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已坦然无事，恢复了大内府总管的从容、威严之态。

    “钱总管，那寇副总管的事……”大内侍卫保勇提醒道。

    钱梦熊闻言，转向石道人：“石大侠！”

    “钱总管！”石道人不动声色，沉声应道。

    “咱们之间还有一场比斗，只好俟以时日机缘了！”钱梦熊说至此，一叹，“人在朝廷，身不由已！高明当前，虽想能讨教石大侠绝世剑学武功，但今儿怕不成了！真令在下抱憾之至！”

    石维坤静默了一会，眉心中的“川”字隐去，淡淡道：“今天也诸事凑合得太巧了！不过，山不转水转，日后总有再会之日的。石某对钱总管的武功，还没好好领教呢！”

    “那么我们各自存心就是了！”钱梦熊抱拳一揖，“后会有期！”

    这时，焦文彬在旁强抑怒气道：“钱大人，寇老总给伤成这样子，武功尽失，我与保侍卫又这样……难道，难道就此罢了？”

    钱梦熊闻言，目中精芒一闪，嗔目叱道：“止口！”

    他注视着焦文彬，脸上现出一股青气，显然已动了怒意，但心中虽怒，嘴上反淡淡一笑，道：“焦侍卫，是不是要本官替你找回场子？”

    “这……”焦文彬在钱梦熊目光之下，心中一慌，一时不知如何措词才好。

    钱梦熊喝道：“混帐东西！技不如人，输了不自思改进，还存了让别人替你找回场子的念头！今儿是武林朋友切磋技艺，败了犹有可说，若是公事上与敌拚头，输了只有死路一条！这你可知道？身为堂堂大内侍卫，难道还学市井无赖，江湖混混儿不成？”

    保勇在旁，推了焦文彬一下：“老焦，算了算了！你难道还真想叫钱老总替你找回场子不成？再说，寇老总比我们更……还撑得住，又何况我们？你也真是的……”

    钱梦熊闻言，目光一凛，转向寇神戈轻声道：“寇兄，要不要小弟替你出这一口气？”

    寇神戈本来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摇了一下头道：“老夫现已恩仇了了，再不会寻那些闲气了！钱总管你有事在身，又何必为这些事再耽误自己呢？”

    钱梦熊默然良久，叹口气道：“为了我与石大侠的一点误会，有累寇兄与诸位兄弟了！日后，我总会对诸位有个交待的！”

    铁琴张闻言，眉毛一扬，端容道：“钱大人武功盖世，张某不才，日后也一定要讨教一番的！”

    钱梦熊闻言一声豪笑：“久闻铁琴大侠，侠胆过人，果尔如此！日后在下也一定要向你领教铁琴绝技！”

    说到这里，钱梦熊转向柳阔英道：“你们还等什么，本官说跟你们走，还怕我不来？总不会对我镣铐加身吧？”

    柳阔英目光一闪，嘿然笑道：“钱大人说到哪里去了？钱大人如不想去，便是倾尽京城高手，也拦不住大人独来独往。只是，那位石先生，他们一干人，也得有个交待。”

    钱梦熊淡淡道：“这位石先生与他门下弟子，我敢担保他们都是奉公守法的武林名门正派中人物，因与本官有些误会才来此的，柳总是否不要找他们麻烦了吧？”

    一直没开口的御林军军官、统领杨木真这时叹了口气道：“钱大人，你自己身上的事还未抖干净，又何必把这事再揽在身上呢？柳捕王虽要江湖朋友，但对上峰交下之事，向来公不循私的！要叫他不克尽职守，怕很难的。”

    铁琴张微微一笑：“既然杨统领这样说了，我张某代表师门去走一遭如何？”

    柳阔英满脸堆笑：“老朽虽然愚顽，但铁琴大侠侠名素著，还是有所耳闻的，怎敢有劳张大侠侠驾？这样吧，看在铁琴大侠份上，也不敢惊动石先生这样的高人了，这几位兄弟中随便出来两位，陪老朽走一走，过过场，也算一项手续。”

    石道人皱了一下眉头，问：“不知我的弟子随柳总捕头去，如何处置？”

    “这个么，无非是由刑衙会同大理寺询证一下事实，录个笔述而已。快则一日，最多三天，如无其他变故，还是还你两个活蹦活跳的徒弟就是！”柳阔英笑道。

    “师父，我去！”地火霹雳周无缺豁着大牙笑道，“嘻嘻，我倒看看衙门过堂，有啥子乐子？”

