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下来了,那一切或许就水到渠成,若是出去了,那两人这辈子也不能在一起了。令人欣慰的是,当李有财到了洞底时,已能听到从台阶上越发靠近的脚步声。
而这溶洞内呢?
几只挂在墙头的火把静静的燃着,将这溶洞勉强照亮。放眼洞内,看不到半个人影。
戚威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冲下来。李有财正站在道口等着他,要先将他制服。戚威出来便借着冲劲,袭上了一掌……
二十年前,戚威的功夫便远高于陆京,只是未在江湖闯荡,故而名声不响。这一掌若是二十年前的他打出的,那李有财只有避,没有接。可二十年来戚威功夫半点没练,日久生疏,这一掌打出就与锈了的铁剑一般,毫无锋芒。
右手一拿,左手一点。戚威已被李有财点上了穴道。
李有财笑着对戚威道:“戚前辈,还恕在下无礼在先。”接着道,“你这般鲁莽,若吓着了你闺女可不好。”
戚威这一下脑袋才清醒过来,也反应过来李有财是一片好意,眨了眨眼,表示会意。李有财点开他的穴道,对他一抱拳:“陆庄主三人下到洞内却没了踪影,可能去了藏剑阁,你我先去瞧瞧。”
戚威点头。李有财取下一个火把,前头带路,戚威跟在后头。
到得通道口,两人隐约听到有人交谈的话声。其中一人说:“放下八方剑。”又听一人说:“你爷爷我在这破地方做牛做马几十年,这回要拿你把破剑还要被狗咬。”
原来陆京三兄弟到了洞内后,发现洞底无人。凌楚心母女两都是睡在一片较高的台子上的,而两人也不见了踪影,洞内无路,人只能在藏剑阁内。三人进到道内,遇到了被堵在第一个大厅的唐剑。当然三人见到唐剑时还将信将疑,李有财虽与他们道出了经过,但不见得是真实的。所以便问唐剑为何到洞内来。
而唐剑呢?他也暗恋凌楚心多年,凌楚心在洞内时,就数唐剑进来的次数最多。唐剑也曾示爱凌楚心,凌楚心拒绝了,还让他再也别下洞来。可唐剑心思全在凌楚心身上,凌楚心越是拒接,他越是要得到她,就算凌楚心的容貌已毁,他还是要拥有她。
李有财在外头的山道上被人众人追出后,唐剑与孙稽跟到观剑谭,再见到陆神剑护上了这小子。孙稽知晓李有财机灵,怕事情要败露,便先溜了空子,唐剑则想绑走凌楚心。赶到溶洞内,凌楚心见唐剑来势汹汹,必有不善,带着女儿抢先逃到藏剑阁里头。
藏剑阁内有三个大厅,每个大厅的石门都可以从外头打开。这点唐剑也是知道的,可也有唐剑不知道的:在每个石门的内部,都有一个锁芯,若是将锁芯关上,石门就会锁死,从外头是打不开的。
原本以为抓住凌楚心母女两人只是瓮中捉鳖,可凌楚心将第二扇石门锁上后,唐剑就被困在了第一个大厅内。他还未想出一个办法,陆京三兄弟就赶到了。
所以李有财与戚威才会听到刚才的对话。唐剑以为陆京三人是来捉拿他的,他便抢过了那悬挂墙上的八方铜剑。以八方铜剑为质,这八方铜剑是陆神剑花了几年的功夫才寻来的,这下倒逼得三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陆唐喝道:“唐剑、休得在我大哥面前胡言,你若坏了宝剑,我定叫你碎尸万段。”
唐剑哈哈大笑,将宝剑举过头顶:“就凭你这龟老二的本事,还伤不到我一根汗毛。”
陆唐听得一怒,就要冲出,陆飞一把将他抱住:“二哥冷静,他已是池中之鱼,你又急的什么。”
“陆家小儿都给我听着,爷爷我早已被郭巨侠收为座下弟子,识相的就让我带着楚心走,否则我将让你们的庄子付之一炬。”他似有些狂傲,又有些疯癫。
狂傲和疯癫也总是能连接起来,不过这两个状态还是有一线之隔的,有本事的人疯起来叫狂傲,而没本事的人则叫疯癫。
这唐剑确实有狂傲的资本,陆京三人一惊,心想“二师兄居然师投别门,坏了规矩。”又想“难不成是巨侠郭松仁安插在门下的眼线。”唐剑瞧着三人被惊住,一步步向三人走来。而陆京三人各下心思已乱,对唐剑又是毫无办法。
