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山地了。
  新城的炼铁厂就建在这里，在大野看来，这些是明显比其他建筑高很多的大房子，里面有什么东西他也很好奇。一走进去，扑面的热气席卷而来，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十几个并排建造的锅炉。
  跟现代那种高科技设备有很大差别，新城的炼铁厂，其实结合了新世纪的工厂外观、作业流程，以及原始炼铁铺子的工作原理，只是将冶铸城的铁匠们整合在一起，有人专门负责挖矿、选矿，有人专门烧炭，有人专门烧火，有人专门打铁，最后有人专门将生铁制成各种成品。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下的规划，由于人手并不是很充足，虽然每个环节都有具体的负责人，但这些负责人同时也是执行者，而且常常还需要帮助别人。孙秀青给他们画出的大饼就是，你自己会做自己的部分，通过帮助别人又学会了别人的那部分，你就可以全能，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在冶铸城，他们只会打制简单的工具。
  而孙秀青的画饼给他们带来激励，也让他们在不久的将来直接获益。因为马上就有一批接着一批后来者要涌入到这座小城，新人总是从零开始。而他们这批人作为先行者，也比较容易成为领导者、研发者，或者称之为高级技工。而他们踏实苦干的精神，也使得他们获得更多的利益。
  大野看着眼前一个个铁匠光着膀子，用力反复捶打那一块块还红彤彤的生铁时，不免有些动容。
  他想起了当初在树屋村的时候，他与小野特别想要一把匕首，就是在孙秀青手机里看到的那种，正面是刀刃、反面是锯齿，以布条绑在腿上或腰上，不管是平时使用还是防身，都特别实用。
  他和小野当时曾多次讨论要怎么样才能做出那样一把匕首，然而一年过去了，这件事已经被他们淡忘，而当初对他们的胡思乱想嗤之以鼻的孙秀青，却做到了。
  大野忽然意识到，她对自己的拒绝是合理的。一个男人如果不能比女人能耐强，想要的东西自己得不到，女人却可以，那她为什么需要他？
  通过参观新城，这一圈走下来，他清楚地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差异。大野自诩这一年里走过许多许多地方，还以为已经见识过了外面的世界，心里对哪里都不以为然，然而到了这儿，才发现天外有天，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是多么浅薄。然而孙秀青只是刚刚建成一座新城，这个世界里，有多少比这座小城要大得多、好得多的大城市呢？
  大野陷入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懊恼、羞惭的情绪中。然而他并不是一个容易恼羞成怒的人，相反，他的个性中有一个闪光点，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就是一旦，当他发现了别人的优点时，哪怕不眠不休也要学会、消化，再在心中琢磨出比对方更好的东西来，再超越别人。
  正是凭借着性格里的这种不服输，才让他一个从未走出过树屋村的野人，在短短一年中变成好多人的精神支柱、精神领袖。那些被毁掉家园的人，因为他和他的同伴们出现，才重新找回重建家园的信心和勇气，才将痛苦和仇恨深藏，有朝一日彻底爆发。
  此刻的大野什么也没有多想。他已经敏感地察觉到哪里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没错，就是那张白色的幕布前。
  他搬来一块大石头，就坐那儿，不走了。
  新城轮播的视频涉及的面非常广，农林牧渔、城市建设、卫生保健、科学普及……各种各样，甚至在麻依和一些女孩子的要求下，偶尔也播放一些偶像剧。当然，广告是没有的。
  大野坐着的这段时间，从如何利用水车引水灌溉到原始建筑一览，从如何烧出完美的木炭到七个步骤叫你挖出一口百年老井，从十一个防止鸟类破坏农田的方法到如何规划一个小型城市的布局，他都看得津津有味。他觉得特别神奇的一点，不管你想得到还是想不到的东西，哪怕是一件最普通的小事儿，这视频里都能讲出一大堆道道来，关键是看了之后还觉得特别对。
  大野信服口服，大写的服。他已经沉迷于这个神奇的世界，一边看一边思考，完全无法自拔。
  晚上该吃饭的时候，一直忙于跟大伙儿讨论城市法制建设话题的孙秀青终于想起来，问：“麻依，大野去哪儿了，来了就没见着他？”
