶点钻孔。”
“什么叫等边三角形啊?”
“就是你觉得差不多的地方……”杨长帆尴尬解释一句,钻下去一个印子后,又操起锤子轻砸两下,随后又钻,片刻钻穿,“钻孔的力道方法我也说不清楚,多做应该是有巧儿劲儿的。”
“嗯嗯!”
“然后是在这堆小贝壳上钻孔。”杨长帆抓来一把刚刚挑拣出来的比拇指大一些的贝壳,“大约在中间的位置钻,好接起来。”
随后杨长帆又开始钻。
“你笨死啦!”翘儿看着杨长帆吃力的样子伸出手来,“给我!”
“呦呵!你还来劲了!”杨长帆擦了把汗送过锥子。
只见翘儿在滩上摆好贝壳,稍微一瞄,淡然抬手,眼疾手快,一锥子正中贝壳中间,小孔瞬间达成,随后拿起贝壳骄傲问道:“是这意思不!”
杨长帆又擦了把汗:“娘子巧夺天工!”
自己多年机械实践课的功底,被16岁的小姑娘秒杀了。
“巧夺啥天工,就是熟能生巧!”翘儿说着,又拿来第二个贝壳,咯吱一钻,接着是第三个,又是咯吱,速度堪比全自动流水线钻孔机,还能一心二用,“不就是做手串的方法么,我没少做过。”
“好好,那剩下的事就简单了,你钻够24个告诉我。”
“5个了,稍等下。”
“……”
片刻后,24个形态各异大小近似的打孔贝壳问世。
杨长帆咽了口吐沫道:“来来,然后咱们在这个大扇贝上添两个孔。”
翘儿不作多言,操起锤子,将锥子瞄好位置,咣咣两锤完事:“这位置对不?”
“正好……”
“然后呐?”
“拿线,把小贝串起成三串,每串八只,串头通过大扇贝的孔挂上去。”
“那比做手串还容易些。”翘儿抬手要做才想到,“还得用针呢,你没说!”
随后翘儿又不知从哪里取来粗针,将棉线衽上,一股脑串套好了三串,随后按杨长帆说的全部挂在了大个儿扇贝上,一个简易贝壳风铃问世,前后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这东西看着倒还行,可太大了吧?挂身上么?”翘儿不解问道。
杨长帆还在惊诧翘儿的手艺,听她问赶紧说道:“大扇贝中间再来个大孔,穿过去粗些的绳子,好挂。”
翘儿又忙活片刻,把粗绳固定好。
“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杨长帆一把提起风铃,悠然站起,闭目陶醉状。
“你在干啥啊?”
“等。”
“等啥?”
“等风。”
幸亏是海边,不用多等风就来了,清风拂过,贝壳风铃随风摆动相撞。
叮……叮叮……
“哦!!!”翘儿这才瞪大眼睛反应过来,“还真是个雅致的铃铛!”
杨长帆神气点了点头:“这东西挂在屋里还是很别致的。”
“可有啥用么?”
“这是大海的声音!”
“那又怎么了?”
“……”杨长帆使劲解释道,“这是情操,是浪漫!”
“是啥……”翘儿掩面一笑,好像不怎么吃这套,“这东西是挺新鲜的,可大家会抢着买么?买了也没用吧?”
第34章 辛苦的海妃
杨长帆想当然问道:“手串项链有用么?不照样买?”
“那是首饰,姑娘爱漂亮,可这个……好像只能放家里。”
“家里也讲究个情趣。”杨长帆举着着风铃晃了晃,“最关键的,这是廉价的情趣,比字画玉石要便宜太多,百姓也可以有。”
“卖多少钱合适?”
“嗯……”杨长帆合算了一下,“怎么也得50文。”
“就这个?”翘儿笑得更厉害了,“15文可能还有大头来买,你得知道,这贝都是随随便便的,没什么品相。”
“那当然,有品相的可就不只50文了。”杨长帆进一步说道,“专挑白的磨干净,这是一种;用颜料染了,这又是一种;上面用大螺当盖子,这还是一种;另外还可以做成更大号的,现在是三串,可以有六串九串十二串,那都不一样!”
“好啦好啦!相公让翘儿做,翘儿便做!”翘儿笑嘻嘻地又拿起工具,“我就打着15文算,也不亏就是了,其实翘儿也挺喜欢这个的,可新鲜是新鲜,却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相公说的浪漫,不一定人人都能理解。”
“嗯,这话倒是……”杨长帆托着下巴思索起来,考虑到历史时代与人民可支配财富的状况,也许靠这种小资的浪漫很难打开市场,因为我大明恐怕全算下来,也没几个小资。
“我觉得,要卖东西,首先得说它用来干什么的,它好在哪里。装饰屋里是可以,可咱们村大多人并不讲究装饰。”
“他们讲究什么?”
“别他们了,咱们现在也就求个吃饱喝足吧!”
“嗯?!”杨长帆抿了下嘴,脑洞渐开。
现代社会买这类贝壳风铃的,多是有小资情调的人,觉得自己生活得别致,此外还有游客买了当纪念品。现在这个时代旅游业就免了,单靠这类小资销路,怕是有限,因为大家都是农民。
结合时代,结合吃饱喝足的愿景,杨长帆思路瞬间打开。
小资不属于这里,封建迷信才属于这里。
就是鬼神跳大神,烧香求娃一类的愿景,这会儿这些东西是主流。
杨长帆镇定地拎着风铃,走到翘儿身前:“翘儿,咱们可以赋予这个东西意义。”
“??”
“这个是平安铃。”
“啥?”
“这个叫平安铃。”杨长帆指向手中无辜的风铃,“不叫它风铃,叫平安铃,出入平安,有必要的话写上这四个大字。”
“啊!”翘儿惊叫一声,望向这个贝壳,“这就平安了?”
“咱们这里信什么神么?”
“海妃啊!”
“好!就说这些贝都是海妃日日夜夜送来的,保佑大家平安!”
“妈呀!你连海妃都敢说!”
“我没说错啊。”杨长帆望向滩涂的海岸线,“潮起潮落,这不都是海妃送来给大家的么?”
“这么一说……还没法辩驳。”
“这是白的,下面说黄的。”杨长帆放下这串风铃,又翻出了一个黄褐色的贝壳,“用这个做的,叫富贵铃,挂在家里,保富贵!”
“这又是海妃说的?”
“必须的啊,海妃大老远给咱们送来‘黄金贝’,就这么几颗,还都集中在一起了,大富大贵!”
翘儿慌得双手合十:“海妃娘娘……我家如今日子苦,还请娘娘见谅。”
“这样的,用海螺当盖子的,叫它是功名铃。”
“这又什么说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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