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人起兵叛乱，从后方截断了往前线运粮的通道。
    
    第五十章
    
    徐仪失约了。
    这年秋天，他并没有回到建康城。
    天和五年，这年也许是天子继位之后最艰难的年。
    先是年初北伐战事僵持不下，继而五月间往前线运粮的路线被截断。为了疏浚粮道，北伐大军和建康分两路紧急调集军队夹击汝南叛军，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西魏国出兵了——东魏为求得西魏出兵，答应割让虎牢关以东包括洛阳在内的大片领土。汝南郡在西魏国和叛军的夹击之下很快沦陷，通往前线的粮道被彻底切断。
    就在朝廷为究竟是否该撤兵而争论不休的情况下，北伐大军的副帅杨琰猝然染病去世，杨琰麾下大将萧正清竟擅自领兵脱逃。右路大军军心崩溃，军士丢盔卸甲，溃逃不可收拾。
    右路溃败，中路也军心浮动。大司马萧守义见颓势难以扭转，终于下令撤军。
    颓势之下的撤退历来都是场灾难。
    在撤退的命令下达之前，军心还只是浮动不安而已。而撤退的命令旦下达，整支部队便彻底丧失了战意和信心。
    便如被虎狼追剿的羊群。人数在此时不占任何优势，军队的规模越大，撤退时的损伤便越是凄凉赶上北方炎热多雨的盛夏时节，道路泥泞、粮草奇缺，人心思归、军心涣散。原本大军押运辎重先行，以少数精锐殿后的“撤退”很快便沦落成大奔逃。中了几次埋伏之后，大军彻底变成惊弓之鸟，丢弃辎重、仓皇四顾。在溃逃中拖出了长达几十里的散沙般的阵形。
    殿后部队很快便和大军失去了联络。
    大军出征时号称百万——实际人数当然没这么多，但算上随军的役夫，总数也有将近六十万。而最后北伐大军主帅萧守义带回来的部队，只有区区不足十万。为避免散亡在外的部队投敌，天子并未追究萧守义的战败之责，反而善加抚恤。并且传令天下，已投敌者，只要改过自新将部队带回来，便既往不咎、官复原职。随后两个月果然陆续又有将领率部队回来。
    最后总共有近二十万人回归。
    但徐仪始终都没有消息传来。
    如意全力搜访徐仪的消息，她甚至亲自去萧守义府上拜访，但得到的答复只是——大军撤退时，徐仪自请殿后。
    他虽年少，但在这场北伐中也凭勇猛和谋略崭露头角。且他是天子的准女婿，虽说官位不高但身份尊贵，他自请殿后，也令中路大军里的忠勇之士军心振奋，纷纷请命追随。故而萧守义最终还是准他之请，并调拨了两千精锐给他。
    负责殿后的是征西将军陈则安，撤退时徐仪归他调管。而前线传回的消息已经证实——陈则安降敌了。
    陈则安是品重号将军、开国元勋，他的投敌不啻于往天子胸口捅了刀。而北朝为了防止他出尔反尔，命他攻击、屠杀被围困了却不肯归降的将士。逃回来的北伐将士恨他有过于寇仇，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再有反转。
    所以，萧守义想说而没说出的话其实是——若徐仪不曾降敌，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战败的残酷从来不会止于战场，喊停的权利掌握在胜利者的手里。
    这战南朝损兵折将，早期夺下的城池尽数丢失。而北朝军队乘胜进逼。淮北大片领土沦丧，彭城沦为孤城，已势不可守。淮南重镇寿春也被围攻，徐茂拼死坚守，而朝廷无力分兵去救。
    且而自五月梅雨季后，江南大旱，这年秋天稻米近乎绝收。所幸江南稻麦轮种，年两熟，季的欠收尚不至于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但粮价飞涨，米珠薪桂，百姓苦不堪言。令业已十分艰难的局面雪上加霜。
    整个建康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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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底，如意十六岁的生日。
    二郎忙中抽闲，去长干里看她——虽然公主府建二郎的隔壁，但仔细算来如意日常活动竟大都在长干里，公主府只是她回来休息和睡觉的地方罢了。而自前线溃败的消息传来后，如意甚至连起居都搬到长安里的总舵里。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回府了。
