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念云便命开宴。太上皇同太上皇后上座,李淳和念云的位置在右边下首,对面的位子是韦贤妃的——如今该称韦太妃了。
听说她一直在佛堂里清修,难得这一次竟也来了。虽然比其他妃嫔迟了些,到底还是来了。
若加上韦桃卓同她的过往,念云同她大约也有数十年的恩怨了。她必定恨毒了念云,可宫里人的面子工夫都是上乘,再怎样的深仇大恨,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念云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礼,她也一本正经地回礼,然后也未多说话,沉默地落了座。
不知为什么,念云总觉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异样的神情,像是感慨,又像是嘲讽。
厨子、下人都从大明宫临时调派了许多过来,一时传菜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入,酒水、菜肴便摆在了各人案前。
念云忙着察看各处菜肴准备情况,又要招呼客人,自己倒没吃上几口。
席间又安排了歌舞伎表演,大唐民风开放,宴饮到兴头时宾客时常会到大殿中央同舞姬们一起跳舞。众人都喝了许多酒,气氛渐浓。
念云才回了自己的座位,准备稍微填一填肚子。这时宫女捧上了白玉樽,里面装的是西域进贡来的葡萄酒,红艳艳的,衬着白玉樽,在大殿里烛光的映照下十分美丽。
刚刚端到面前,她就已经闻到了扑鼻的酒香。葡萄美酒夜光杯,果然名不虚传。
念云端起酒樽,正要凑到唇边,一直在盯着她的七喜忽然俯身,拿走了她手中的酒樽,道:“娘娘今日事务缠身,还是不要饮酒为好。”
念云有些诧异。七喜不是不知道她的酒量,葡萄酒虽入口甜美,也并不是十分容易醉人的酒。别说是这样的一小樽,便是一坛,只怕也不至于醉成什么样。
她抬头看了看七喜,七喜只是面无表情地侍立在一边。
念云又在食案上拿过一盏红豆汤准备喝,七喜连忙又拿过旁边一盏雪梨汤换下了她手里的红豆汤,低声道:“娘娘操持宴会之事甚为辛苦,不如喝雪梨汤滋阴润肺化痰。”
念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盯着他的眼睛:“你们在做什么?”
七喜并不回避她的目光,却答非所问:“娘娘,廊下那些侍卫站得辛苦,可赐些葡萄酒与芙蓉糕与他们。”
念云知道今晚的宴会是要出事了,低声问道:“陛下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七喜道:“陛下命七喜保护娘娘。”
此时那些受邀的外臣未必知道兴庆宫里发生过的事,安排这样一场宴席,怕是许多外臣都以为是陛下心里对太上皇和太上皇后有愧,所以要借宴席来热闹一番,给他们一点安慰。
所以他们几乎都没有任何准备,都是在下朝之后,乘着夜色,高高兴兴来赴宴。
就连兴庆宫里的人,怕也是多数都以为陛下是在安抚她们。
念云心里已经清楚,上次她以血腥手段对付牛昭容、清君侧,只不过是今日的铺垫而已。
贵妃娘娘传令下去,今日乃是太上皇后的寿宴,太上皇后体恤底下人,今日所有听差的宫人和侍卫都可得到一份特赐的酒食。
夜已深了,这时一曲霓裳舞毕,另一群穿着软甲、手执尺余长涂着金粉的木剑的宫女走进大殿,乃是表演《秦王破阵乐》。
《秦王破阵乐》是太宗皇帝大败叛军刘武周的之后所创,在曲中夹杂了龟兹的音调,婉转动听,高昂而极富号召力。
舞蹈由一个“将军”带领,队形左圆、右方,先偏、后伍、鱼丽、鹅贯、箕张、翼舒,交错屈伸,首尾回互,往来刺击,以像战阵之形。
舞凡三变,每变为四阵,计一十二阵,与歌节相应。又伴大鼓震天响,气势雄浑。每逢宫中有盛会,都要命兵士或者伶人表演的。
因此次是太上皇后的寿宴,宫中女眷甚多,所以全部都用宫女来表演。
念云从前也曾赴过几次宫宴,见过这《破阵乐》,也都是宫女表演的,但和眼前这舞蹈似乎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一时又说不出来。
她想了半天,忽然发觉是那个领舞的将军好像不太对劲。那个将军身形健硕,有些不像宫女。
更奇怪的是,他脸上戴了一个模样特别的面具,那面具上画的是一个笑脸,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去了,笑得十分诡异,又以朱砂、藤黄、白垩涂饰,模样有些可怖。
念云一直盯着那个将军看,莫名地觉得那将军的身形好似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她看了一会,也没看出什么来,那铿锵激越的音调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她便扭头去看别人,这一看,却吓了一大跳,大殿中几乎所有宴饮的人都已经昏昏欲睡!
