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年前。他接到了弟子杨锐带来的湖广总督张之洞的亲笔信函。邀请其往两湖书院,不,应该是两湖大学堂才是任教习,当然以杨锐的说法,这只是表面,大人还意请其进幕府。
进张之洞幕府,若是搁在两年前,对于这种邀请王闿运自会不屑一顾。但现如今他却是趋之若鹜,立即着手把船山学院诸事一一交待,随后便随杨锐一同前往武昌。
机会,或许在许多人眼中,这不过只是挤身幕府,跃身官场的机会,但对于王闿运来说却意味着他能够于张之洞幕府中一展平生所学。
拜相封侯!
对于几乎每一个读书人的梦想,习得一身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而其之所以货与帝王家。为的正是那一朝登龙门,拜相封侯的一天。但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才被掩没其中。终其一生碌碌无为。
在所谓的“盛世”之中,不知多少人才因种种原因埋没其间,不为人所重,其志不得展。所谓的不拘一格降人才之世,或许只有乱世方才会出现。毕竟于乱世中,欲成大业者,无不是首重用人。
不过虽说这拜相封侯是读书人的梦想,但于王闿运而言,他的梦想绝不是拜相封侯那么简单,对于终其一生研读帝王术的他来说,他所渴望的却是于新王朝拜相封侯。
同治元年,正是怀揣着这份心思,他入曾国藩之幕,然而其瞻前顾后全无成大事者之气魄,如何能成事?在其建议被拒后,王闿运便离开曾幕,贫食四食,专事讲学。
原本他以为,终其一生恐难一展所学,但去年的“总督议政”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从那时起,王闿运便对国内时事倾注了更多的精力,甚至更是以自己的了解,那九位总督一一加以分析,而一番分析后,他所得到的结果不过与外人相仿,天下之势尽归三人罢了。
而这三人中谁人又能得以天下?
念及这个问题,王闿运的唇角微扬,瞧着身边颇似激动的学生。
“叔峤,待到武昌后,你也应进两湖大学堂中研读西学,明白吗?”。
王闿运的语气显得极为郑重,若是一般圣门弟子或许还会对西学产生抵触之意,但研习一生帝王术的王闿运却颇为变通,或者说其更重实用,去年的天下大变,他又焉未看到唐武昌靠的是什么席卷东北,非但逼朝廷签下城下之盟,更迫使朝廷分权于地方,进而造成今日天下之势?
靠的是其兵威,借得是其时局,但归根到底,若是没有其于朝鲜两岁理办新政之基,又岂能成秋风扫落叶之势。
“今日之天下,圣门学问修于身心绰绰有余,然而平以天下,又岂能全靠圣门学问,要靠兵舰枪炮,甚至……”
手指着远处的一艘轮船,王闿运却又是感叹一声。
“要靠商利以为支柱!”
从古至今焉有政府为商者?可现如今这湖广总督可不就是大做着买卖,在湖广设以生丝局,收购蚕茧,机制生丝以出口海外换取利源,还有那个纱布局,收以棉花纺成纱线再销于百姓织成土布,而将这生丝、纱线以及土布运销各地的正是这轮船局,如此相辅相成之下,湖广总督府一年获利又岂只千百万,充沛之财源正是张之洞实施新政的根本,若是如陕甘、云贵、
四川一般困于一地无充饷之银,自无争夺天下之力。
“这西洋学问为师虽不屑之,然今日之世,各方用才首重其是否通知西洋,通晓西洋之学,唐子然……”
一声长叹之后,王闿运的语中却流露出些许欣赏与惋惜互相交杂之意。
“给咱们中国带来什么改变,怕就是各地皆知,今日之世非通洋才者不可立,他唐子然凭的就是于西洋之通晓上,以西洋之法操持政务,以西洋之法操办经济,又以西洋之法操练新军,如此方才有今日东北之势!叔峤,为师的学问,你已习得十之六七,剩下全凭阅历经验,至于那西洋学问,为师教不得,亦不会教,往大学堂中好生向他人讲教……”
恩师的叮嘱只让杨锐连忙恭应道。
“恩师所言极是,大人今日用人择才,首重西学,西学不精者,纵有千般学问,亦不得其用,精通西学者,自可出入幕中,点为要员……”