    原本徐思担心如意忧伤过度，想让如意回辞秋殿住阵子。但如意并没有答应。
    故而二郎此行其实也是为了看看如意的近况，好让母亲放心。
    二郎进了总舵，先觉着此地比他上回来时还要繁忙。不时有人抱着文书匆匆出入，每间屋子里都能望见埋头在案卷之间，或是在议论正式的人。简直快要赶得上正规的衙门。
    而办事的人也大都还是那些——上回来过之后，二郎便怀疑他们是精心挑选训练过的私卫。后来派人仔细调查，甚至直接找徐思去追问，结果证实这些人确实就是私卫。其中大半都是徐思和徐茂当年在乱世里积攒下来的忠勇之士，不说个个都能为了徐家去死，最起码也都死心塌地。徐思把这些人传给如意而不是他，这让多少二郎有些吃味，不过打从心底里他又觉着“这样就好”——来如意身旁有忠士，他也能少替她操些心。二来这些人竟和如意这么投契，想来也不会太对他的脾气。
    只是见这里切如常，只繁忙上更胜几倍，二郎心里便微微沉下来。
    他想，如意的状况果然不大好。
    如意觉着自己状况还好。
    昨夜四更梦中醒来便再也睡不着，原以为今日会没大精神，谁知忙碌到现在都还不觉着犯困。
    只是时空闲下来，望见庭院里湖石上生兰草，脑中又满是石子岗上的斜雨薄雾，时箫音入耳，宛若依旧在梦中。
    她怔怔的发了会儿神，回神时正听下人说，“安吉县主又请您去游园，定在下个月十五，您去不去？”
    如意眉头便皱——安吉县主是武陵王和萧懋德的妹妹、荆州刺史王暨的儿媳妇。自去岁回京之后，便直活跃在建康的贵妇人圈子里。如意和她往来过几次，也说不上多投缘。只是这位安吉县主性子爽利、爱张罗事，年初入觐时便向徐思问起如意的亲事，似乎是有意替她保媒。得知她已许配给徐仪后，倒立刻知难而退。谁知前线兵败之后，她又和如意热络起来，几次请如意游园、散心。虽嘴上说着安慰如意的话，言谈之间却颇有些旧事重提的意味。
    如意很少厌恶什么人，但对这位性情并不算招人厌的堂姐，当真是烦恶透了。
    可最后她也还是说，“去。”又道，“这批新到的宝石里，选几块儿成色中等的，命周匠人给我打套精巧的头面。那天我要戴着。”
    霁雪迟疑了片刻，问道，“是佩戴？还是送礼的？”
    如意道，“佩戴——要戴给她们看。这些宝石块儿也不送人，我要全拿来卖。”
    “可是这种时候……”霁雪不敢直接提徐仪的名字，可在徐仪生死不明的时候如意反常态的打扮起来去游园，传出去必然不好听。
    如意却似乎没听明白，“她们可不关心这些，没见还在游园吗？”
    霁雪也不知道如意是真不明白她说的“这个时候”指什么，还是故意混淆。沉默了片刻，才转而道，“三舵主下午过来，要同您商议从蜀地往外运粮的事。”
    如意道，“知道了。”她想果然还是得和安吉县主见面，最好能透过她和王暨打好招呼，安排官船护送。否则粮队过荆州，还不知得有些什么波折。她便又道，“让李兑和他起过来——顺便把招募水手的事道解决了。”
    正说话间，便又有人送契文进来——总舵虽不是贩卖货物的店铺，却也有自己的买卖——替人算账、核账。偶尔也做些短期抵押、借贷生意，而抵押借贷类都要如意亲自过目决定。
    如意伸手接过契文，先问霁雪，“下午还有旁的事？”
    霁雪道，“没旁的要紧事了——可您得提前准备下，今日您过生日，怎么都得入宫去给娘娘磕个头吧。”
    如意略顿，点头道，“嗯，那你下去安排吧。”
    便又埋头去看契文——见没什么问题了，在底下加了篆印。那契文式两份，份交给丫鬟命锁起来留底。另份连同符信同递回给伙计，道，“拿着这个去库里领银子吧。”
    她忙完这茬，正要进屋去吃些点心喝口茶，便见二郎心情复杂的站在旁，脸不赞同的看着她。
    如意先抬头去看丫鬟，用眼神抗议，怎么没人通报？便听二郎道，“我不让她们说的。”
    如意便也不再去追究这些事了，只抬眼瞟着他——面疑惑二郎什么时候竟比她高了，面道，“进去说？我刚好有些饿了，要去吃点东西。”
    二郎点头，她便引着二郎进里间去。
    九月底，江南的天气已有些阴冷，屋里点着熏笼，进去那暖暖的气息便携着菊香偏扑面而来。随后便见案上陈着枚越窑产的青釉八棱瓶，窄窄的瓶口，上插着七八朵饱满艳丽的各色菊花。案上又有冷热六样点心，新烹好的茶水正袅袅腾着白雾。
