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相伯、罗若拙、独孤天龙与独孤展鹏四人,一片寂静,只有紫相伯左手中的金胆,转得霍霍直响。紫相伯的右手慢慢地梳理着他的长髯,目光中好象望到了那好遥远的地方,仿佛那地方正进行着一件神秘的事件,被他看到了一样。而罗若拙抽着他的烟锅,一股一股的白烟从他鼻子里冒出,冉冉地升上去,慢慢地散开,那烟雾,百象纷呈、交纠:如狮如象,如龙如蛇,似神仙似魔鬼,变幻都在那一瞬间,随即混在一起,然后慢慢淡去、消失……而独孤天龙低着头盯着桌子,那被紫相伯拍掉一块桌面的地方,神情既好象还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又好象在探究那桌子上这一个洞的切边所露出的木头的纹理。他的眼睛中含着一种淡淡的悲哀的冥思,这是悲哀他主公的遭遇,还是悲哀他死去的大哥,或者是悲哀眼前这一块被损坏的桌面呢?没人知道。
而独孤展鹏的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掐得手心是那样发白。他发着愣,又在想着什么呢?为什么他的嘴唇被牙齿咬出了血呢?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烟渊中静静地燃烧着,那是种什么东西呵,使得十四岁少年的眼睛变得深邃、幽远而又锐利,如同一柄磨砺了的剑。
没有谁知道,此时,那四人各自想些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一声长长的叹息。
罗若拙的声音打破了静寂:“那白袍道人、葛衣人,我都见着过。”
独孤展鹏停止了他的思路,注意地听着舅舅说话。
独孤天龙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道:“你,你见着他们了?”
紫相伯默默地看着眼前三人,把思想从遥远的地方拉了回来,但依旧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三人,慢慢梳理着他的长髯,显然他已听罗若拙说过这件事了。
“是的,我见过他们。”罗若拙道,“可惜,当时我不知他们是偷袭天罗剑庄的恶贼。”
独孤天龙须眉俱动,急声道:“姜大哥,你快讲讲,是如何见到他们的?他们现住在哪里?”
罗若拙又一声长叹,把如何在从京城与独孤展鹏回天罗剑庄的路上,遇到葛衣人、烟篷车和白袍道人的情形,从头说了一遍,末了叹息道:“可惜,我以为白袍道人只是与名尊他们结有什么小过节,哪知他们是作贼心虚!不但不敢到天罗剑庄去,连地址也没留下一个!当时我见那白袍道人在展鹏说出自己来历时脸色变了一下,知道肯定与名尊有什么过节,但想不到,想不到是这样!”
独孤天龙听完,目光流露出一片失望:“可惜!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又断了!竟让那恶道得以逍遥!”
独孤展鹏恨声道:“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是凶手,总有他偿命之日的!”
紫相伯慢慢向下梳理长髯的手陡地向下一捋,沉声道:“展鹏说得对,天网恢恢,元凶大恶,总有授首毙命之日的。但——”
他说到这,话声一顿:“以这道人的功力、心计,再加上那‘潜龙门’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要想能报得大仇,一切还宜从长计较!否则,怕只会旧仇未报,又为他们所算,添上新仇的!焉知其下一个袭击目标不是我们呢?以潜龙门的缜密行事作风,他们一定会查出姜大哥与展鹏两人的身份的。他们又怎会无动于衷,听任仇家之子和挡了他们道的人,平平安安活下去呢?”
罗若拙、独孤天龙一齐点头道:“总镖头所虑甚是,不知总镖头有何良策?”
紫相伯目光炯炯,恢复了他在大厅上面对镖头、镖师、蹚子手人众,分派镖局事务的那种威豪风度,成竹在胸地道:
“当务之急,首先要发函遍告武林同道那潜龙门兴起的消息,潜龙门杀害独孤大侠、毁天罗剑庄的事及潜龙门的欲称霸武林的野心,以期引起大家注意。然
第一章 为何多人戴白花
又是一年秋。
北京香山,碧云寺。
碧云寺是西山一大名景丛林,香火也最盛。
碧云寺位于山势倾侧的香炉峰东麓,背西面东,规模崇闳,依山顺势,向上排开,重重殿宇,层层高起,直达山巅。山门外松柏参天,绿荫夹道,有一座飞架东西峭壁的白石桥,横跨一条五丈多深的壑沟,沟内流泉奔泻,铮铮悦耳。秋来香山,枫红松翠,天高气爽,更是游赏佳期,朝香的香客与游人,日日络绎不绝。
然而这两天,碧云寺来的人都有些特别。
这特别,初看是看不出来的。
石道上三三两两而来的人,有老者,有少年,有男,有女,有僧,有俗,有负剑佩刀的赳赳武夫,也有青衣小帽的游学士子,还有缙绅、商贾、道流、乞丐、医卜星相等,可说是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与平日无所不同。
但稍留心的人便会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朵白花。有的是拈在手中的,也有佩在胸襟上、簪在鬓鬟上的。有的白花是真花,有的是素绢剪的、扎的,甚至还有为白玉雕成的。而且凡来人,脸容都有种肃穆之感,不同平时来朝香、游赏的人,有说有笑的。
寺庙里除了僧人外,多了四十来名白衣人。这些白衣人都戴着白花,担负着知客、采办等事务。
碧云寺为何多戴白花的人?
