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宿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将纸团收到身后，然后把自己藏在窗户边的垂地窗帘后，只露出个头，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赵映。
    “本来就是要给我看的，”他一边动作飞快地做完这些，一边唠唠叨叨，“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在我看之前就把它丢掉。”
    赵映默然无言，只向他摊开手。
    “理由呢？”唐宿大惊失色，“你不会连理由都不告诉我吧？”
    他这幅说学逗唱的表情实在喜感，哪怕心里再严肃，赵映也下意识偏移开目光。
    理由？
    还能有什么理由，写得不好啊。
    一个多月没有正经写过小说，这个故事又是心情激荡时随意写出的，这个临时写出的故事和赵映曾经的最高水平自然不能做比较。等赵映回过神来看，只觉得从每个字到每个词，从每个词到每一句，甚至连标点符号，都让他作为一名作者的神经在突突跳动。
    不满意，不满意，不满意。
    赵映看着躲在窗帘后的唐宿，简直想和唐宿说，他和那张稿子之间，必须一者存一者亡，杀马特你是要人还是要稿子？
    唐宿当然是要人。
    稿子也要。
    在赵映要杀人的目光下，他将揉成一团的白纸展开，小心翼翼抚平，然后去看纸上的故事。
    之前为了防止误伤，他并没有去看赵映怎么写，现在一看，唐宿才发现赵映写的是一个童话风格的搞笑故事。
    主角是一只名叫大花的芦花公鸡。
    唐宿：“……”
    故事讲的是这只不想生蛋却偏偏能生蛋的芦花公鸡，如何想要逃出让它生蛋的大魔王的魔掌，在短短几句话中，路遇各种危险，差点变成一锅烧鸡，两锅烧鸡，三锅烧鸡，侥幸逃出后，又被大魔王找到的故事。
    唐宿看得一路笑到尾，差点没裹着窗帘在地上抱肚子打滚。
    好半晌他笑声才平息，等呼吸平稳后，他在赵映的注视下爬起来，说：“这只鸡是不是上次中超委的那只？你怎么想的烧鸡噗哈哈哈……”他又笑起来，喘了几口气，抹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明明很不错啊，你干啥要丢掉它？”
    赵映一副“哪里不错你骗我”的表情。
    “真的不错！一想到芦花鸡喜感的表情我就噗哈哈哈哈！咳咳！我是说，敲喜欢！”唐宿一边说一边抖手上的纸，借此表达他心情。
    然而赵映依然不相信，相对于唐宿，在小说方面他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唐宿和他对视三秒。
    “我真的觉得很好，”他认真说，“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那么我们让别人来评价。”
    一边说，他一边抽开招待所客房电脑桌前的椅子，摁下开机键。
    电脑打开，唐宿找到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面输入晋江两个字。
    赵映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看他打算干什么。于是他见到唐宿打开一个绿油油的网页，摸索了几下后，开始注册用户。
    【为什么是晋江？】明白唐宿想干什么的赵映摸出手机问。
    “哎？我们现在毕竟是晋江组的组员嘛，这个不行吗？不行的话我们就换一个？”
    当然不是不行。晋江虽然不能和终点相比，但也是国内一流的小说网站。而且晋江网一向以风格多元化著称，童话风格别家吃不下，晋江的读者却能吃下。
    只是……作为女性站，晋江的写手全部都默认性别女，就像终点都市的写手全部默认性别男一样。在这里发表自己的小说，赵映觉得自己的节操好像碎掉了。
    赵映犹豫的时候，为了防止他反悔，唐宿已经麻利地将注册流程过完，抬起头问该取什么笔名。
    被唐宿询问时，赵映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名字竟然是艾丝美拉达。
    取这么个名字，就真的坐实男装女了。赵映连忙甩甩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又排除掉他过去在终点用的笔名，犹豫几秒后，他拿去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司法宫。
    唐宿：“……你真是一个兢兢业业的雨果迷啊。”
