灏的视线对上了。
  这人在看她。
  这人发现她了！
  四目相对间，陆秋简直惊出了一身冷汗。
  其实她也没干什么坏事，但不知道是心里装着事情，还是心虚自己来了片场都没跟认识的人打声招呼，她总觉得很不自在。
  她想要转开视线，又觉得这么做太尴尬了，好歹江灏也帮过她那么多，见了面打声招呼也是应该的……复杂的心思掠过得很快，不过片刻陆秋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淡定的笑容。
  江灏也朝她微笑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了拉身边的秦潇潇。
  陆秋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如她所料，江灏低头在秦潇潇耳边说了一句话，秦潇潇就猛地抬头朝这边看来。
  因为主角出身不算优越，在这场戏中，群众演员即便不往磕碜的方面找，也会装扮得比较磕碜。至少陆秋平时一个还算光彩照人的姑娘，现在灰头土脸地混迹在人群中，看上去跟街上行乞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秦潇潇一时还真没找到。
  江灏不得已，给她指了指，她的目光才顺利落在陆秋身上……然后！她居然眯起眼睛看了好半天！
  陆秋：(╯‵□′)╯︵┻━┻
  换个妆就认不出来了，说好的做彼此的天使呢？！
  回头她一定要找秦潇潇算账！她就不信这样丫还有话说！
  陆秋心里愤愤不已，一时没注意身边的小姑娘因江灏那一眼克制不住地尖叫一声。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正拍着的戏已经中断，工作人员愤怒地站在了人群前。
  “怎么回事，事先没告诉过你们在片场不能说话？影响了拍摄，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群众演员们纷纷低着头。他们刚才几乎都安安分分，眼下工作人员的怒气不是朝他们发的，他们自然不会往枪口上撞。
  等发泄完就没事了，他们这么想。
  肇事者一般也是这么想的。反正人多，大家的注意力又都在演员身上，没有人会注意到是谁在捣乱。工作人员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只要保持沉默，蒙混过关再简单不过——除非让全体群演为一个人的行为背锅，但这个时候再去找一拨人实在是一件很麻烦又不划算的事情。
  然而这个肇事者比较特别。也许是生怕迁怒，在大家都保持沉默的时候，她偏偏推了推陆秋：“都是她的错！”
  陆秋一个没留神，真被她推了出来。
  大伙儿的眼神齐刷刷地落在陆秋身上。
  鄙夷的，嘲讽的，怪罪的，冷漠的，全是不友好的。
  他们大概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或者就发生在身边，却在这一刻装作不知道。眼下陆秋被推出来当了靶子，他们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堆在陆秋身上。
  就这样有一个人出来拉走所有的仇恨就好了。
  在脑海中迅速接受眼前的局面后，陆秋很快冷静下来。这些人和她素不相识，看样子也没有愿意站出来帮她说话的。但她不能就这样担了个错，她深吸口气，认真地说：“不是我，是……”
  她转头，本来想指出刚刚在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却发现人头攒动中她根本认不出来……不，大概是刻意躲了起来，陆秋可不像秦潇潇一样眼神不好，她对长相很敏感，即便刚才没有特意去记那人长什么样，也不至于完全认不出来。
  于是她一边在脑海中细化那人的长相，一边转头对工作人员说了实话：“刚才不是我叫的。反而是因为我阻止了旁边的人说话，那人怀恨在心把我推出来背锅。”
  陆秋无比庆幸自己刚才用手写这样原始的方式提醒了人，她就可以把她的本子拿出来展示给工作人员在。这样的物证没法在众目睽睽下伪造，工作人员一看就信了。
  他再看陆秋，这姑娘一直表现得不卑不亢，方才更是主动帮忙维持纪律，心里头就多了几分好感，不免对罪魁祸首更加厌恶。然而再想找出人来就难了，他叹了口气，安抚了陆秋几句又警告了其他人几句后，就打算不了了之。
  剧组的进度可不能因为这些人耽搁。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个声音已经在他身边冷冷地响起：“扰乱片场秩序，栽赃陷害无辜的人，还真能心安理得地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即便知道说的不是他，工作人员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因为说话的人是江灏。
