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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谋生手册_分节阅读_第631节
小说作者:府天   内容大小:6.91 MB   书页:明朝谋生手册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6-10-21 08:57:28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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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孚林立刻想了起来。他一下子松开了手,等那人踉跄几步站稳了,他方才背着手冷冷问道:“高晓仁,你刚刚往我直房里丢了什么?”
  隶属于广东道的另一个白衣书办高晓仁面色惨白,尤其是当看到福建道的直房那边帘子微动,仿佛有人在张头探脑,他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爷,掌道老爷,能不能进屋说?”
  汪孚林只怕有人用这种投匿名信的方式耍什么阴招,可既然已经把投书者揪了出来,认出了对方真面目,他也不想在这种场合让人看热闹,当即点了点头。进入直房前,他就对不明所以的郑有贵吩咐道:“你守在外头,别让闲杂人等进来,也别让人出了咱们这院子,拦不住就尽管叫我,我来做这个恶人!”
  见郑有贵连声应喏,汪孚林打起帘子进屋。他没有理会爬起身来紧随在身后的高晓仁,而是上前先把那支摘窗边那个醒目的纸团给捡了起来,却只捏在手中把玩,没有展开看详情。直到在主位上坐下,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问道:“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
  高晓仁不由自主长跪在地,低垂着眼睛不敢抬头:“掌道老爷看过就知道了。”
  “还和我卖关子,呵!”汪孚林没好气地挑了挑眉,等到将纸团一点一点展开,看清楚其中内容之后,他却有一种骂娘的冲动。
  因为这匿名不成反被他抓了个正着的纸团上,寥寥几行字的大意是,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正在联合都察院中好几位掌道御史,弹劾他汪孚林因私怨陷害当朝三辅张四维!
  他看了好几遍,这才忍不住弹了弹这张揉得满是褶皱的纸条说道:“这算什么?你是我广东道所用的书办,我记得也曾经让郑有贵给你们带过话,等到你们年纪到了离役的时候,虽说没有顶首银这种外快,可我也会给你们找个好活计。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对我说,要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花样?而且,就算秦一鸣和我有什么新仇旧恨,他是想靠着这种毫无根据的弹劾死得更快?”
  他早已不是当初刚刚三甲第一名传胪及第的那个新进士了,他靠游历蓟辽立功,回乡消弭了旷日持久的徽州丝绢案,积攒了名声,在广东巡按一年颇有建树,回朝之后出任掌道御史,也是实打实一路杀出了一条血路,可以说在他手中那把常人看不见的刀下,也不知道斩落了多少科道言官,就凭秦一鸣的段位,竟敢胆大包天地纠集人手和他斗?张居正不在又怎么样,小皇帝刚刚亲政还离不开张居正,而且冯保还稳稳当当坐在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上!
  高晓仁被汪孚林质问得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原本垂落身侧的双手不知不觉放低了下来,最后竟然得靠这双手支撑地面,这才能够稳住自己的身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去敲那窗子,却自认为丢了纸团后撒腿就跑,一定不会被抓住,结果居然会这么好死不死直接被进院门的郑有贵给撞了个跟斗,彻底丧失了逃跑的良机。足足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哭腔说道:“掌道老爷,是小的糊涂,小的被人吓破了胆子……”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给我好好说话!你应该知道,我广东道的人,我可以责备责罚,却还轮不到别人!你要是说清楚也就罢了,要是不说清楚,我明日就把你直接交给总宪大人!”
  高晓仁被汪孚林这低喝吓得更加股栗,额头竟是干脆贴到了地面上:“小的不比郑有贵,白衣书办当了几十年,调到广东道来也只是这三年的事。湖广道掌道御史秦老爷查出了小的从前在湖广道那边有些纰漏,又抓住了小的嫡亲弟弟在外头欠人印子钱的把柄,这才让小的给老爷送匿名信,想要老爷先下手为强对付他……”
  “想挤兑我先下手为强?”汪孚林狐疑地摩挲着下巴,突然冷笑了一声,“就凭他每次先发难都被我打得溃不成军,我先下手为强,他还有活路?”