  麻依吃得嘴巴里鼓鼓囊囊的，支吾不清的说：“你可算想起来了，他已经疯啦！”
  孙秀青知道她总是一惊一乍，还是没忍住问：“怎么回事？”
  麻依将嘴里那一口咽下去，可算是清楚说话了：“他下午发现了广场上的投影仪，现在已经化身石头人，坐那儿不动了！谁叫都不理，所以就没喊他来吃了，待会给他送点吃的去。”
  孙秀青哦了声，没再问下去。麻依观察她的反应，忽然说：“秀青，待会儿你送呗？”
  孙秀青没反应过来：“送什么？”
  “给大野送点吃的啊，他来这么久一点都没吃呢，你忍心啊！”
  “你如果不忍心，就自己送去。我忙。”
  说完，她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碗，招呼阿信等人过去继续讨论。那副工作狂的样子，麻依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冲着她背影喊了句：“你自己不吃，也得让人家吃饱吧！我看阿武根本就没吃饱嘛……”
  孙秀青恍然，看着阿武。阿武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我再吃些，一会儿就来。”
  孙秀青看了看其他人，叹道：“算了，你们继续吃吧，我出去走走，等会儿再聊。”
  要制定一些突发事件的应急方案，而且，差不多是时候要讨论出一部符合关龙城和新城目前这种状态下适用的法典。人在贫苦的时候、困境的时候，容易拧成一股绳，但当条件稍微宽裕一些的时候，就要有所防范了。
  华夏有句老古话：饱暖思淫-欲。
  只有制订了完善的法律条文，督促人人都去遵守，规范道德底线，才不会出乱子，出了乱子也有法可依。但，这真的是件很复杂的事。孙秀青没有学过法律，所以她焦头烂额。
  这懒人一晕吧，就容易投机取巧。孙秀青投机取巧的方法就是：掏出万能的手机，求助万能的网友。
  噼里啪啦把自己的困境给描述了一边，求助两个问题，一是发工资的事情如果她不在怎么办？二是，如果给关龙城和新城居民制定一部基本法律，有什么要注意的。
  在等待网友回复的时候，孙秀青不由自主地，走向了住宅区中央的那片空地。夜晚的大屏幕发出的声音，是比较引人注意的，因为四周都十分安静。在静谧的夜里，只有那里声色光影齐全，所以她向那里走去，也没什么大惊小怪。
  远远地，孙秀青还是停住了脚步。她看见了那道身影。
  男人坐在一块石凳上，手臂搁在膝盖上，下巴放在手背上，那么专心致志地观看着，神情像个虔诚的孩子。
  这个人，一向很聪明的，动手能力也强悍。在树屋村那会儿，但凡要做什么东西，分明是三个人一起看视频从零学起，孙秀青还占据语言理解的优势，但往往她和小野，总比不上他。他的手很大，指节很粗，但整体看起来修长。你想象不到这双手有多灵巧，他可以编藤器、可以磨骨针，可以烹饪食物，也可以轻易地杀死一只比人大两三倍的野兽。
  他那么聪明，是否可以帮他一把，让他学到更多？孙秀青本能觉得，同样是知识，大野学到的东西，会比她所学到的，发挥的用处会更大。

  ☆、65. 60.5.19

  几乎是立刻的，孙秀青在通讯录里找到联络器助理，打了一排字发送过去。
  直到按下了发送键，她才醒悟过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给两个人的未来，寻求一种可能吗？
  对方并没有立刻回复，一般来说，联络器并不立刻回复她的事情，多半要请示开发者。那么，是否意味着，她的期待，并不是全然不可能？
  在两人的对话框中，孙秀青这边的最后一栏，写着：“我可否要一个太阳能充电器？”
  像是要刻意回避那种等待中的忐忑心情，孙秀青找了个角落坐下，刷起了微博评论。求助消息发出去不久，但已经有不少回复。
  孙秀青认真地一条一条翻看，去除那些为了抢头条而抢头条、为了评论而评论的，不少网友给出了认真的建议。
  关于当孙秀青和麻依两人都离开城池时，城内的基本运转如何正常运行，网友们说得就挺好的。
  一个网友说：你问的只是工资这一件事，其实所有需要你和麻依在场才能定夺的事情都是相同道理。如果离开你，工资就发不出、农场出了什么岔子收成不好无法进行买卖，或者炼铁厂的流程发生了什么问题就无法正常生产，城市如何能正常、有序地发展下去？难道每一件事都要你们在现场才想着去处理吗？博主应该考虑放权问题。
  孙秀青回复：我不是不想放权，但是放权了他们也不是很愿意担当。比如工资的事情，我有说下次如果发生类似事情，让阿信直接处理，我可以感觉到他并不是不乐意，但似乎无从下手。
