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内,只见食案上放着一碟凤鸡,一碟糟鸭舌,一碟酱猪肉,一碟香菇新笋嫩菜心,还有一壶暖酒,一个暖砂锅里盖着的香粳饭,四个蒸得粉香松软而又劲实的精白蟹黄包,比平时菜有些不同,不由问道:“今天膳食间做的菜真不错,哪位大师父做的?”
“公子,这是云小姐亲下膳食间操办的。”仆人道,“这壶酒也是她烫的,那是平时主公饮的名酒,藏在大金罂中,叫什么‘糯翠涛’。小姐说,公子这两天练武辛苦,宜饮些酒。”
最难消受美人恩。独孤展鹏望着四碟菜,一壶酒,不由又出起神来。
她那日用言语暗示了不算,而今用行动来表白挑明了。
唉,她对我如此深爱,我,我又怎能负她?
但,我又怎能带累她卷入江湖恩怨、武林是非中去?
这,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呢?
——干脆,就拒绝她的爱吧!他心烦意乱地想了半天,没想出良策来时,这样想道。
对!拒绝她的爱,让她死了这条心,这样,她也许会慢慢喜欢上燕二弟的。
这样,燕二弟也不用伤心了。
这样,丽珑也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了!以洛阳首富的家世,以二弟的人品,文才武学,温柔体贴,她,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只要她幸福就行了,至于痛苦与不幸,就全留给我一个人吧!
——这些念头忽然像一道闪电,闪过他变得混乱成一团的脑子,这些想法突然都有了条理,像旋风一样旋转在他脑子。
他觉得这个办法,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两全其美!
“这样,”他想道,“也许她会痛苦一阵子的,会怨恨我一阵子的,也许三年,五年还不会原谅我,甚至恨我一辈子。”他又想道,“但只要她与二弟在一起,她就一定能幸福,只要她生活得幸福,日子一长,她也许就会渐渐忘掉我,削淡去对我的怨恨的!也许有一天,她还会感激我!——而我,也许等不到那么久,就会在江湖的一场决斗中死去!那么,到那时,她怨我也好,恨我也好,对我,都无所谓了!”
“以二弟的温柔、体贴,二弟家的富有,她,一定会幸福的!一定会的!跟我,我又有些什么呢?只有苦难、危险、流血、死亡!这两种生活,还用得上再比较吗?你如真希望她幸福,就下决心吧!”
独孤展鹏想到这里,不由紧紧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出了血也不曾觉出。他明白这一决定意味着什么!
一旦这决定付诸行动,那么,从明天开始,她,她就要永远地、永远地从他身边失去了!
想到将失去她,一种深深的、强烈的痛苦不由袭来,攫住了他的心。
他的心在收缩、痉挛!心里,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刃刺穿,流着血!
他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眼眶一热,泪珠一颗又一颗地滚下他的脸来!
泪珠,冰冷冷地、簌簌地沿着脸滚下来,经过唇角,流些许于嘴内,又顺下巴淌下去,滴落在食案上,滴落入那离得最近的酒壶里!
他这样默默地哭了好久,好久。默默地坐在那里,让泪水干锈在脸上!
哭过后,他忽然意识到该采取行动了!便忍着心中的悲伤,颤着手,将四碟菜又放进食盒里,又放好了酒,一切收拾停当后,又取过面巾匆匆地擦过脸,镇静了一下情绪,然后提着食盒篮,向“梅铃园”方向走去……
山中初夏的夜风,吹着院外松林,松涛一阵紧似一阵,如浪潮拍打堤岸,如一只受了重创的猛虎在悲啸……
第二天听讲武学,独孤展鹏迟到了一刻时辰,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但他确实迟到了。坐在他身边的郭惊秋,闻到了一股酒味,难道,他昨夜喝醉了?
第二天,云丽珑生了病,没来听讲武,并且这一病一连病了半个月!
等她再次出现在轩辕洞她的坐位上时,燕小山、郭惊秋、王若玉、华攀龙等都发现,她一下子比胡简琴还要清瘦,那脸是那样苍白,缺乏血色,眼睛也深陷下去,显得更大了!眼睛四周出现了一圈青晕,眼睛也黯然失神了许多!
在她生病期间,谁也不许看她!除了侍候的海云外。
这下子把燕小山心疼死了!
因为他从独孤展鹏那里得到的探听结果是:云丽珑嫌他男子气略少一些!希望他以后能慢慢改掉原来的那种胭脂气。她还是喜欢他的,但暂时还不能说就爱上了,一切等慢慢培养吧!