  尽管汪孚林是在笑,可高晓仁想到这位掌道老爷的光辉战绩,只觉得杀气腾腾,脑门干脆在结实的地面碰了一下:“小的不知道,秦老爷只是让小的干这个,其他的没有说。小的犹豫了老半天才不得不答应。明明应该是入夜之后再丢进来,如此更隐秘,可小的刚刚不知怎的就鬼迷心窍去敲了窗户……”
  汪孚林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高晓仁突然脑残了一记,等他入睡之后纸团丢进来,他确实很可能不会发现这是高晓仁干的,匿名的字条就更加没法查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高晓仁在说完这话后,脑袋竟是不要命似的在地上又狠狠碰了几下。
  “一定是老天爷也觉得小的实在是忘恩负义不要脸,所以才活该小的暴露直接撞在老爷手里……小的该死,小的不该吃里扒外……呜呜,掌道老爷,小的当年那纰漏也不是成心的,是被几个积年的书吏和典吏逼着,又不敢违逆上头的大人物,这才不得不做了手脚,如果不是有人卖了小的,怎么可能被秦老爷揪出来。小的那弟弟也只是为了救小的亲娘,这才去借的印子钱……”
  看到一个大老爷们在地上呜呜直哭,汪孚林却没有一味滥好心。他自忖对本道那些御史也好,吏员也好,全都颇为周顾,又放话下去只要有难处尽管来说,能解决的他自会出手,所以,如果只是平常事,只要看到他连王继光这么个家伙都能捏着鼻子容忍了,那应该不会做出蠢事来。由此看来,高晓仁落在秦一鸣手上的把柄,应该非常不小。
  于是,他没有威吓,也没有劝慰,直到高晓仁哭得嗓子都哑了,他这才不无冷淡地说:“你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文过饰非是没用的。你当年在湖广道捅的篓子有多大,你弟弟欠的印子钱又究竟有多少,你要是不肯说,我不介意让郑有贵去叫人来,直接把你叉出去!”
  高晓仁原想着当初王继光都能得到宽宥,自己也没做出什么太大害处的事情,死命哭一哭,求一求,汪孚林说不定就抬抬手放过自己了,说不定还能帮自己过了这一关。可是,汪孚林眼下摆出来的这态度让他心凉了半截。而他更害怕这件事闹大的后果,挣扎着直起腰后,就用如同蚊子叫的声音说道:“小的当初在湖广道时,当时的书吏和典吏让小的笔录了一份理刑文卷,将其中十个本该充军的犯人改成了杖责……”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只听砰地一声,意识到是汪孚林一拳砸在扶手上,他登时面色苍白,慌忙解释道:“不是小的胆大包天,那件事大理寺和刑部那边都已经疏通好了,小的只是个经手的人,最终拿到手的就只有二十两银子……”
  “那你弟弟欠的债呢?”
  “利滚利,总共欠了八百多两……”高晓仁有些绝望地再次瘫软了下来,再也不敢拿着母亲的病说事。这年头的穷人生病,他弟弟就是肯花这么多钱,母亲也绝对不肯医的,因此,他的喉咙口艰难地动了动,到最后方才颓然说道,“我幼弟比我小十多岁,却一直没成亲。这次不合中了人扎火囤的圈套,如果拿不出钱来,人家就要斩掉他一只手一只脚……”
  扎火囤?不就是仙人跳吗?
  汪孚林当初可是三言二拍的忠实粉丝,对这名词熟稔得很,不由得冷笑了起来。他看着底下那个可悲可怜可恨的家伙,沉吟了片刻。
  “秦一鸣那边,我自然要会一会他。至于你弟弟的事情,我也会吩咐人去查证,要是你有半点虚言,呵……但不论结果如何,都察院已经容不得你!”
  高晓仁只觉得整个人晃了一晃,脑袋毫无生气地垂落了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望,可终究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
  “当年之事,你是当事者,也是证人,秦一鸣既然敢把案子翻出来要挟你,那么就很可能存着和我做过一场后,再掀开这案子求名的打算,所以,你想靠着帮他做这件事就息事宁人,本来就是痴心妄想!你当初既然敢收那二十两银子做下那种事情,就该承担后果。如果你弟弟只是陷入了扎火囤的陷阱,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么,他也好,你家里的老子娘也好,你的妻儿家眷也好,我都替你养着,但你要配合我,把当年那场旧案给我掀出来!”
  高晓仁一下子吓呆在了那儿,不但是他,郑有贵按照吩咐一直守在汪孚林的掌道御史直房门口,以防有人偷听,但同时也防着对面值夜的福建道御史因为之前听到动静,出去给人通风报信,这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里头传来的话时,他也惊呆了。
  他还不大明白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高晓仁一哭一闹,他已经大略猜到了,鄙薄这位同僚的同时,却也不免设身处地想想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恐怕会直接去找汪孚林求救,可那是因为他已经伺候了这位掌道御史快一年,比较有底气。可是,他以为汪孚林肯定会去找秦一鸣算账,也许会出手帮高晓仁把陷入绝境的弟弟捞出来,但无论如何没想到汪孚林会直接去翻当年那桩旧案!