    “碰上没玩头的，老子一撒腿就回来了！遇上不顺眼的官儿，也让老子修理修理！”云里黄鹤高峡浪阴阳怪气地叫道。

    朱印阳哂然一笑，望向铁琴张：“铁琴大侠，刑衙与大理寺毕竟不同于一般场合，这两位朋友怕……”

    邱漱梅脸色一寒，一挑眉毛道：“那么以朱大公子看来，在下是否可去呢？”

    柳阔英在旁一笑道：“似这位侠士，言语斯文，相貌清雅，像个秀才模样，倒可去得的。”

    韩六奇望了一眼石道人与铁琴张，然后开言道：“在下韩六奇，原在浙江俞将军幕下供职。”

    “韩大侠原是平倭大将军俞大猷幕下么？”朱印阳动容道。

    须知，有明一朝，倭寇侵扰东南沿海，俞大猷与戚继光领兵卫国，抗击倭寇，威名素著的。

    “是。”韩六奇道，但又涩声补道，“只因韩某家门不幸，才被逼离开俞将军以拜师学武的。”

    朱印阳笑道：“韩大侠既在俞将军幕下任过职，不要说刑衙、大理寺，便是朝廷大堂，也可去得了！”

    石维坤仰天叹了一口气：“今天为了洗脱嫌疑，权让我两名弟子随你们走一次，以明我石门之人，无不忠不孝之举！但若你们倚仗朝廷权势，视纲纪，随意捕人动刑，加以拷掠，哼！区区刑衙，还难不倒老夫！”

    铁琴张在旁淡淡接下去道：“如敝师弟出了事，柳捕王，你就等着瞧热闹吧！——而如敝师弟无由出了事，朱大公子，要武林与江湖朋友再听朝廷与朝阳城的话，怕就难了！”

    丐帮二长老听了，齐声道：“铁琴大侠此言甚是！如石门这两位弟子这样入了官衙出了事，武林中人都要为之心寒了！”

    朱印阳大笑一声，慨然道：“丐帮二老，铁琴大侠，还有这位石先生！请你们放心！这位韩朋友与邱朋友如出了事，我朱某愿以头颅担保！三日后不还你两个完完整整的人，你们只管来朝阳城取在下项上人头便是！”

    石道人闻言，目注朱印阳良久，然后放声大笑。

    独孤展鹏在树上藏身，闻这一笑，不由心弦狂震，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燕蓟道上，初遇白袍道人的时候！

    那时，石道人也这样笑过！

    “春雷神笑”！

    只是这次，石道人内力更为充沛，功力更纯！

    这一笑，饶是独孤展鹏已修炼成上乘内功，也不由气血为之翻腾！

    在场诸人，更是惊震于石道人的绝世内功！

    连钱梦熊、朱印阳、丐帮二老，那金衣披发老人的脸色，也全然变了一变！

    石道人大笑罢，倏地收口，目中精光湛然，望着朱印阳：

    “家兄是与不败剑尊独孤大侠齐名的四大剑客中天下一剑石举乾！老夫虽不才，但也不会让世人笑我石家除家兄外无人。朝阳城虽荟萃天下武林精英，但老夫要来，恐也还无人挡得住！老夫言尽于此矣！槐庭，老三、老四，我们走！”

    铁琴张望了一眼韩六奇、邱漱梅：“五师弟、七师弟，自加留神，保重！愚兄先走一步！”说罢，又向柳阔英一笑，“我与方、吴两位老弟拿令师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谅柳捕王不会怪罪吧？”

    方斌见铁琴张点破了这事儿，干脆当场脱去衙役服色，笑道：“这个衙役当得别扭，还是不当为好！”

    这时只听另一人道：“正是！咱们还是上徐王爷那里喝酒去来得痛快！”

    来人把一身衙役衣服脱下团成一团，往柳阔英手上一塞，微微笑着站在柳阔英面前。

    柳阔英皮笑肉不笑地道：“想不到方老弟与吴三公子都是铁琴大侠的朋友！你们既然闹也闹过了，还有谁敢对方将军的后人与吴三公子能怎样？只是我那胡师弟……”

    铁琴张朗声一笑：“如果在下料得不差，这会儿他应在八大胡同追乐子了！”

    柳阔英听了，老脸不由一红，随即哈哈一笑：“那倒是我胡师弟的福气了！”

    ——原来北京的八大胡同，是妓院、书寓汇集的地方！

    铁琴张这才向石道人道：“师父，我们走吧！”