郭惊秋在大哥身上发现了两大变化:
一是练武更苦了!简直成了真正的“冷面武痴”,除了吃饭、听讲、睡觉,便是练武!练武!练得发狂!他练得那样凶狠,仿佛杀死他父母的仇敌就在眼前似的!他的眼神变得那样凌厉、凶狠、冷酷!再没有以前那种敦厚、温和的目光了!只有在看着郭惊秋他们时,才变得柔和些!
二是自从发现大哥一夜能喝光半坛花雕后,大哥几乎每夜都喝酒了!他第一次发现,大
第八章 孤身仗剑断情丝
又是两个月。
独孤展鹏已渐渐习惯了这种单调的习武生活,他的心境渐平静了些,有时又从听松轩出来散散步了,与郭惊秋一起,有时,燕小山也一起陪着大哥走一走,因为他知道,大哥自上次云风雷大侠飞鸽传书回来后,心情一直有些不好。
云丽珑慢慢地也恢复过来了,脸又稍丰润了些,眼也渐渐有精神了,只是不似以前有说有笑了。公开场合见了独孤展鹏,连望也不望一眼,但人少,别人不注意时,她会向独孤展鹏投去幽幽的一瞥,那内含的幽怨、恨苦,只有独孤展鹏心中知道该有多深!
又是一个停止讲武日。六月的上午,已很有些热了。
独孤展鹏在听松轩里,一人练着拳力。
“大哥,告诉你一个消息!”郭惊秋一溜小跑跑进来,满脸兴奋,“云大侠回来了!”
“云大侠回来了?”独孤展鹏问,“有什么消息吗?”
郭惊秋说:“没听云大侠说。不过云大侠一回来就打听你,问你怎么样了?当何总管告诉他,你在这里,人又长高了,练武又很勤奋,在年初比武还得了第一。他连声叫道:‘好!好!’现在,他去向宫主和各位武林前辈高人请安去了,也许是向他们讲述在外面的情况。云大侠说,等会要来看你。”
“我已五年没见到云大叔了。”独孤展鹏的神情不由有些恍惚,他想起五年前,云大叔在天罗剑庄,连吃薛大厨司烧的六碗香茹菜心豆腐,与爹爹斗酒的旧事。
岁月长逝,人事已非,念及往事,不由触动了怀念父母之情,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郭惊秋见状,不敢惊动独孤展鹏,悄悄地站在一边,看着独孤展鹏静静地回忆着什么,回忆得出了神,嘴角也荡起笑意来。觉得大哥此时就像慈母膝前偎依的孩子,温柔、幸福、可爱极了。
又看到独孤展鹏在回忆了好一会儿后,忽然眼睛里那种幸福、温柔、愉悦的光彩黯然淡了下去,郭惊秋只觉自己的心也在往下沉,接着听见独孤展鹏一声长长的、幽幽的叹息。
“大哥,你又在想伯父、伯母了。”郭惊秋轻轻地说。
独孤展鹏感慨地又一声长叹,幽幽地说:“怎能不想呢?你不知道,他们待我有多好!”
“我有一次贪玩淋了雨,病了,发热,昏睡了一天一夜,爹爹娘亲一天一夜没睡,坐在我身边,过了两天,我病好些,能吃东西了,娘亲将冰糖莲子羹喂我,怕我烫着,轻轻地吹着银匙里莲子羹的热气,又微微试一下,不怎么烫了,才喂给我吃。那时,我已十二岁了,但娘亲就像我还是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似的喂着我。”
“我小时,爹爹每天晚上都要让我去泡浸在一种温暖的药水盆里,后来听说那是按秘方配的,每一盆药水里的珍贵药材都值百金的‘药功汤’,用来调理气血、洗伐筋骨,是练内功之人最佳的辅助筑基方法。为了那些药材,把爷爷积的钱也花了不少呢!爷爷、爹爹都不肯再启采太爷爷的金矿,说役民以惠己,侠者不为。我们剑庄,凡来了投庄的客人,总是很大方地款待的。但平时吃的菜蔬,也是甚为节俭的。爹爹娘亲很少有华贵的衣物。”
“有一次,为了买一支成犬形的黄精,那是一个河南蒋姓武师送的。爹爹从不收一般人送的礼物,但那次那黄精是难得的佳物,爹爹又不愿失去它,便与娘亲商议买下来。娘亲在让文先生取银子时,问该取多少,爹爹说,‘这是用在鹏儿身上的,我们一点也不能短人银两,按京师“同仁堂”的价给一百两吧!心诚则灵,如有半点欺伪,那效果也许就没那么好了!’平时吃东西爹爹娘亲也总要将好东西留给我吃。在做‘药功汤’浸泡时,爹爹每次都要给我按摩活血,他的手又轻灵又暖和又柔缓,还轻轻问我:‘鹏儿,感到爹爹的手重吗?’那声音,就像娘亲一样温柔极了!……”
郭惊秋听到这里,不由悠然神驰,也出起神来,过了一会,长长叹了一口气:“可惜我是个孤儿,也不知自己父母是谁。我无法想象那情景。我遇上单帮主后,才知有人会疼我爱我。在这之前,我是一只无家的小狗,自己也不知怎样活过来的。说来,你还比我幸福得多,我连这一点快乐、幸福也没有!”