  只听个大概就知道,那该是牵连到多少人的旧案,秦一鸣这人他算了解一点,邀名的同时却也很会盘算,十有八九只是想要挟高晓仁而已,未必会真的冒风险去翻案子的!他这位掌道老爷又是何苦,出手教训秦一鸣,顺带帮一把高晓仁,就能慑服一个掌道御史,完全收服高晓仁本人,为什么要这样顶真,为什么要这样冒险?
  “老爷……”高晓仁蠕动着嘴唇,一张脸已经变得毫无血色,“小的会没命的,一定会没命的……”
  “你今天丢出那纸团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后果。现在有我在,你至少还能得个戴罪立功,但如果被别人举告揭发出来,你就连一线生机都没了!那时候,谁会管你的家人是死是活?”
  “小的……小的……”高晓仁死死用手抠着地上的砖缝,手指甲都快抠断了,终于豁出去做了决断,“小的全都听掌道老爷的吩咐!”
  “很好,你现在把当年情形给我原原本本如实写出来,然后画押。”
  看着高晓仁摇摇晃晃站起身,继而过来接了纸笔,到往日郑有贵那张书桌上去写了,汪孚林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单单一个秦一鸣,不会这么大胆子,说不定后头还有其他科道言官,还有更高层次的人物。冯保那边突然把矛头对准张诚和张鲸,外臣中间除却他这个和张宏结成同盟的,别人都不会理解,更难以知道内情,所以张四维那边的人为了自救,以及某些人为了名声地位以及其他,突然卯上他,那也并不奇怪。可既然挑起战端,就得做好小火星变成燎原大火的准备!


第八五二章 跪得爽快
  一大清早,整晚上睡眠不足的秦一鸣便坐轿子来到了都察院门口。
  京师居大不易,他当了整整五年的御史,任掌道两年,但要不是家境殷实,也养不起两人抬轿子的花费——无论轿子的修缮还是轿夫都要钱。
  低头下轿子的时候,他的步履甚至有些踉跄,直到跨过轿杆出来站稳,他才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揉了揉太阳穴,随即有些困倦地进了门。一晚上都在想自己支使高晓仁去给汪孚林下的套子能否成功,他直到快天亮时方才勉强合了眼。
  作为年资很深的湖广道掌道御史,秦一鸣在都察院中自然颇有名气,一路走来,不管是本道所辖监察御史,还是别道的那些御史,都有人和他客客气气打招呼,有熟悉的还会多寒暄两句。平日一贯和气相待的他今天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答话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有些敷衍。大多都是人精的御史们哪里会没有察觉,他一过去,就有人三三两两在背后议论秦一鸣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沟坎。到最后,却有人幸灾乐祸啧了一声。
  “只怕这位掌道老爷到了他的直房,脸色会更难看。”
  秦一鸣自然不知道别人背后的议论,当他跨进本道和江西道合用的那个院子时,就只见自己的掌道御史直房门口,几个吏员正在窃窃私语。
  心情本来就不大好,如今再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沉下脸来,走上前去就喝道:“大清早的聚集在这说什么闲话,没事情做了不成?”
  为首的书吏正要说话,可吃秦一鸣拿眼睛一瞪,登时噤若寒蝉,竟是眼睁睁看着秦一鸣径直打起门帘进了直房,这才慌忙招呼了其他几人回吏舍办事,却是留下了郑有贵独自一人在这——刚刚他们团团一围,恰是把这位并不隶属于湖广道的白衣书办给挡住了,秦一鸣根本就没瞧见人。他们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当秦一鸣看到早就在直房中恭候的那位时,一定会火冒三丈,说不得到时候还要迁怒于他们。
  直房之中,秦一鸣盯着那位自己丝毫没有意想到的不速之客,确实又惊又怒。他几乎想都不想便出口喝道:“汪孚林,你怎么会在这?”
  “怎么,身为广东道掌道御史,我早早等在这里和秦掌道商量公务,难不成这还犯忌?”
  意识到自己一个言语失当,给汪孚林钻了空子,秦一鸣立刻按捺下了怒气,但仍旧硬梆梆地说道:“主人未到便擅自闯了进来,我是不知道都察院还有这样的规矩,汪掌道莫非是想要雀占鸠巢不成?”
  “我对湖广道掌道御史的位子可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秦掌道的手是不是伸得长了点儿?”汪孚林眉头一挑,不等秦一鸣变色,他便抢先说道,“我今天来找秦掌道,是为了广东道所属书办高晓仁首告,五年前湖广道的一桩理刑弊案。我已经连夜写好了奏疏预备递上去,所以顺便来问问,秦掌道你是不是要署个名?如果不想,那也没关系,反正我在奏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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