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我们还是先回到岸上去,离开这是非之地,迟恐生变!”
这时刘长善也把船靠了过来。
清山、清海与欧阳石抱了独孤展鹏,离了项药师之船,上了来船。
清海顺便把金山焘逃离时留下的铁桨也带了过来,帮同刘长善划船,一铁篙,一铁桨,小船犹如离弦快箭,掉头向来路上射去,指向远处的无锡城!
船舱内,欧阳石注视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虚微的独孤展鹏,悲忧交加,喃喃道:“鹏弟!鹏弟!你不会,你不会死的!不会的!”
边说,边有一行清泪又顺着他俊秀的脸庞流下。
在清山膝下怀里,独孤展鹏静静地躺着,紧紧地合着烟色的眼睫,眉宇微微锁着,打了一个结,现出一个不明显的“川”字来,嘴唇被牙齿咬得一片发白,显然正在昏迷状态中还以生命的本能同伤痛搏斗!
他来无锡前有没想到将这样离开无锡呢?
他有没想到与“潜龙门”的第一仗,就败得这样惨?有没想到他的武功竟连“潜龙门”一个分舵的老四、老五,也敌不过呢?
他也许没想过,也许都想过。
但不管他想过也好,没想过也好,他现在都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这样静静地陷入昏迷之中。
他在昏迷中可知道这些人将带他到哪里去吗?
他显然不知道。
正因如此,等他有一天从这长久的昏迷中醒来,他才会为眼中所见的一切而吃惊!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渐渐接近到四年前,父母被害、独孤剑庄被毁、藏有独孤家祖传武功秘籍的“九龙金鼎”被盗的事件的核心,渐渐开始一步步逼近了解真相……
如此说来,他是否应感激这太湖之游所受的重伤呢?
——但不管如何,目前,他就这样昏迷不醒地躺在一个头戴斗笠的老和尚的怀里,在他旁边,一个满脸愁云的青年公子,正为他担忧、垂泪!身材高大的铁篙刘长善与用协调、敏捷有力的双手划着桨的清海,正把铁篙、铁桨迅速地交替撑着、划着,在为摆脱目前的险境而拼命地撑着、划着,使这条船飞快地航向无锡城!
他们能逃得脱太湖五雄之手吗?
他们能找来“金指扁鹊”浮丘回春,治好独孤展鹏的伤么?
川中双煞恶名满天下,此一露头,会有什么厉害的对头、仇家找上来么?可有凶险?
那一掷千金、以粗浅的五行拳技显出不通武功的青衣公子欧阳石,又怎会峨嵋派的绝世武功?他真是叫欧阳石么?他不惜折节下交独孤展鹏,又为了什么呢?
——此一切,都是一个谜!
江湖风波恶。世事之诡谲离奇,岂是人所可逆料的?
第九章 女扮男装欧阳石
独孤展鹏醒来时,是在辰正初刻。
辰正初刻,对于一个健康的公子哥儿来说,此时正是用好早膳,带着家僮,提着鸟笼,在街上溜达的时候;对于一个健康的农人来说,此时正是刚下地不久,干活正起劲的时候;而对于平时强健如虎的独孤展鹏来说,此时正是迎着一竿多高的太阳,打拳练武的时候!
但独孤展鹏此时只觉全身乏力,别说练拳,就是挪一下腿,也不成,生像这两条腿是木头做的,不是自己的!
他只有睁着惊异的眼睛,打量着这静静的房间,并暗暗地猜想这是在什么地方,自己究竟怎么啦?是给点了穴道,还是双腿瘫痪了?自己是给清山、清海两僧与欧阳大哥救走了,还是没救走,落在太湖五雄手里,甚至已落到了“潜龙门”门主手里? 他需要通过观察,作出一个正确的判断。
首先,他注意到自己睡的是一张漆成烟栗色的红木雕花大床,雪白的独孤独孤帐,薄软的罗衾。
床前有烟木鼓形小几,形制古朴,几上陈一件青花薄眙定窑宝月瓶,瓶内供养着几枝黄、蓝、粉、白色的花,花雅小而香清澄,也不知是何异种名花。
对面而望是绮窗绿纱,可见外面松墙上方一长块蓝天。
院内有一小花坛,坛上有一盘龙大缸,植一株蟠曲如虬的古梅,枝叶扶疏,想来冬雪之际,白梅齐放,定是很有风致!