  这人一贯好脾气，对谁都是脸上带笑，大概全中国都没几个人见过他生气的模样。
  虽然现在的他也不算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反差之下也够让人害怕的了。
  而且他是男主角。是明星。
  工作人员对他有着天然的敬畏：“江先生，这事您犯不着……”
  “叫我小江就可以了。”江灏继续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小……江……
  对着这样的江灏他实在叫不出口！
  工作人员怂了，好在他见着江灏大概是想出头……横竖这事现在有人扛着，他干脆自觉地躲到一边。
  江灏便继续对着闷不吭声的群众演员们说：“我刚才都看见了。”
  群演们纷纷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他们中有一些人，来接这活儿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江灏。但当江灏气势凛然地站在他们面前时，他们都觉得这人陌生得很。
  这种陌生无论对明星还是对粉丝来说，其实都是很可怕的。
  ——江灏明明十分清楚这一点，甚至十几年来他都身体力行地贯彻。
  陆秋蹙起了眉，她不知道江灏是为了什么打破他的设定，眼下这种事情即便江灏占着道德制高点，他只要站出来说话就会惹祸上身。
  明明她自己就可以解决。
  她咳了一声，用眼神暗示江灏：这里是大人的世界，没你的事，赶紧回去当你的乖小孩吧。
  江灏直接视而不见。
  他甚至不管不顾地，目光逡巡一圈后，拨开人群将缩在其中的一个小姑娘拎了出来。
  ……还真是那个小姑娘！
  江灏的眼睛真是太毒了！
  陆秋还来不及感叹，那小姑娘已经吓得发抖：“不不不不是我，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冤枉人……”
  天地良心，陆秋原本一点都不想惹事。
  一来这是在片场，拍摄最重要；二来她不想给江灏惹麻烦，如果能让他不掺和进来她宁愿自己吃了这个亏。
  再说她记着人，回头再问问，不怕没地方报复。
  但被揪出来还是这态度，她就有些不爽了，反正她巴不得能把仇恨拉过来，正好——她一个箭步冲上去，硬生生从江灏手中把那小姑娘抢过来，连拖带拽地往外推。
  ……陆秋怎么觉得她最近总在干这种事情？
  小姑娘吓得不行，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你们欺负人！我要脱粉，我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不讲道理的人！”
  一般人还真没这样豁出去的，连那天在她家里梁盈都没能这么干，更何况这是在片场，在大庭广众之下了。
  陆秋一时都无语了，江灏却神色不变地问：“你打算哭到什么时候？”
  小姑娘不理他。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个时候拖得越久，至少对江灏是越不利的。
  谁知道江灏斜睨着她，慢条斯理地说：“忘了告诉你，刚才我过来的时候，镜头也过来了。原本是为了收录花絮的——但我想最快今天就会上新闻了吧？”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样，摄影师往前走了几步，将镜头对准了坐在地上大哭大闹的小姑娘。
  小姑娘原本嚎了半嗓子，剩下的半嗓子就卡在了喉咙里。她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镜头，愣了半天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终于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闹，捂着脸就从地上跳起来，一溜烟跑远了。
  摄影师还有些意犹未尽，跟着她跑了几步……
  陆秋：“……”
  早在摄影师出场的时候，她就目瞪口呆了：江灏居然用得出这招！这是彻底不给人活路啊！
  也不给他乖乖仔形象活路……
  但看着摄影师八卦地扛着设备笨拙地一路小跑，陆秋怎么觉得这么喜感呢？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她……她真想拍着这个摄影师的肩膀说：年轻人你很有前途，不如跟我做狗仔吧？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陆秋咳了一声，不动神色地站在江灏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他：“你疯了？这要是真播出去，别人怎么想你？”