《破阵乐》这般激昂慷慨,葡萄酒又不甚醉人,那些酒量不小的老大臣怎么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全都伏案睡着!
念云又伸长了脖子去看大殿之外拿着刀戟的侍卫,发现侍卫们一个个也东倒西歪,连站都站不稳了,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
她抬头看了看七喜,七喜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葡萄酒,和赏赐下去的糕点里,都有毒!
李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这场寿宴上彻底清洗兴庆宫了,只是碍于朝中一些老臣和太上皇从东宫带去的二百侍卫不好动手。更何况,此事若是张扬出去,在天下万民面前实在也有些说不过去。
所以,他策划了这样一场宫宴,利用这样的场合麻痹众人的心神,趁机下毒,根本不必发生正面冲突就把问题给解决了。
而那些老臣出去也没法张扬,毕竟这是当着他们的面,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太上皇请登仙
随着音乐的继续,一十二阵依次演变,到最后一阵时,阵型变为长长的两列。
领头的那个将军到了太上皇、太上皇后面前,本该将阵型重新变换成左圆右方的队列,他却没有将队形变回去,而是继续向前几步,走向了太上皇。
念云看不到面具下的那张脸此刻的表情,可那背影,她已经认出来了。
“将军”一步一步向前,手中捧着舞蹈的剑。细看时,“将军”捧着剑的姿势可不那么轻松,手里竟不是涂着金粉的木剑,分明是真金打造的剑!
走到太上皇面前,“将军”站住。殿外又有一人大步走进来,脸上也戴着一个面具,并无五官,只涂了许多的白垩,以墨画了两道夸张的长眉。
那人走到“将军”面前,深深地看了“将军”一眼,两张面具的脸相视,看起来有些滑稽。
念云笑不出来,此刻她只觉得心酸,想来“将军”的心里一定也是不好受的。
戴着白脸长眉面具的人朝着“将军”作了一揖,朗声道:“时辰已到!”
“将军”深吸了一口气,再上前几步,走到了太上皇的御座旁,单膝跪下,将金剑双手捧到太上皇的面前。
此时众人都已经醉倒,没倒的只有外头少有的几个侍卫,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使不出任何力气了,就连太上皇后也已经伏倒在一旁,不省人事。
李诵抬起头来,眸中一片清明,无言地看着那“将军”,看了许久,眼中渐渐涌起无数的情绪,悲伤的,沉痛的,怜悯的,甚至还有一点点奇异的赞许。
似乎只是一瞬,却又漫长好似一个世纪。
李诵深深地叹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淳儿是他亲手培养的孩子,他又怎会猜不到这是诀别的盛宴。
从开宴的时候他便心事重重,一直也没怎么吃下东西,只喝了一小口葡萄酒而已。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没有吃东西,还是坐得太久,站起来才发觉微微的有些头晕目眩。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将军”手里的金剑,好似被那金剑的寒光耀花了眼。
他抬起头,望向呆坐在下首的念云,忽然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念云先前并没有注意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才看到大殿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挂画的位置有些昏暗,但她认出了那幅画。正是那日她画的,李诵在上头题了一首《清平乐》。美人凭栏而立,亭子一角伸出的两枝桃花,恰好染上了牛昭容的鲜血,猩红的一片。
李诵指着那幅画,注视了她许久。她知道他是在提醒她,当日曾答应过他的话。念云微微闭了闭眼睛,朝着他遥遥颔首。
李诵满意地朝她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寂寥的笑容。
念云忽然明白,他这一生都是寂寥的。他曾经爱着那个萧氏太子妃,却没有办法保护她。
他其实有着许许多多独到而犀利的政见,也有过壮志雄心,却在漫长而艰辛的储君生涯中,在德宗皇帝的重重疑虑下磨去了棱角。