室内唯一长几二书橱四椅而已,一式烟漆红木,明快简雅。地铺青砖,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墙白如纸。
一边墙上静静地挂着独孤展鹏烟木剑鞘的铁剑。另一边墙上,中为一幅中堂画,画是五代后梁名家关仝的《关山闻笛图》。(图中写关河之势,笔简气壮,石体坚凝,山峰峭拔,杂木丰茂,有枝无干。关仝师事荆浩,擅写此类关河之势,被人称为“关家山水”,与后世米芾的“米家山水”,为山水之两大宗派。两边是对联,集《三公山碑》而得:“山行起幽兴,石立景高颜。”)字已得碑中精髓,形神兼备,笔力健迈。
凭字画与室内布置之雅,主人应是一位幽怀逸兴的高士。
但项药师化身茅慕华茅春葆时,其言谈又何尝俗了?
他从这些观察看不出什么端倪,便收回目光,静静地闭上目,倾听动静。
他现在只有寄望于听觉,望能听出些什么来!
岑静。长长的静静的岑静。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个声音随着轻轻而缓缓的踱步声,吟起诗来:“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随着吟诗声越来越近,终于,在那窗中看到了一个文士打扮的青年,昂首负手,双目向天,傲若无人地吟着诗踱了过来,经过窗口时,似无意似有意地向窗内看了一眼,过一会儿,又吟着诗,从窗口经过回了过去。
诗是唐代诗人刘禹锡刘梦得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很有名的诗。其中“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更是唐诗中流传千古的名句之一。
这首诗是唐宝历二年(敬宗朝)冬,梦得从和州返洛阳,途经扬州,答大诗人白居易白乐天的赠诗。
梦得因参预革新朝政,屡被谪贬,由屯田员外郎出贬为外官,先贬朗州司马,后为连、夔、和三州刺史,命运多厄,饱受磨难,曾长期在川蜀、湘地为地方官。这首诗诗首的“巴山楚水凄凉地”即指此。
朗吟此诗之人,声音冷峻,听上去不由令人生起一种寒意。联想到往事,思及自己此时不知身在何处,独孤展鹏不由对吟诗者起了种亲切感,很想能同那吟诗者交谈交谈,而正当他这样想时,忽然心中一凛:难道、难道这里已是川中之地了? 如是川中之地,那是否清山、清海两僧与欧阳大哥护送来的呢?为什么他们一个人也不见呢?
他正这样想着,只听到一阵轻微的足音传来。
来人轻轻地走进来,见独孤展鹏头向里,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由“噫”了一声,轻声自语道:“浮丘先生说,他一定会醒的,怎么连动也不动一下?”边说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探过头来看独孤展鹏的脸。
独孤展鹏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张有着两个酒窝的、娇憨的十四、五岁女孩子的脸来,她看到独孤展鹏正睁着眼睛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探过头来,不由脸一红,一缩身离开了有三尺远,然后用京白说道:“你这人,这样坏!明明醒了,也不动一下。” 女孩子说你坏时,就是说你这个人还不错!
她们如说你真坏时,那说明你一定很博她们好感,她们已喜欢上你了。
我又有什么好呢?独孤展鹏这样想着,微微摇了一下头,苦笑了一下。
他现在必须搞清楚的是这里是什么地方?听那女孩子的话,好象浮丘前辈在此。 “
姑娘”,独孤展鹏转过头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浮丘前辈在哪里?清山、清海两位师父呢?还有我欧阳大哥呢?” “
我叫绿琴。”女孩子道,“这里是你‘欧阳大哥’的家。浮丘先生已走了,清山、清海两个大师父也走了。
喏,这是清山大师父留给你的信。你现在感到腿麻木是不?浮丘先生说,你要到午时,才能消除双腿麻木,可以下床呢!浮丘先生昨日中午给你服了‘六阳活血回春丹’,他说你当在巳正三刻,会有一种火灼之感生于双腿,令双腿恢复功能的。他算你辰正初刻醒来,你不是辰正初刻醒了?浮丘先生是活神仙,说话准灵,你放心好了!”
好像为了补偿独孤展鹏这些日子听不到声音似的,这位胖圆脸的女孩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一下子把独孤展鹏的疑团打消了一半。
独孤展鹏听完了这位绿琴姑娘百灵鸟叫般的话,不由笑了一下:“绿琴姑娘,你知道我欧阳大哥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小——公子正在煮鸭粥呢!”