在说话的时候,杨锐却是有意无意的朝老师看了一眼,瞧着老师他的心思却变得有些复杂,恰如老师所言,唐子然之后,这天下便以西洋之才为择才标准,制台大人平生最悔恼之事,恐怕就是将唐子然送往京,悔恼的倒不是他唐子然三拳两脚把大清国的那张虎皮撕的粉碎的,悔得是当初未能让将其留于身边为湖广之用,恼的是今日之势,湖广与直隶抵角之势中,唐子然又于东北虎视关内。
一方面不甘为李合肥之下,意与其一较长短。另一方面不甘为他人做嫁衣,这便是湖广今日之困,而更有甚者,湖广偏偏还不能与东北撕破脸,纵是操办新政、新军,湖广亦需要依赖东北,如此一来,湖广自然是求贤似渴,在饥不择食的引进千百名西洋、东洋人才之余,大人更是把两湖书院改为两湖大学堂以为培养人之用。
但这一切,只是治标不治本,也就是在这两难之下,座师才会想到恩师,想到恩师的帝王之术。也正是这帝国之术让杨锐心思浮动起来,尽管现在凭着座师当初的提携他已贵为议政员,可对于杨锐而言,这却只官场晋身罢了。
拜相封侯方才是读书人的最终目标,过去座师与李合肥所争者不过只是“天下第一督”的虚名,而今日两人所争者却是天下,从去年起但凡稍有眼光者都能看出这天下已成逐鹿之势,纵是京城那不争气的满清朝廷,这会也意识到了危机,终日只为练兵忙,甚至大有再练八旗精锐,重夺中国天下的意思,还扛着正统的满清朝廷尚是如此,更何况地方?
李鸿章的北洋新军,李瀚章的两广新军,刘坤一的两江新军,再加上湖广的自强军,现如今看似局势平稳的背后,实际上大家伙都在操练精兵以谋他日。纵是最不济的陕甘现如今也是一镇新军已成。
这天下啊……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满清靠着两镇八旗新军,能不能守得住他的天下,杨锐尚是不知,但他却知道,现在这个时局对于他这样的读书人,却是他日拜相封侯的机会,甚至正是因为这个愿意,他才无意于京中做那个看似光鲜的议政员。
“所以,叔峤,你才要研习西学,毕竟与他人相较,香帅为你之座师,且多年颇受香帅信用,今日唯不足者全在不通西学,叔峤……”
意味深长的叮嘱一番,王闿运便将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若非杨锐是他的弟子,他绝不会说出这番话来,充官场而入学堂,便就是这份魅力,亦远非一般人所能及,可也就是这番魄力传至张之洞耳中,自然可为杨锐加上一分。
“老师所言极是,此次回武昌后,学生即向香帅请辞,入大学堂研习西洋学问,以为香帅分忧!”
见杨锐体谅了自己的一番苦心,王闿运只是略微一笑,而后便看着这千里洞庭,感受着这早春的寒意,抚须闭目轻笑间突然轻声言道。
“叔峤,你说此次于武昌后,香帅于为师会有何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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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破势(第二更,求月票!)
一盘油焖香葱白豆腐,一盘红椒炒玉兰片,一盘茭瓜丝加捆鸡条,一盘新上市的娃娃菜,外加金针木耳蘑菇汤。红白青翠、飘香喷辣地摆在桌上。
就在桌前的两位胡须花白的老者,彼此迎面而坐,并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偶尔的客气一二,张之洞喝着水酒,就着素菜,吃得很是香甜,而王闿运也是默默的喝着酒,两人至多也就只是夸上一句酒好。
待到喝完了酒,那眼皮极活的酒保心知今个酒楼里来了两位大人物的他,又连忙端来两碗晶莹的大米饭,平素并不怎么爱吃米饭的张之洞吃得是味道十足,至于王闿运同样也是如此,不仅是这些日子,他仿佛觉得自从离开湖南以来,就再也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
“还是江南好哇!”
张之洞放下筷子,感慨地说。刚放下碗,酒保又殷勤地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茶,虽说这两位大人物笑着可亲,可酒保却不敢多说一句话,端上茶后,便从楼上退了下来。
“湖广熟而天下足,江南之富庶,又岂非北地所能相比!”