独孤展鹏正与郭惊秋谈说间,忽听一个声音豪声高叫道:“展鹏!展鹏在哪里?”
接着,从院门口影壁处,转出一位身材魁梧、虎眉环眼的青衣大汉,大步走来,有虎姿龙游之态,正是驰名江湖的风雷剑豪云风雷!
“云大叔!”独孤展鹏忙向云风雷迎去。
云风雷双手一抱,将独孤展鹏抱起,举到自己齐头高,仔细看了一看,放下大声赞道:“好!好!你现在至少有一百二三十斤重!骨相也好!”停了一下,又说:“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爹爹、娘亲遇害,我也遭人暗算。这些事,看来都是一帮人干的!丢开我自己不说,就为了你父母,我也要找那帮狗贼算帐的!”
“大叔,那‘潜龙门’的事,情况如何?”独孤展鹏急切地问。
云风雷道:“那‘潜龙门’也真他娘的鬼!我在冀北左云查我被袭的那档事,它在少林寺捣起鬼来了!等我赶到嵩山少林寺,它又突然冒出来,在江南挑了苏州十二连环坞,连坞主神拳杨景与他两个盟弟也俱被杀了!剩下的人马给杀了一半,幸而太湖三十六寨的太湖五雄倾全部人马相救,才救出一半人!——那三十六寨的总寨主霍精剑,其他事混帐,这事倒还算对得起江湖道义。只是十二连环坞从此在武林中除名了。”
“我听先父在日,曾谈到江南武林,说苏州十二连环坞,神拳杨景的百步神拳,与他盟弟满天红董斌的三十六把红绸飞刀、三眼铁虎周沧浪的二十四弃探马的功夫及青田棍法,都称得上江南武林中难得的一流身手了。想不到这三人都被杀了!”
独孤展鹏说。
云风雷道:“太湖五雄的功力,要胜过连环三杰些,五雄中的老五铁桨金菩萨金山焘与一个来袭的烟衣蒙面高手对了一招,那蒙面人的内家拳,竟然十分厉害,连金菩萨也给震伤了奇经八脉。”
“看得出是哪一派手法吗?”独孤展鹏问。
云风雷说:
“中了一掌少林嫡传的大力金刚掌,连肋骨也打断了两根。好在我带有续骨神膏,否则,金山焘纵能恢复武功,也得三年后了,现在他只是受了那半个月的苦罪,武功没受大损。听他说,那烟衣人也中了太湖五雄中老二阴文铿的三阳绝尸手。估计也活不长了。”
“我听舅父说,中了三阳绝尸手,活不过七天,但如以鸡蛋清、食盐为食,可得三年暂时不死,只有华山派的九阴清元丹可救。”独孤展鹏道。
“不错。但像这样的恶贼,华山派决不会施手救他的,他迟早是死路一条,——除非他知道三阳绝尸手的少有人知的另一种解法。”
“三阳绝尸手还有另一解法?”
“有。那就是以辨毒神珠,又叫百毒神珠,用来浸酒,再得食几片天山雪莲瓣。”云风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道:“展鹏,你把你会的武功练给我看看!内功不要练了,我刚才抱你时,已知你得了玄门正宗的嵩阳内功心法了,你原先练的是‘金龙蓄水功’中的‘内蓄水法’,这,我五年前到你家时就知道了。不过,你好像另外又练了一种正派的内功,也隐隐有登堂入室之象了。”
“大叔明察秋毫。蒙峨嵋天门大师厚爱,遣其弟子智树僧送了我‘无相功’的秘诀绢书。小侄已练了九月有余。”
“好!本来我想传你‘风雷功’的,你得了‘无相功’练法,那比我‘风雷功’强多了!你学了些什么拳法,尽都施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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