独孤展鹏不说话,他吃力地伸出手,打开了信。
信上写道:
“独孤公子谨鉴:
老衲与师弟云游去矣,顺便查访‘潜龙门’之魔踪。
本想遁入空门,永脱烦恼,但吾不寻烦恼,烦恼自寻上吾矣!太湖五雄令吾静修失所,无他法,欲除三千烦恼,唯尽除烦恼根儿!除魔即行善。吾与师弟以此而证佛果矣!公子慧悟,乃武学奇才!石先生武功高妙,堪称当世绝顶高人。望汝能早习成绝技,以报父母大仇!欧阳公子此一月有余,自东西来,为护汝求访名医,极尽爱护关心之情事,辛劳备尝。此子对汝一片真诚,他日汝不可有负矣!倘汝负之,吾兄弟亦必不放过汝矣! ——衲子 清山 笔”
独孤展鹏看完信后笑道:“清山师父也真有意思,我怎会负大哥呢?我还不知大哥对我好吗?”
“只要你知这一点就好!”绿琴笑道,“可不要做见异思迁之辈。”
独孤展鹏摇了一下头:“怎么一下子就一个多月了?我难道一直在昏迷之中?——唉,你这姑娘,不错,我是还有两位兄弟,但我见了他们难道就会忘掉大哥了?不会的,正如我见了大哥,没忘记他们俩兄弟,一直把他们记在心上呢!你这姑娘不会说话,见异思迁这词,也用得不妥,该好好补补功课了!”
“好啦,算我说错好了!”绿琴向独孤展鹏一皱鼻子,扮了一个鬼脸,然后掩嘴笑着转身跑了出去。
独孤展鹏看到的第二个人便是欧阳石。
欧阳石回复到独孤展鹏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穿着:杏黄的六如巾,豆青色的细绸衣衫,翻着白雪似的袖管。手里握一把摺扇,显得风流潇洒,只是脸容清减了不少。
“大哥!”独孤展鹏在床上探起身来。
“鹏弟,你躺着吧!马上午正初刻到了,我看你下床。”
“是。”独孤展鹏半躺半坐地靠在床上,默默看着明显瘦下去的欧阳石。
他忘不掉在太湖船上,这位向自己隐瞒了真实武功的大哥,向项药师施出真实武功的情景。
欧阳大哥的武功比自己高多了,光那“兰花拂穴手”
与“拈蝶手”两种绝学,就足以扬名武林了!
想不到这位大哥会这两门峨嵋派的绝学,而且还会使颠倒经穴的功夫,这门功夫,听说石家的人会使的。
“鹏弟,你老看我干嘛?”欧阳石不好意思地一笑问。
“大哥,我想你武功怎么这样高?不但会峨嵋派的绝学,还会使颠倒经穴的功夫。”
“我是峨嵋派虚云神尼与青梅大师的弟子。这一点,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想兄弟结拜,只要性情相投便是缘了,是哪一派弟子无关紧要。至于颠倒经穴的功夫,本是吕家的功夫,我家有位祖婆婆是吕家的人,她把吕家的武功带了过来,成为我家的家传武功。”
“噢,是这样的。”独孤展鹏点了一下头,“那时,我看到项药师跳水后就昏了过去,后来,你们如何逃脱太湖五雄之手的?”
“我与清山、清海两位大师父,由刘长善送到长江,然后雇了飞帆帮的船,送到岳阳,在岳阳改由湘江排教的人送到夔州,再由川江铁篙会直送到这里来的。这里离峨嵋山不远,到成都府不近,正好在二者之间。”
“太湖五雄的人竟没追来?”
“没来。我想大概他们急于寻找项龙象他们吧?又吃不准我与清山、清海两位大师父的身份。也许,他们另有什么鬼主意。”欧阳石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我奇怪的是项药师怎会知道我们的身份,你又是怎样看穿他们的?”
“这是因为项药师那天离去得太突然。他白天离去,晚上烟衣人夜袭青山寺,这种巧合不由令我启疑:为什么太湖五雄不迟不早,偏偏在我们发现了清海师父买盐与鸡蛋这件事后,才来青山寺搜人呢?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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