  该网友回复：你那不叫放权，叫推卸责任。放权给他们之前，首先要考虑到方方面面可能发生的状况，制定一个相对完善的应急处理方案，让得到授权的人处理起来有据可依。而且涉及到金钱这种敏感事情，让一个人承担也有点不太现实，且隐患太多。建议起码两个人以上协同处理。
  孙秀青感觉醍醐灌顶。这个网友其实并没有就发工资这件事本身给出任何具体的解决方案，但他提供了一种思路，结合其他网友的具体建议，孙秀青感觉大概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
  另外就是基础法令的问题，也有很多网友提出各种建议，还把古今中外的各种法令用简单、通俗的总结列给她，比自己查资料真是方便太多。孙秀青调出文档，将大家说的重点都复制过去，所有的这些，还是要跟新城的管理者们共同讨论过再定。
  但已经受益匪浅了。
  她何其有幸？能够得到这么多人的帮助。
  就在她埋头整理大家发过来的建议时，手机震了下，随即跳到请求通话的界面。是开发者，孙秀青感觉心跳漏跳了一拍，不自觉地站起来，平复一下心情才接起。
  开发者似乎在忙其他的事，用非常随意的口吻问道：“说吧，为什么要充电器？”
  孙秀青有想过，开发者可能会给她提各种条件，要她完成后再给她，就像最初那次救阿秋的爷爷那样。却没想到她只是问问原因。
  她想了想，没有隐瞒。说：“有个人，我觉得他很聪明，我想送给他一台设备，让他进行系统的学习。不管是我们的知识，还是视频里的那些。”
  她想过开发者的各种反应，可能是冷漠、可能是恼怒或者想要阻止她，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哦？是谁？”开发者的语气上扬，显然很感兴趣。
  孙秀青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以一种聊天的语气跟开发者谈事情，然而她觉得这样并没什么不好。对她的事情感觉好奇，且随意问问，这样的开发者，比一开始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让人更容易接受。
  她说：“是大野，我在树屋村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很聪明，心地也不错，离开树屋村之后帮助了很多人。我甚至在想，如果他接受和我一样的教育，哪怕是一半，也能做得比我现在好很多倍。”
  “所以你纯粹想做好事吗？”开发者这么问着，语气里有点揶揄，却没有嘲讽的意思。
  孙秀青沉默，这个问题，她不想回答。如果换做麻依问她，她或许会试图说明解释自己的矛盾心境，但对方是开发者，她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开发者好像也并不介意，她说：“可以。”
  “哈？什么……什么可以？”孙秀青有点没反应过来。
  “充电器，下次时光机过来的时候会带给你。”
  孙秀青呆了，这么简单？“为什么？”
  开发者本来打算挂线了，但收到一句愣愣的为什么之后，却无声地笑了。
  “看来，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我让你在那边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是哦，这件事，孙秀青一直没想清楚，但也没去仔细想就是了，这是她对开发者的消极抵抗。她根本不在乎开发者让她在这里干什么，因为她不是很乐意配合。
  “那，是为了什么？”孙秀青没想到自己会问出来，问出来的意思，代表着她的妥协吗？她对配合开发者，现在没那么排斥了？
  孙秀青心情十分复杂，但开发者从来不是个想东想西的人。既然她问了，她就回答：“你在那边的任务，就是传播我们的文明，不管是学校课本上的那些，还是社会实践中的那些。我希望这个星球进步，但我希望这种进步是他们自发的，可以引导但并非强加。所以，如果你希望送设备给当地的朋友，希望他来学习我们的知识，这很好啊。所以，你的要求合理，我同意。”
  这些话，孙秀青觉得自己需要消化一下，“但是，为什么？”
  “你又有什么样的为什么？一起说说看。”
  “为什么要这些人进步？控制一群愚民，不是更简单吗？”
  “我为什么要控制他们？这座星球的资源很好，我已经在这里开发了数十年。如果只是为了开发资源，我完全不需要他们，机器人大军早就够用了。我自然有我的用意，你会知道的。”
  孙秀青注意到某个重点：“机器人大军？那么，早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