    同样对于《巴黎圣母院》开头那好长一段对巴黎司法宫建筑描写印象深刻的唐宿一边吐槽，一边在输入框中打上这三个字。之后他快速地注册了作者，选择发表新文，然后对绿油油网页上关于新文发表上的一大堆选项看晕了头。
    赵映默默推开他，接过鼠标坐在电脑前。
    晋江网页的格式和终点并不相同——终点小说网的作者专区格式经过几次改版，而晋江的老旧格式却历经数年从未更改过。花费了一点时间，搞懂了标签和分类，赵映一头黑线地把唐宿之前选择的纯爱给改掉，换到无CP分类中。
    后面的流程只要能读懂字面意思便能了解，赵映创建好新文，正要把这两百多字小短篇给发上去，突然想到什么，拉了拉唐宿。
    他原本的意思，是想要唐宿来打字，免得他超能力突然又发动了。拉了拉唐宿后赵映本想起身，却被唐宿用手臂圈住脖子，摁回了凳子上。
    唐宿紧贴着他，坐在这张狭窄的电脑椅上。
    这动作太亲密了些，两具年轻而火热的肉体隔着两层薄薄棉布贴着，就算中央空调尽职尽责地输出冷气，也不能阻止热度蔓延。
    赵映打了个激灵，想要躲开时，听到唐宿说：“好了。”
    两百多字已经打上，唐宿装作刚才贴得那么近的动作只是他无心之举，稍稍侧过身让开一点距离。
    他转过头说：“我发表了哦？”
    被他这句话扯会注意力的赵映点点头。
    ——发表。
    经过几分钟的审核时间后，某个女性文学城的浩瀚文海里，多出了一篇名为《芦花鸡冒险记》的短短童话。
    “留言是在哪里看？”依然和赵映挤在一张凳子里的唐宿凑近屏幕看上方的选项，“嗯……作者……评论……好的就是这个！”
    赵映往后躲开他挥舞的手臂，端起桌子边的一杯水，心道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有留言。
    结果……
    “映宝有留言了耶！”
    正在喝水的赵映：“……”
    前大神写手猛地把嘴里的水喷出去，推开唐宿的头同样凑近屏幕。
    果然有一条留言。
    No.1 网友：女娲评论：《芦花鸡冒险记》 打分：2  发表时间：2017-08-11 23：45：01 所评章节：1
    你们有新任务，请打开APP查收。
    PS：朋友，写的不错，加油。
    
    第43章 研究所
    
    第二天，两个连续睡眠不足的年轻人带着龚教官，哈欠连天地上了前来接人的车。
    上车后赵映才发现司机竟然是任福平。
    一天没见，这胖子看起来精神奕奕，容光焕发，整个人像是去美图相机里做了美颜，从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可以刺瞎FFF团双眼的圣光。
    一般的脱团狗要两个人一起，才能形成如此惨绝人寰的扫射效果。这胖子竟然独自一个人达到了，赵映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几人好歹相识这么久，见到任福平这一副很明显有大进展的神色，赵映还是很为他高兴的。
    赵映高兴，只是默默在心里高兴外就了事。唐宿这个话唠同样高兴，代价却是开始折磨起别人的耳朵。在他狂轰滥炸之下，就算任福平在专心开车，也不得不回答了他的很多问题。
    这些回答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开车前来接他们的人会是任福平。
    这一次的任务，是中超委研究部东南分所请求赵映和唐宿的协助。任务简介中说是关于未亡人高支花的事情，很显然，高支花现在就在研究所内。而就任福平所说，曲庭组长同样也在东南研究分所。
    “曲组长对检查什么的都非常配合，”任福平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说，“毕竟她也想尽快搞清楚为什么她会失去意识，然后把别人变成内裤。我找了点关系到研究所，原本只是想去看看她，去的时候发现那研究所里人员不足，我毛遂自荐后，他们说我也算半个自己人，就让我留下帮忙跑腿了。”
    “哦——”唐宿语调拖得长长，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然后这杀马特和其他人一起笑起来，非常真挚地夸奖道：“胖子你真厉害啊！”
    任福平腼腆地笑了笑。
    的确厉害。
    任福平家在北平，之前见着似乎是家里关系活络，不然不能在任福平丢了冷库管理员这个事少钱多有编制的好工作后，很快又把任福平塞进晋江组当文员。但是在北平的关系是在北平的关系，到了上沪能指上多少，这可不好说。
    想来，任福平一开始找关系，可能不只是想要见见曲庭，更可能是想把曲庭捞出来，确定没法在这边用上力，才变成去见人的。