正在三人束手无策之际,一个声音从道内传来:“郭巨侠居安思危,顾及武林同道,又有心托于天下百姓,岂会收你这样的小人为徒。”
来人举着火把,走入大厅,火把照着他脸上有些剥落的皮,与那一道深深的疤痕。
正是李有财。
唐剑怒目而视:“我方才真该在你肚子上补上一刀。”
李有财从容自若,脸上挂起了微笑:“可惜,可惜,本来我都见到阎王爷了,也不知他那边的茶好不好喝。”
唐剑大笑:“好,既然如此,我就送你去陪阎王喝茶。”
一剑蹿出,风驰电掣。李有财竟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向他疾驰而来。
李有财一看,对方身法如此高超,在这厅子内是逃不过半步的。便往墙上一蹬,使了一招云梯纵。
厅内甚高,李有财轻功却也不俗,一下攀到顶部,抱住一块倒垂而下的钟乳石,高喊道:“郭巨侠就算收了你这样的徒弟,也只是一时昏了眼,若是知道你这样的品行,不一刀劈死你才怪。”
唐剑不理,也攀到顶部,朝着李有财一剑横劈过来。
李有财早已料到他会有这一招,顶上垂石多,一跃过去,又抱住另一块。若是在平地上,李有财早已被捉住了,但在这洞顶,两人都只能依靠双手抱住钟乳石,而且钟乳石上滑腻,唐剑每一次扑向李有财,都会被他先一步闪躲开。
两人就像两只正在玩追逐游戏的猿猴。
不过李有财嘴上也没闲着,一边躲一边道:“江湖中知道我们收拾了你,还会为郭大侠庆祝一番呢。”又道:“郭巨侠要是知道你借着他的名号在外头为非作歹,狐假虎威,定要气的胡子都吹了,我们为他除去你这颗大肉瘤,他还会拍手叫好哩。”
李有财这些话语,气唐剑是假,说给陆京三兄弟听的倒是真。话外之意便是只要将唐剑的事传于武林,公道自有人辩,料这郭松仁也耍不出手段。
这弟兄三人不是蠢人,何况藏剑山庄也不见得就怕了聚义盟。“唰唰唰”三声,三人纷纷亮出了手中长剑。决意就算毁了这八方剑,也不能让唐剑这叛徒走出此地。
李有财瞧着情形,一下松开手,落到地上,而唐剑却不下来了。李有财笑道:“唐大侠,你就在上边呆着吧。”转头又对陆京三人说:“还请三位看住他,别让他逃了,我把里头的两位请出来。”
第二十九章 修好
先前来到这藏剑阁观剑时,李有财走的第一个,每一扇门也都是他开的。他知道石门不厚,足够声音穿透。
李有财站到了门前,如同窜邻居家门一样,先是“咚,咚,咚”敲了三声,而门内没有回应。李有财大声道:“凌大嫂,戚妹妹,你们可听到小弟我说话?”
里头传出很愤怒的回答。
“谁是你嫂子,谁是你戚妹妹!”
“戚威是我大哥,所以你就是我嫂子,那这位妹妹自然是戚妹妹了。”李有财面朝着门说话,却没看到身后的陆京眉毛一跳。
门内再没有声音传来。
李有财心中思索,“看来这位夫人没有这么好请出来,我得变个招。”
他又对门大喊:“只可惜,我大哥,我大哥命苦啊……”说着说着,居然潸然泪下,一边哭一边悲痛的喊着戚威的名字。
门内又传来凌楚心的话音,她的声音不再愤怒,反而变得有些颤抖:“你说他,他怎么了?”
她果然还关心着戚威。
“我大哥已经魂归西天了,去找阎王爷喝茶去了。”李有财捶胸顿足,哭喊声情真意切,“就是这贼人,大哥知道这贼人要来抢你,拼上了性命,被这贼人一剑刺过了心。”他一边跺脚,一边指着仍吊在顶上的唐剑。
门内传来莺莺的哭声,哭的这么的轻,听在李有财耳中却是那么的伤感。
李有财大声喊道:“我们已经困住了这贼人,请嫂子出来手刃贼人。”
石门悄悄的打开了,门内站着两人。先头那人是凌楚心,她举着火把,带着面纱,目中带泪,泪中含怒。站在她身后的是那“苦儿”,只见她肤如凝脂,螓首蛾眉,面孔有些惊惶无措。
凌楚心瞧清了厅内情形。唐剑被高高的困在石柱上,陆家三兄弟堵住了洞口。她瞪着李有财:“是你?”
