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药丸送了进去。
他方才跟巫后交涉,想要给絮儿求来解药,让她能够自由行动。如此,他有什么计划,至少她多几分活命的机会。
巫后对他几番冷嘲热讽,他强忍着怒气,低头任由她数落,好一番低声下气,才终于把解药求了过来。
幸好,絮儿看他的眼神只有疑惑,没有悲愤。这让他本来难堪之极的心情,稍稍好受两分。
吃下解药不久,江絮便渐渐恢复了体力,可以坐起身说话了。
“她真的是,你的母妃?”江絮想了又想,第一句却问的这个。
裴凤陨的身子一僵,慢慢站起来,宽厚的背影僵硬得如同石板,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两个字:“或许。”
“或许?”江絮有些惊讶,“可是,你方才不是叫她‘母妃’吗?”话没说完,她猛地住了口,慢慢抬起手,捂住了嘴边,看向他的眼神又是震惊,又是羞愧,又是后悔。
他并没有真心认那个女人为母妃。但他方才的确是叫了出来的,并且不是一次两次。为的什么,难道还不清楚吗?
裴凤陨背对着她站着,听她问到一半便止住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自嘲。现在他在她心中,当真是一分颜面也没有了。
“我后悔了。”良久,他望着破洞外面暗沉下来的天色,喉咙里溢出低低的一句。
江絮抱膝坐在床上,下巴埋在臂弯里,本来在出神。听到这一句,不由得抬起头来:“后悔什么?”
这一回裴凤陨没有回答她。
“你,后悔什么?”见他久久不动,整个人如同一块冰冷的雕塑,沉沉立在暮霭中,江絮只觉得心头仿佛被什么压住,沉得厉害。
裴凤陨依然没答,这一回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形伫立在夜色中,愈发显得如山一般沉稳可靠,低沉的声音伴着水面上的凉风传来:“明日一早,如果裴君昊没有带人杀进来,你便与我一起,死战!”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巫后是个没有心的女人,她的眼中只有南疆,只有巫蛊,只有那条巨蛇,以及一代代残忍的传承。虽然他是她的儿子,但是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如果他不答应做南疆王,她一定会杀了他。
不论江絮吃不吃缠郎,只要他不答应做南疆王,她都会被他连累。
而他是绝对不会做南疆王的,哪怕巫后用江絮来威胁他。
他情愿亲手杀了江絮,也不肯叫她与他一起苟活。
君子固有一死,或重于山岳,或轻于鸿毛。而他,绝不会妥协于畜生之口。
“好!”江絮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他的骄傲,理解他的选择,并且没有半分怨言。
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到的了,如果他有办法,一定不会叫她去死。
一切只看天意。
夜色愈发暗沉。巫后挑了灯送过来,见两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倚在墙上,互相没有说话,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放下灯便走了。
一起拿来的还有简单的食物和水。
两人沉默着分吃了食物,然后便歇下了。
江絮蜷缩在小木床上,鼻尖传入沼泽的水腥气,耳边传来暗涌的水声,缓缓拍打着小木屋,根本睡不着。
身下偶尔传来吱吱咯咯的声音,就连墙壁都跟着一起颤动,伴随着水流缓缓涌动的声音,不必说也知道是那条巨蛇在作怪。
巨大得能够生吞一头牛的蛇头,比她的手臂还粗的蛇信子,水桶一般的巨大黄眼珠,在脑中一幕幕闪现。江絮只觉头脑一片清醒,一丝睡意也无。
这世上,怎有这样的怪物?露在外头的脑袋便那么大,藏在水下的身躯,又该有多么吓人?凭裴凤陨的一人之力,根本奈何不得巨蛇,两人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裴君昊带人闯过了毒瘴林,又如何来到这片小木屋呢?那条栈道又窄又旧,年久失修,根本容不得几个人踏上去,否则一定会坍塌。
而这片小木屋,根本也没有几间,也容不得多少人上来。思来想去,竟是没有丝毫办法。
何况,毒瘴林根本没法穿过,明天一早,大概她就要葬身蛇腹了。眼睛缓缓闭上,两行温热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中,渐渐变得冰凉。
倚在墙壁上的裴凤陨,凤眸微闭,双手抱在胸前,等到床上传来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缓,才慢慢睁开眼睛。
半圆的月亮,洒落下昏黄的光,透过破碎的墙壁,大片洒落在床边,映出一道蜷缩的身影。
他注视着那道身影,久久没有眨一下眼睛。
此时,毒瘴林外。
一片乌压压的人影,聚集在林子边缘,人人手里提着一只口袋,有黑的、有白的,有大有小,全都是鼓鼓的,装满了不知什么东西。
“我数三声,大家便往里冲。紧跟在我身后,不许走散。”站在最前面的一道身形,修长秀雅,手里亦提着一只圆滚滚的口袋,俊美的脸上染了昏黄的月光,清俊而冷冽。
跟在他后面的将士们,纷纷点头,低声应道:“是!”