    心里牵挂着人去研究所，却能发现研究所人手不足，证明任福平这胖子细心。发现人手不足后能帮上研究所的忙，让研究所觉任福平是个可靠能用的人，这更是能力的问题了。
    任福平看起来白白胖胖又胆小，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是这回为了女神豁出去后，突然就变得让人眼前一亮了。
    能让人变得这样奋发向上，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唐宿想。
    然后他暗搓搓地看了一眼赵映。
    赵映没发现他的目光，坐在副驾驶上通过侧镜后视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龚教官倒是发现了，作为直男的他觉得唐宿眼神有些怪，不过没有想到同性恋那边去，纠结片刻便放下。
    有唐宿在车上，一路连车载收音机都不用开，四个人颇为热闹地到达了目的地。付出的代价，可能是唐宿下车后口干舌燥，只能像大狗一样伸出舌头。
    赵映默默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出乎赵映意料的是，这回唐宿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傻笑了一下，被赵映不耐烦地用冰冷瓶底子推了一个趔趄，才伸手接过。
    映宝一直对我很好，傻笑的唐宿想，他是不是也有些喜欢我啊？
    ……很显然唐宿忽略了一件事——爱情除了催促人奋发上进的作用外，还能有效的降低智商。
    智商降低的debuff直到一行人进入研究所，才从唐宿头顶摘下。他们在更衣室换了实验袍和鞋套，戴上口罩和帽子，又在消毒间洗了手。人人武装成蓝绿色的企鹅，在再三核实身份，领到名牌后，终于走进研究所真正的大门。
    这地方明明不是多安静，抽风换气机一直嗡嗡响着，同样穿着实验袍的研究员们快步从走廊上走过，同时小声和同僚交换意见。没有人对突然出现的赵映一行人表示多少在意，最多不过是正面遇见时会打量赵映等人几眼，然后和任福平点点头算是招呼——二十四小时就混熟到如此地步，赵映也不得不在心里赞叹任福平厉害了——整个研究所的氛围里，向着几个外人透露出专业又干练的气息。连唐宿也停下聒噪不敢大声说话，深怕打扰到正在工作的人。
    就算这样，几人还是觉得自己这样站在走廊前，对比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实在是碍眼得很。
    好在很快就有项目负责人过来接他们。
    “你们来了，走这边。”谢顶的负责人向他们招手，带着他们搭乘电梯。
    电梯往下走，一开始，还有十几个人和他们同乘。每下一层就有一两个人出去，到地下七层，一个女研究员独自推着推车出去后，硕大的电梯间内就只剩下五个人。
    而电梯还在不断往下，就算能看到操纵面板上亮起的“-15”层按钮，赵映还是产生了一种他们正在直坠地狱的恐怖感。
    身为脑洞星人的写手一般都脑补太多，而且一般都脑补得真情实感，就在赵映认真考虑要是掉下十八层地狱时他该写出个什么样的武器才好打败那些牛鬼蛇神时，电梯间的门终于开了。
    谢顶负责人转头，向他们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而声浪已经伴随着彩光和彩带，从打开一条缝的电梯门后飘进来。
    几十个还带着卫生帽和口罩，手套都没取下的研究员们举着鲜花，围簇着电梯门，大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嘭的一声，彩色的亮光纸屑从喷筒中喷出，炸得不明所以的四人组目瞪口呆。
    这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研究员们视线扫过一行来人，很快排除掉认识的项目负责人和任福平，又排除掉和资料对不上的人高马大龚士正，虎视眈眈看着被剩下来的赵映和唐宿。
    浑身僵硬的赵映和唐宿：“……”
    两个年轻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步。
    项目负责人早就站在两人身后，立刻一手一边按在他们肩膀上。
    “我们这项目里不少研究员听说赵执行员和唐执行员你们要来，一晚上都没睡着觉，比他们女朋友要来都高兴哩，”负责人一边乐呵呵的说，一边将两人推着走出电梯间，“还商量要办欢迎会，我说不行，结果他们还是来了这么一招……都是有热血的年轻人，两位执行员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