“是在下。”
“我问你,他说的可是真的。”凌楚心这话倒是对着陆京说的。
虽然李有财的话语有些添油加醋,不过众人都看见戚威已死了。
所以陆京点了点头,因为他也看到戚威已经死了。
凌楚心没说话,但她颤抖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手中的火把拿捏不住,跌落下来,李有财眼疾手快,接过了火把。
一个钟情的女人,爱了一个男人二十年,为了这个男人可以在昏暗潮湿的洞内生活二十年。盼了他这般久,可最后却连面也见不上。那又是何感受?
凌楚心只觉得这噩耗要将他的生命也带走,天旋地转,连站也站不住。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变得坚强无比,时刻都可以挂出笑容,就像变成丑婆带着客人览剑时那样。
可现在,她的心中万念俱灰,虽然在不断提醒自己要坚强,要笑出来,但眼泪就是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她终于是坚持不住了,人生还能有希望吗?还能有意义吗?她的身子就像一片竹叶,缓缓的飘落。
也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道口奔了进来,他弯着腰,驼着背,跑起步子就像一直鸵鸟一样难看,也想一只蜗牛这样的慢。但他一步一步,奔到了这儿。他噙着泪,喘着大气,一把抱住凌楚心。
“楚心,楚心,我来了,我带你走。”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这短短的四字,“我带你走”却包含了他全部的感情,所有的思念。
戚威不能再让自己深爱的女人受这煎熬,他已下定了决心,要带眼前的女子走。二十年前错过的手,这一次必定要牵上。
凌楚心抬起青葱玉手,摸着戚威满面泪痕的脸庞。“我这是在做梦吗?”
凌楚心哭道:“你真要带我走?”
戚威坚毅的点了点头。
所有积怨,所有辛酸,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在这洞内住了二十年,女儿从未见过天日,甚至李有财欺骗了他,她都不放在心上了,这都不重要了。她听到了这辈子盼了一万遍的话,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男人,来带自己离开。这一切就足够了。
眼前这个弯腰驼背、身体佝偻的男人才是自己的一切。
站在一旁的苦儿有些不知所措,她从小生活在这洞内,就连一步都没有踏出去过。她也从未想过,原来自己还有一个父亲,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
母亲哭了,但这是喜悦的泪水,她从未见过母亲哭泣。再瞧跪倒在地的戚威,她的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最惊讶的莫属还挂在溶洞顶的唐剑了,他的利剑明明挑过了戚威的心,为何戚威还好端端的站在下头,与自己最爱的女子缠绵话语,相拥而泣。陆飞与陆唐同样惊讶,因为一个众人都认为已经死了的人,突然复活,那无论如何都是会很惊讶的。
陆京面无表情,可谁都没注意到,就在戚威与凌楚心两人拥抱的一刹那,他的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他的女人,他未过门的妻子,他也曾深爱的女人,竟被自己的大师兄抢走!
二十年前他就恨不得手刃了戚威。
他身为陆家的长子,江湖第一剑客的儿子,走到哪儿不是要高人一筹,在江湖中顺风顺水,又什么时候碰到过这样的屈辱。
凌楚心跟了戚威跑,他觉得受到了侮辱,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每一次,每一次经过藏剑阁前的房门时,他都会好好的看一看戚威,只要看到戚威那呆滞的目光,心碎的表情,他就觉得心神说不出的愉快。虽然他已娶妻生了子,但这块石头在他心中却不曾落下。
陆京的杀意,没有人关注到。
凌楚心与戚威拥抱在一起。须臾过后,她突然一把推开了戚威,双手抱脸,失声痛哭起来。
苦儿知道母亲苦楚,蹲下身子,抱住了她。
凌楚心相貌已毁,她好怕,她怕戚威看了她的脸后会离他而去。
面纱落下,一道道血印、疤痕盖住了面庞,几乎连嘴与鼻子都快分不出。泪水划过她的嘴角,就如同干涸的土地上低落了一滴雨水。这样的雨水是远远不足以滋润这片土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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