  “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江灏苦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算小，这让陆秋有些发愣，他怎么也要豁出去了？这段要是播出去了别人怎么想他？
  但陆秋还是有些天真了，因为接下来江灏居然还朝她鞠了一躬：“是我的粉丝给您添麻烦了，无论如何，请允许我代她向您说一声对不起。”
  陆秋：“……没关系。”
  她在瞬间明白了江灏的意图：既表明了自己刚正不阿的立场，又不至于让粉丝寒心。
  陆秋终于松了口气：江灏比她想得要成熟许多，他完全能够处理好这些麻烦事。
  与此同时她又有些不安。
  江灏不是秦潇潇，她无法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
  说起来……秦潇潇呢？

  ☆、46|

  秦潇潇向来是最爱出风头的——也许是陆秋的误解，但从最开始的时候，她的确是以这样一个姿态闯入陆秋的世界。
  总之陆秋这么说其实不含贬义，虽然一般很不喜欢别人自恃正义强行要帮她，一直以来对于秦潇潇的帮助她都十分感激。
  所以这个时候秦潇潇居然出都没出现，她不免有些奇怪。
  也只是奇怪而已。
  陆秋从不认为秦潇潇理所应当帮她，甚至在这个时候冷眼旁观才是最合适的。
  但当午休时间三人一起出去吃饭，秦潇潇向她解释之后，陆秋觉得她这个人在秦潇潇面前真的相形见绌。
  秦潇潇说：“虽然很不想承认……我看见江灏去帮你了，我相信你们两个肯定能解决。但是男主角走了，要是女主角也走了，谁来安抚片场的其他人？真演变成了一场闹剧，林学渊该怎么看我们的娱乐圈？”
  这不是在陆秋家门口迎战陌生人，或者帮她反击亲戚那么简单。
  就算她心里恨不得把事情捅大，反正丢人现眼的也是那个罪有应得的人……就算明知道的确是烂泥扶不上墙，她也得帮着遮掩。
  往大了说，这涉及到一国的形象，并不是个人的荣辱可以比拟的。
  林学渊毕竟是个外人。
  他就算落叶归根，人在中国，所代表的永远不会是中国娱乐圈。
  “不过真放着她不管我心里也不爽……所以你们两个干得漂亮！后场就交给我了，放手去做吧！”秦潇潇拍着陆秋的肩膀，莫名激昂起来。
  陆秋真的被她感动了。她最多想想影响剧组拍戏不好，这样局限在一个很小的局面，不像秦潇潇能直接上升国际层面，并且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陆秋又忍不住去瞥江灏，只见江灏在秦潇潇的慷慨陈词中格外气定神闲地夹菜——完全不像陆秋这般心虚。难道江灏也是早就料到秦潇潇会那么做，才放心来帮她的？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境界这么低？
  陆秋十分惭愧。
  不过，不管怎么样——能交上这样两个好朋友，洒家这辈子值了！
  “所以，秋秋你怎么突发奇想跑来当群演了？”秦潇潇一句话又把热泪盈眶的陆秋拉回了现实。
  陆秋哼哼了几声，暂时没有搭腔。
  秦潇潇从江灏筷子下抢了块肉放进陆秋的碗里，冲她抛了个媚眼：“难道你是因为想我想得坐立难安，才不惜以这种方法也要和我见一面？”
  陆秋还没有反驳，江灏倒是先冲她笑了笑：“谢谢你帮我转交给小秋。”
  秦潇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丫是指他夹的那块肉！
  妈蛋，她才不是来帮江灏借花献佛的呢。秦潇潇气得风卷残云般把肉一股脑都夹到陆秋的碗里，弄得陆秋十分无语：“我吃不了这么多的啦，你们吃啊……”
  但她扛不过秦潇潇，最后只能求助地看向江灏。
  江灏十分淡定地说：“没关系，你吃不完还有我。”
  “没你的事！”秦潇潇白了他一眼。
  下午剧组继续开工的时候，秦潇潇和江灏都上场了。实际上为了不给陆秋添麻烦，他们自动和陆秋保持了一定距离。至于路上有没有被狗仔拍到……请相信以一个狗仔的专业素养来说，这点反侦察能力还是有的。
  于是其他群众演员都以为陆秋只是个被江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幸运儿。
  有了上午的经历，他们在拍戏时几乎是维持了死一般的寂静，这让休息时憋了许久的旺盛精力全数发泄在陆秋身上。
  陆秋被围攻了，许多不认识的人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问：“你是哪儿人啊？”“你也是江灏的粉丝吗？”“觉不觉得江灏挺身而出的时候就像白马王子一样英武帅气，粉了他十几年我都没想到他还有这样强硬的一面。不过这样更帅了啦！”“要是他能这么对我我死也值了……”
  还有人问陆秋：“你知道你上热搜了吗？”
  陆秋一看，还真是。其实也算是意料之中，但为什么标题是“江灏片场遭粉丝示爱，我们的国民弟弟已经长大了！”？
  配图还是她一脸感激地看着江灏，乍一看还真是脸红心跳少女含春的模样……
  ∑(っ°Д °;)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