是哪一家在这儿做“周天大蘸”的忏经道场么?
碧云寺山门口站着一老一少两人负责肃客,却都披麻带着重孝。
那老者是按五服服的“大功”,穿着麻布衣,脸含哀肃之容,虽年过花甲,但站在门口,腰直得象标枪,目光开合之际,精光闪射,凛凛生威。少年身穿最粗生麻布衣,断处外露,并不象老者缉边的,乃是孝服中最重的“斩绩”!少年脸色苍白,但剑眉英挺,端然有股英侠之气,令人生敬。
老者是“振威镖局”的二总把、铜锅斗罗若拙,那根二尺七寸长的铁杆铜烟斗,就插在他背后腰带上。
少年正是十四岁的孤独展鹏。
原来不败剑尊独孤世尊与金铃摄魂女独孤夫妇双双遇害,独孤剑庄毁灭之后,给独孤家被害人送殡入殓的,仅镖局和附近一些知情的武林人物,事后才通告武林各大门派的。
各大门派与江湖中人,素敬不败剑尊的侠名武功,闻此噩耗,各自震惊,分别派人赉贴前来悼吊,并约定俟独孤大侠一周年祭时,齐来祭典英灵。
“振威镖局”二镖头罗若拙是独孤世尊的唯一至亲一舅兄,独孤世尊之子孤独展鹏又依舅父栖止在“振威镖局”,而镖局的总镖头紫衫镖王紫相伯又是独孤大侠生前至交之一。
因而“振威镖局”义不容辞,担任了这次独孤大侠祭奠之事的事主。
虑及京城为天子脚下,人多招忌,故假借碧云寺以为独孤大侠祭奠之地。
“振威镖局”的全局子大部分人都来到碧云寺操为办事宜,尚嫌人手不足,幸而“振威镖局”曹冲斗总镖头与“招贤镖局”的沈凤梅老爷子,也亲率了镖中得力人手,前来襄助。有此三大镖局的人合办此事,就顺利多了,何况丐帮北京分舵的人,又在暗中助力呢?
因此,祭奠已进行了两天了,都平安无事。
现在是最后一天——第三天了。
按飞鸽传书送来的消息,今天来此祭奠的,将应有少林、武当、峨嵋三派的掌门人。
这三大派掌门人到来,除了祭奠独孤大侠外,还将与先来两天的点苍、青城、昆仓、崆峒、天山、华山六派的掌门人,共商对付“潜龙门”大计。
这次祭奠不败剑尊独孤世尊独孤大侠的大典,也是武林中名门正派的一大空前盛会。
除了九派中人外,一向独来独往的川中唐家与眼高于顶的风雷城老城主雷大洪及雷大洪之子雷掣云也来了,连京城“朝阳城”也来了大公子朱印阳,远在关外的长白“银马堂”堂主宁长胜,亦亲自到了。
这样,武林中“一宫二城四世家九派”中的人,除了“步云宫”与已消亡的江南“金刀山庄”外,都已到了。
这两天,碧云寺成了卧龙藏虎之地。
青城派的掌门乘风子道长,今日早晨占了一卦,得“剥”卦六四,其卦辞为:“剥床以映,凶”。乘风子收卦后脸色微变,提醒紫相伯注意,怕今天有变,得到的是病凶之卦。
但他的话马上被点苍派现任掌门人华关田否定掉了,说如真有“潜龙门”来寻事,合在场众人之力,即使他们功力再高,也对付得了,何况还有将到的少林、武当、峨嵋三大派掌门人呢?