他厌倦内宅的争斗,可是终其一生都在被姬妾算计,受身边的女人牵连。
他这一生,本该是一袭白衣,一尘不染地站在泡桐树下,题几句闲诗,读几句诗书。可惜身为嫡长子,不得不承担这些对他来说显得有些吃力的责任。
此刻他站在大殿之上,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从身影到灵魂,都是如此寂寥。
他再次看向面前的“将军”,对着那嘴角咧到耳根的诡异笑脸慢慢地笑了。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儿子,他出生的时候他曾是多么的惊喜,他曾经无数次满心欢喜地看着他格格笑着跑过东宫的后花园。
而这一切,不知在哪一年哪一月,忽然被岁月无情地掳走了。
“你要的,都给你。”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穿着戎装舞蹈的宫女们收了木剑,依旧整齐地侍立在大殿里,所有人都维持着原来的姿态纹丝不动,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下来。
那带着白垩面具的人终于有些不耐烦他们漫长的对视了,出声催促道:“请太上皇登仙!”
这声音似乎惊动了凝滞的时间,李诵苦笑,任由他搀扶着走进了西侧的暖阁里。
暖阁里烛光摇曳,不知有多少个人的影子在晃动,大殿里气氛诡异而暧昧。一阵阴风吹来,大殿里的灯烛被吹熄看一大半,原本灯火通明的大殿,忽然晦暗下去,念云的身影也被隐藏在了黑暗之中。
除了太上皇以外,座位上的宾客都在,只是东倒西歪地沉睡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她听见暖阁里李淳的声音吩咐道:“替太上皇沐浴更衣!”
于是那些舞《破阵乐》的宫女的队伍散开了,大约早就得到过嘱咐,秩序井然地自东侧的配殿里取了水盆、巾栉、衣物等,鱼贯而入,涌到西暖阁里去了,耳边只听见水声和器物碰撞的声音。
不多时,有宫女拿着一些衣物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又有宫女端着热水进去。
那暖阁里再无人声,只看见宫女们寂然无声地进进出出。
念云站起身来,七喜连忙一把拉住了她,“娘娘!”
“本宫不能过去?”
七喜咬咬牙:“娘娘还是不过去的好。”
念云微微愣了一下,抬眼朝那西暖阁看去,正瞧见一个宫女端着水盆出来,她朝盆里瞥了一眼,满盆的水都是殷红的,看着完全就是一大盆的血!
她不久之前刚刚见过七八个行刺的宫女血淋淋的尸体,也亲眼目睹牛昭容在她面前血溅三尺,血腥和死亡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可这一次,是她的夫君弑父,弑君,而她是帮凶。
她觉得浑身发冷,颤抖着抓住七喜的胳膊,七喜始终都低着头,面无表情,却在袖底牢牢扶住了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静默地坐着,让无边的黑暗吞噬她心中压抑的情绪。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倒不如和身旁那些浑然不觉的人一样睡去,才不会知晓那一寸一寸的煎熬。
可她还不能睡呢,这一场寿宴尚未结束,宾客们都“彻夜宴饮”,她这做主人的怎可休息?
她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在心里诵一遍《地藏经》。
黑暗在混淆了人的视觉以后,就会让人的听觉和触觉格外的敏感。她正默诵经文的时候,忽然听见对面有轻微的响动,猛的就睁开了眼睛。
她在暗处,对面却有一支灯烛尚未熄灭,那微弱的烛火下面,她看见对面的女人缓缓地直起身来,四下扫了一眼,然后扶着案几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双眸子在扫过她的位置时,带着三分清明,三分了然,三分“果然如此”的讥讽。
念云随即想到,大概是吃斋念佛的人在宴席上用的饮食少,所以中毒也轻。也许在更早的时候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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