“一,二,三!”随着他话音落下,立刻大口吸了一口气,而后提着硕大的口袋,埋头就往里冲。
其他将士们有样学样,纷纷憋了一口气,往林子里冲去。
约莫冲出去数十米,裴君昊停下脚步,其他人亦纷纷停下脚步。只见裴君昊吐出一口浊气,而后打开手里的口袋,闷头吸了一大口。其他人有样学样,队伍整齐之极,一致划一,惊人的有序。
吸了一大口气,众人才又迈开脚步,跟在裴君昊的身后,大步向前冲去。
如此反复,等到众人手中的口袋几乎瘪下去时,毒瘴林的边缘若隐若现。
“走!”裴君昊无声比了个手势。
见到手势,众人打起精神,快步奔跑。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众人冲出毒瘴林,来到林子的另一头。
眼前,是一片乌沉沉的水泽,一望无际。
水泽深处,浮着几幢小木屋,通过一道蜿蜒细长的栈道,与岸边相连。
☆、149、两条蛊王
月光涌入小木屋,通过参差不齐的断口,将仅剩一半的小木屋照得一片明亮。
倚着墙壁阖眼假寐的裴凤陨,忽然睁开眼睛,放下抱起的双臂,站直身体往外看去。只见两道黑影出现在栈道上,弯腰疾行,几乎一眨眼的工夫,就通过了小半栈道。
“唔!”江絮本来闭眼假寐,忽然口鼻被捂住,不禁睁开眼睛。只见裴凤陨弯腰站在床前,手指竖在唇边,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裴凤陨松开她的口鼻,压低声音说道:“来人了,不知是不是君昊。如果是他,一会儿你跟他走,不要留恋。”
江絮一愣,不及说话,这时身下的床轻轻颤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墙壁也跟着晃动起来,吱吱咯咯的声音从水下传来,似有什么摩擦着小木屋下面的支柱。
不必说,又是那条巨蛇在动了。
“你怎么办?”江絮坐起身,低声说道。
裴凤陨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目光是令人看不懂的幽深。
“絮儿!”这时,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带着说不出的惊喜,只见门口出现一道修长秀雅的身影,悄声闪身进来,带着惊喜的声音低低响起,“你没事吧?”
正是裴君昊,他轻巧闪进来,走到床边,一把挤开裴凤陨,两手握住江絮的,将她上上下下打量起来:“老巫婆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燕王殿下在,她没把我怎样。”江絮话没说完,便被他一把搂紧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余下的话悉数被堵了回去。
头顶上传来裴君昊失而复得的惊喜:“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一边说着,一边用力顺着她的头发,几乎要把她挤进他的身体里。
顿了顿,江絮咬住嘴唇,反手环住他的腰。
他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带着汗臭味,还有说不出的腥膻味儿,仿佛淋了一身羊血似的,熏得她几乎快晕了。但她还是用力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使劲蹭了蹭,用力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终于,鼻间嗅到几分熟悉的味道,是他本身的味道,心中顿时一安。
随即,一股浓浓的委屈从心底涌上来,所有被强压下去的惊慌与害怕,此刻纷涌而上,冲得她的眼眶都发酸起来。然而,此时不是叙话的时机,她抓着他腰间的衣裳,刚要从他怀里抬起头,便听他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她就给你们住这种地方?”
抱着江絮温软的身体,仿佛一颗心终于回到肚子里,裴君昊环视四周,看清被撞破的墙壁,一张英俊的脸上顿时浮现怒意。
“你再不来,便是这种地方也没得住。”裴凤陨低低的声音响起道,迎着裴君昊看过来的眼神,说道:“明日一早,巫后就要拿絮儿喂蛇。”
缠郎之事,他并没有提起。
巫后的身份,他不打算同任何人提起。而缠郎之事,是对他尊严的侮辱。他已经在江絮面前丢过一次颜面了,绝不能容忍在裴君昊面前再丢一次。
裴君昊闻言,顿时大怒:“这个狠心的老巫婆!”