听着张之洞的感叹,王闿运笑了笑,他并没有接过张之洞的话,而只是朝着远处的蛇山看去,从酒楼的二楼往蛇山方向看去,隐约可见蛇山山顶上的那片工地。
“于湖南的时候,便听闻香帅筹银数十万两,以为修建黄鹤楼之用,若能于黄鹤楼上,尽瞰长江之水,岂不妙哉!”
王闿运口中所提指得是去年张之洞捐出一年薪俸倡议重建“黄鹤楼”一事,这事瞧着似乎不怎么起眼,无非就是修上一座楼。甚至就连远在天津的李鸿章都捐来了几千两银子,可在王闿运看来,这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更何况这还是桑治平,张之洞的那位自许“平世之幕”的好友桑治平离开武昌前所倡之事,其中自然有上一番深意,来到武昌已有三日的王闿运一直在等着张之洞的召见。而张之洞会于府外召见,非但未让其觉得受到冷落,反而感觉到其对自己的重视。
不过先前的饭间,张之洞却未及正事,两人只是喝酒,吃饭,似乎除此之外便再无他事,但在王闿运看来,张之洞是在等着自己开口。他是在考验自己。
“不知湘绮是否知道于武昌,这黄鹤楼有着国运昌则楼运盛之说!”
张之洞的话音未落后,王闿运便点说道。
“武昌确有此言,这却是与其地势有关,这蛇山为武昌之险地,欲夺武昌者,必下蛇山,以至于每每黄鹤楼尽毁灭兵火。随后又于太平之时重建,所以才有了国运昌则楼运盛之说。而上一座黄鹤楼建于同治七年,毁于光绪十年,那一年……”
话声微微一顿,王闿运反问道。
“香帅之意,恐是意于此为证,以明盛世吧!”
张之洞的脸色变幻。落在王闿运的目中,却见其反问道:
“那以香帅看来,方今之世,可为盛世?”
这一声反问之后,王闿运便默默的端起茶杯。全不顾张之洞脸色的变幻,重修黄鹤楼是桑治平临行前留下的策计,表面上只是修一座楼,而另一方面却是为了稳湖广之心,可未尝没有张之洞的期待——对太平盛世的期待。
实际上这恰恰正是桑治平会离开的原因,其只是太平之才,自然不能为乱世之用,所以他才会激流勇退,纵是张之洞自己亦也只是当了几十的“乱世之官”,这官如何再进一步,却是其过去所未曾想之事。
甚至直到现在,尽管一方面心存野心,另一方面其却又甘愿居于此位,享专权地方之华荣。也就是在心知“不思进取”之下,张之洞才会派杨锐往湖南请回了王闿运,请回了这位精通帝国之学的人作为他的幕僚,以督其进取。
“近日民生殊逼仄,弱肉尽为强所食。……三吴之民尔何苦,脂膏强半供豺狼……”
出人意料的是,张之洞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前明遗民陆世仪一首诗作为回答,纵是有所抵触,与北洋一般,湖广新学教材亦只能引用东北的中小学教材,而那些皇明遗民的诗篇文章更是其首选。现在即便是张之洞亦会在不经意间道出几句与其位不符的话来。
“如此自远谈不上盛世!”
对于张之洞为何引用陆世仪的诗作为回答,王闿运并不要在乎,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张之洞也好,李鸿章也罢,在唐浩然打出“中华”的旗号后,纵是他们百般不愿,也只能跟着其一同打着这一旗号。
对于是“满清”还是“中华”,王闿运从不在乎,甚至他之所以游说曾国藩造反,也不是为了“恢复中华”,为得只是“一展所长”,至于当下,他之所以会来武昌,正是因为在他看来,张之洞这里是唯一能供其一展所长的地方。
“何止非是盛世,根本就是乱世!”
一声长叹之后,王闿运盯着张之洞,用筷子摆弄了一下杯碟。
“今日之天下,虽名为九督之议,可实际上却是势分三家的,而这三家之中……”
所谓的“九督之议”指的九位地方总督于议政会中共议国事,而势分三家却是再简单不过,无非就是直隶、湖广以及东北三家,这是众所周知之事,但凡指点天下者,都会用“三足鼎立”去形突这天下的局势,王闿运的这番话倒是没有什么新意。
“如两广、闽浙者依附直隶,直隶李合肥者,携北洋水陆师之威,大有擎天之势……”
王闿运一一道出其分析时,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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