但乘风子的话,还是引起了大家的重视,在来碧云寺的路上,增派了“振威镖局”的两大镖头铁牌黄中封、双笔米天宗和自告奋勇去外面巡道的崆峒派大弟子“神眼书生”苗竹青、丐帮北京分舵副舵主“破碗花”宋泰四人,加上原来的丐帮北京分舵的四个五袋弟子和“镇远镖局”
的二镖头“百晓仙猿”袁公度老镖师,可说是实力相当可观了。
太阳已渐升上高天了,离午时的大祭只有一个多时辰,但三大派掌门人,尚未到来。
难道真出了什么意外?
罗若拙与紫相伯心中不由着急起来。寺里,那些各大门派的掌门,也早想一睹数年未见的少林、武当两大门派掌门人与极少下山走动的峨嵋派掌门人天门大师的风采。
但见迟迟不来,也不由有些不安起来。乘风子道长到门口去了两次,喃喃道:“但愿贫道这一卦不灵才好!”
这时,只见从石桥上匆匆走来一个手持青竹杖的五袋乞丐,正是丐帮北京分舵四大弟子之首的草上飞曹去疾。
曹去疾见了罗若拙,过来低声说了两句。
罗若拙眉头一轩:“怎么他也来了?”
寺门内,紫相伯正好出来,闻声问道:“谁来了?”
罗若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紫相伯沉吟道:“他与我们素无往来,怎么他也到了?——不过既来了,就让他进来吧,反正朱大公子也在此。”
正说着,却听远处有笑声传来:“哈哈,你们两位别再磨蹭演戏了,我听到紫镖王说请我了!”
紫相伯眉头一皱低声道:“这人好深的内功,相隔二、三里路,都能听得见我说话声!”说毕,朗声向东边叫道:“苗大侠、黄三弟,陪钱大人进来吧!”
那远处笑的人说道:“神眼书生,黄镖头,恕我先走一步了。”接着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从远而来,第一阵笑时,还离二里路外,第二阵笑时,人已出现在远处人们的眼帘中了,第三阵笑时,人已打着哈哈来到近前,踏上了石桥。却是一个锦衣大汉,白面微须,相貌堂堂,甚为雄伟。
“想不到钱总管钱大人也被惊动了,真是多多得罪!”
紫相伯抱拳道。
“不敢有劳钱大人大驾!”罗若拙率孤独展鹏行跪拜之礼。
“免掉官场中那套繁文缛礼吧!罗老镖头,我是敬不败剑尊独孤大侠的为人才来的!又不是办什么官差。”
锦衣大汉说话间轻轻一托,托住了要下拜的罗若拙与孤独展鹏:“这位大概就是独孤少侠吧?难得这般年少英爽!”
罗若拙有心试试锦衣大汉功力,见他单掌托住自己下拜之势,暗中运了五分功力,作势要拜下去,哪知那大汉单掌上托之力,犹若钢铸铁浇一样,竟丝豪压不下去。
罗若拙心中不由吃了一惊:这人的内功之深,非同小可,即使使全力也未必胜得了他。心中暗暗生凛,嘴里嘿然道:“久闻大人神功盖世,小老儿不自量力,差点伤了自家身骨了!”
锦衣大汉一笑道:“罗老镖头真会说话,差点把我手臂都给压断了,还往我脸上贴金,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钱大人是大内第一高手,九天神龙,这尊号是武林中众人上的,功夫还能差吗?罗大哥也真有些自讨苦吃了!”紫相伯微微笑道。
“怎么,钱总管也来了么?”这时寺内踱出一位衣衫都丽的贵公子,面如冠玉,重眉如剑,甚是威英,见了那锦衣大汉,微微笑道。
“卑职大内府总管钱梦熊见过大公子。”锦衣大汉见了华服公子,一改豪放之态,微微躬腰行起礼来。
“钱大人,这儿不是宫内,我看也免掉罢!”华服公子将手轻轻挥了一下淡淡道,“我虽为朝阳王爷的儿子,但论起职位,还是你高。你是皇上亲封的正三品,虽比家严低了三品,但我只是个未册封荫袭的王爷之子而已。何况,你还是待卫大内的总管大人,圣恩正隆呢?”
“不敢!”钱梦熊正容道,“朝阳城是汇集天下武林各门派高手以卫护皇室的由皇命特敕,下旨设建的卫城。朝阳城主朝阳王爷虽非皇族嫡系,是由圣上赐国姓而为皇族中人的,但朝阳王爷是诸王中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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