“哎!”江絮却是知道巫后与裴凤陨的纠葛的,见裴君昊肆无忌惮地骂起来,忙拽了拽他的衣裳,不叫他再说,“君昊,你们是怎么闯过来的?”
除了裴君昊,还有一个人站在屋里,正是宋书。方才单膝跪地对裴凤陨行了一礼,便没有再动作了。此刻,听了江絮的问话,便低声答道:“晋王殿下想的法子,叫我们抓了牛羊,制成不透气的口袋,装了干净的空气,一路冲进来的。”
他说话时,口气中透着打心底的敬意。显然这一计,令他终于服气了。
“一共来了两百名兄弟,都是身手矫健的好手,在栈道另一头候着。”宋书低声说道。
他们本来都想冲过来的,但是栈道太沉旧了,走上去便咯吱咯吱直响,根本容不了那么多人一起上去。因此,裴君昊与宋书先过来探一探情况,再做下一步计划。
“两百人……”裴凤陨拧起眉头。
裴君昊道:“足够了,不就是一个巫后,还有两个……两个蛊人吗?”
他自始至终也不相信,那两个蛊人是老晋王夫妇,认定了是巫后骗他的。
“不。”这一回出声的却是江絮,脸上带着微微的惊惶,低声说道:“还有一条蛇,巨大无比,两只眼睛如水桶一般大小。”说到这里,她抬手一指碎裂的墙壁,“这个大洞便是巨蛇的脑袋撞出来的。”
裴君昊和宋书听罢,全都愕然,低呼出声:“不可能!”
举凡蛇类,哪怕是蟒蛇,长成大腿粗细就极难得了,如人的腰肢一般粗细的,见都没见过——两只眼睛便跟水桶似的,这得是什么样子?
“是真的。”裴凤陨点了点头,看着裴君昊说道:“你带絮儿先走,我们垫后。”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身下又摇晃起来,吱吱咯咯的声音从水下传来,仿佛有什么在摩擦着木桩一般。
联想到江絮的话,裴君昊和宋书的脸色都变了。
“走!”裴凤陨一把抓起裴君昊,又将江絮提起来塞他怀里,“马上!”
裴君昊二话不说,打横把江絮抱起,就往外冲。
才走出屋门,蓦地脚步顿住了。
只见迎面走来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身上仅披着一件外衫,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瑰丽的面容在月光下愈发显得美丽,但却阴森如女鬼一般。
“贵客光临,陨儿怎么不招呼,叫人这就走了呢?”巫后道,瑰丽的脸上满是阴寒,扫过裴君昊的目光更是不善,“小子,你倒是有些本事,竟能闯过毒瘴林。”
她当然也看见站在裴凤陨身边的宋书,不必说,定是裴君昊带来的了。因此,面上更加不悦:“这里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说着,嘬唇一唤。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个庞然大物破水而出。
一颗巨大的蛇头,蓦然出现在几人的身侧,乌黑的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泽。带起的水花哗啦啦落在地板上,浇得几人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也把几人的心都浇得冰凉。
“别怕。”裴君昊把江絮放下来,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并把她的脑袋按在肩头,不叫她看,然后他笑了笑,冲巫后吹了一声口哨,“宠物不错啊!”
裴凤陨和宋书齐齐黑了脸。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跟巫后开玩笑,也只有裴君昊干得出了。
巫后生平最讨厌裴君昊这种油嘴滑舌的小子,闻言冷笑一声:“怎么?晋王殿下也想要?”说着,对乌蛇打了个手势。顿时间,巨大的蛇头向前一凑,手臂粗的蛇信子舔了舔裴君昊,巨大的力道推得他脚下踉跄一下。
被他抱在怀里的江絮,虽然没有看,但是巨蛇口中散发出的腥臭气息,浓郁得根本无法忽视,自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时只觉心跳都快被吓停了,忍不住抓紧裴君昊腰间的衣裳。
“我的确想要一条,不知巫后可还有多的?”裴君昊面色不改,一手紧紧揽着江絮,笑得吊儿郎当的。
听到这里,裴凤陨的面色微变。
他想起初来到此处,巫后为了困住他,召唤出的数百条乌蛇。悉数被他斩落在地,她也没有露出丝毫心疼的表情。
似乎,来到沼泽之后,他便没有见到别的蛇。所见到的蛇,只有一种样子,便是这种——乌蛇!
无穷无尽的乌蛇,到底从何而来?难道,果真如裴君昊怀疑的那般,还有另一条巨大的乌蛇?思及此处,警惕的目光瞬间盯住了巫后。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91页 当前第
175页
目录 上一页 ← 175/19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