    石道人再望了一眼韩六奇与邱漱梅，然后向周无缺、高峡浪道：“走！”一声“走”字，人化为一道白烟，冲出寺院围墙，一闪而没。周无缺、高峡浪也随之俱去。

    铁琴张取了琴囊背在身上，向方斌、吴猛抱了一下拳，又向丐帮二长老及在场诸人作了独孤圈揖，随即一声清啸，人也飞射出去！

    方斌、吴猛相视一笑，向柳阔英等人作了个揖道：“多多得罪了！”然后大摇大摆地下山去了。

    柳阔英向朱大公子看了一眼。

    朱印阳道：“传话下去，请周大人他们撤围回城！”

    那金衣披发老人，站在寺门口，向外喊道：“朱大公子传话，请诸位大人撤围啦！”

    这老人不亏为“声闻九天”金师子，以内劲发声，直喊得山呼谷应，天地回声！

    这时只见山下飞起一支旗花火箭。随旗花火箭，那围寺烟衣高手顿时跑个一干二净，独孤展鹏在树上也看到，山下各路封路的人马，也向一处跑去。

    直到此时，丐帮二位长老才起身，妙手神丐扬眉一笑道：“老叫花也该走了！”

    魔足鬼丐嘴一笑道：“正是！”

    然后两人双双携手，飞出寺外，鸿飞杳杳，瞬间不见了。

    朱印阳向一直沉着脸的钱梦熊颔首笑道：“钱大人，我们也走吧！”

    钱梦熊沉声道：“好，走吧！”

    他说完这句话，似有意无意地向独孤展鹏藏身的树上望了一眼，然后与朱印阳并肩走下山去。

    接着是韩六奇、邱漱梅由李云水、褚云雷、赵慕湘以及四大捕头前后护卫着，一干人也下山去了。

    最后剩下捕王柳阔英、“声闻九天”金师子与那个淡眉细目，颀长身材的书生，

    三人站在原地不动。

    独孤展鹏本来忖思他们俱走后，想去赶上石道人他们，以查问当年之事，这时见三人似有所待，留在原地，心里暗觉得有些不妙了！

    果然，只见那烟衣披风老人、捕王柳阔英冲着独孤展鹏藏身之树上喝道：“朋友，下来吧！”

    他这一声喝出，只见金衣披发狮脸老人，陡地双手一圈，向树上劈出两掌劈空掌！

    独孤展鹏陡觉一股暗劲狂飙般涌至，直欲把人推下树来！

    独孤展鹏一声长啸，人飞出树冠，向寺外飘身落去！

    这时只见那淡眉细目的书生一声清喝，身形急射而出，挡住独孤展鹏去路。

    书生人在空中，双手连变七招，封住了独孤展鹏突出去的七个方向！

    “宫家的擒龙手！”

    独孤展鹏心中陡地想到了。八年前蓟北道上，那葛衣人的武功，心中一怔，这一怔之间，气已提不上，不由落向寺内地面！

    独孤展鹏一落地面，捕王鬼见愁柳阔英嘿地一笑道：“怎么，还想走么？”

    独孤展鹏不答，反问随后落下的书生：“阁下好俊的轻功、身手！敢问尊姓可是宫？”

    颀长书生闻言，露齿一笑道：“在下宫传香。你败在宫家擒龙手下，也不算冤了！”

    金衣披发老人金师子沉声道：“在柳捕王面前，还敢抗拒不成？——跟咱们走一遭吧！”

    独孤展鹏一扬眉，淡淡一笑：“我早就想通了，在柳捕王面前，还不收手，就太不自量力了！我跟着你们走就是！反正我一个江湖浪子也没犯什么王法！”

 第一章玉尺量天邱漱梅

    朝阳城。长春书屋。

    长春书屋是朱大公子密议要事与平日静读之处，非大公子宣召，谁也不得入内。

    但此时，长春书屋内，一男一女共坐在一张太师椅里。

    男的身材魁梧，身穿银色长衫，碧带珠冠，长眉入鬓，燕颔凤目，三柳长髯，正是有九天神龙之称的大内总管钱梦熊。

    女的则云鬟螺髻，身著粉衫，轻系玉带，柳叶细眉，妩媚杏眼，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子。

    那女子正坐在钱梦熊膝上，与钱梦熊同看一本书。

    钱梦熊边手捋长髯，边又翻过了一页。

    “这白毫子是什么人？他这部《兵垒》真有用么？”

    那女子眼波一动，问正看了一页后陷入沉思的钱梦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