    屋子并不大，看得出是专门用来休息的。应布置都透着舒服，恰到好处。
    如意进屋坐下，先就着茶水吃了块点心，才道，“你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二郎却没有同她拌嘴的心思。只问，“你做这些庶务有多久了？”
    如意听她开口就说“庶务”，便知他心里不大高兴。她性情柔和，也不和二郎争执，只道，“从去年搬出来，就直在做——原本经商就是这么等庶务。莫非你还以为我餐风饮露，在闺阁里凭空动动嘴皮子，就能坐等旁人替我搜集来奇珍异宝不成？”
    二郎理直气壮道，“为何不可？我觉着这就很好。”
    如意道，“……若果真如此，那我也不过是那等寄生在百姓身上，于国于民有害无益的纨绔子弟罢了。”她说，“如今朝局如此，我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二郎顿了顿，才道，“纵然如此，你也不必事必躬亲。”
    如意见他口风松了，便又安心坐回去吃点心喝茶，道，“不瞒你说，这些事旁人须做不了我这么好。原本我和……我和表哥，”她略顿了顿，垂眸又喝了口茶水，便透过袅袅茶雾望着杯子里破碎的倒影，好会儿才又道，“……生意做的越大，能代替我们掌舵的人便越少。这也和领兵个道理，千军易得、将难求。”
    她便不再说话了。
    二郎看了她好会儿，才又问道，“你还在追查表哥的下落吗？”
    如意摇了摇头，又道，“但我知道，表哥还活着。不管旁人说什么，总之我就是知道——他还活着。所以你和阿娘其实不必担忧我怎么着，我不会傻乎乎的把自己折腾得病骨支离的，我还要等到他践约归来。”
    二郎忍不住又问，“他说最迟十月回来。”
    如意道，“偶尔失期也是有的，他也不能算无遗策。”
    “若他年都不回来呢？”
    “那就等他年。”
    “若他十年、辈子都不回来呢？”
    如意看了二郎会儿，道，“若我忙完了手头的事他还没回来，那想来空等也没什么结果——我就亲自出去找他。”
    “可若他死了呢？”
    如意道，“——若他活着，我就把他的人带回来。若他死了，我就把他的尸骨带回来。”她说着眼泪便滚落下来，便仰头望向二郎，道，“你又何必非要逼问这些事？莫非是……又有什么新的消息了？”
    她的脸色霎时苍白起来，手指节紧绷着，整个人已有些摇摇欲坠，泪水不停的滚落出来，“……你和我说实话吧，我受得住。”
    二郎道，“还没有。可你不能总像现在这个样子……”
    他话还没有说完，如意已抖得不成样子。骤然松懈下来之后，外在的从容彻底崩溃，她边哭遍含糊的指责二郎，“那你胡说些什么啊……”压抑了这么久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嗓音微微颤抖着，像个孩子样放声大哭起来。
    
    第五十章
    
    这几个月来被强压下去的担忧、害怕、痛苦尽数浮上水面，如意暴露出了自己最脆弱的面。尽管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是她确实需要好好的哭场了。总是这样压抑紧绷着不肯放松，她其实已走到了即将崩断的边缘。
    二郎忍不住就想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在他的面前她不必强撑着，因为他会替她解决切。她可以尽情的要求他、依赖他。
    可是若他果真如此无所不能，又怎么会让如意哭成这个样子？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这样件事，纵然他已长大了也依旧倾尽全力也无法为她做到。
    不过，如意也不会选择依赖他。她说“我亲自去找他”，她说“若他或者我就把他的人带回来，若他死了，我就把他的尸骨带回来”，在这件事里，她没有给任何其他人安排位置。这只关乎他们两个人的约定。
    她从来就是个自以为是、并且我行我素的姑娘。她若想让她喜欢的人回来，便亲自去找他，不论生死都会将他带回来。她绝不会用生去请求，“请帮我把他带回来。”
    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成长得这么强大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