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了,林月秀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强拧过话题道:“娘娘,这口脂的颜色正好。娘娘瞧过便罢了。外头那些夫人们还等着呢。”
孟清一听这话立时便来了精神,揽镜笑道:“没想到玫瑰露里掺些紫茉莉花汁,熬出来的颜色倒真是干净。艳而不俗。这方子我可得记下来,免得过后又忘了。”
她这一高兴,连本宫的自称也丢了。
看着孟清笑得眉眼弯弯,林月秀的眼中便有了一丝探究之意。
她是真有些看不懂这位皇后娘娘。
这位主儿简直就是没心没肺,在英王府的时候便是如此,从来不争不抢不算计,整日自己给自己找乐子,或鼓捣胭脂水米分、绣样花谱,或者便是弄些异想天开的吃食,春时集花造香,夏时制冰赏莲,秋冬两季便天天思谋着哪里的水果好吃、烤肉味美,又爱收集雪水烹茶。对正主刘筠却是始终不冷不热,从不主动应酬。
大约是因了好性儿,刘筠待她倒是甚厚。见她不能生养,便将个通房生的儿子抱到了孟清跟前,充作嫡子,便是如今的太子刘霆。
原本刘筠是要去母留子的,孟清却不愿,说是不想刘霆怀着一腔恨意养在她名下,便硬将那通房留了下来。待刘霆略大些后,孟清便告诉他那才是他的生母,刘霆去见生母她也从不拦着。
也不知她是如何教育的,刘霆对她这个嫡母倒是越显亲厚。后来那通房病故,孟清特意求了刘筠,升了那通房为侧妃,补办了玉牒。刘霆自此对孟清十分敬爱。
不过,依林月秀来看,就算刘霆对孟清无甚敬爱,她们这位皇后娘娘也不会在意。
想到此,林月秀忍不住摇了摇头。
她是真弄不明白孟清是如何想的。那傅氏四女明显极得刘筠宠爱,在英王府梅苑中,两个人就私下会过面。孟清难道就不怕傅氏四女入宫之后产下嫡子,她皇后的位子不保么?
☆、第570章
被林月秀视作宫斗大敌的傅珺,此刻正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听魏霜细述前因。
当魏霜说到为免萧红珠多问,托辞涉江为武林高手之时,傅珺忍不住笑出了声:“怪不得呢,方才赵将军一直盯着涉江看,我还当他是看上我们涉江了呢。”
涉江一下子涨红了脸,难得地不镇定了起来,轻嗔道:“姑娘别打趣婢子。婢子方才可是吓得心里发毛呢。”
赵戍疆方才那种眼神,可以说是跃跃欲试,明显就是想找涉江一试身手。
魏霜微微沉吟了一会,对傅珺道:“乌里一事,我未说出你的名字,只说人是我杀的。至于涉江,我也解释过了,那不过是欺瞒萧红珠的托词,只赵戍疆还有些不信似的。他是个武痴,或许以为我帮着你瞒他呢。”
傅珺点了点头,又脑补了一番赵戍疆与涉江决战的画面,只觉得太有喜感,绷不住又笑了。
待笑过之后,傅珺便又想起一事来,轻声问道:“魏夫子为何不远遁?以您的身手,便是何靖边何将军,只怕也拦不住您吧?”
魏霜神情冷肃,低声道:“我有个同伴被萧红珠带走了。”说着她看了傅珺一眼,神色微有些不自然,“我觉得,萧红珠只怕还会再来找你。”
傅珺愣了一会,方才恍然大悟。
魏霜这是拿傅珺当了诱饵,等着萧红珠上钩的意思。
这结论让她十分无语。
她就这么招人恨么?连魏霜都觉得萧红珠吃定她了。
见傅珺神情郁结,魏霜歉然道:“我也是无法了。萧红珠踪迹难寻,所以我才出此下策。请你见谅。”
傅珺摇头笑道:“我当然不会怪先生。先生救过我,又愿意护在我身边,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她说得绝对是真心话。
作为一个马上就要跑路的人,身边有了魏霜这等高手为伴,她还怕什么?天涯海角她也敢去。一时间傅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心中再次感叹:刘筠真是个好皇帝。
“还有一件事,需得给你提个醒。”魏霜说道。
“何事?”傅珺问。
“就是那姜姒。”魏霜眼神微冷,“她好像有些来头。我自宫变次日便随侍在陛/下/身边。陛下一直问我秘药之事。”
秘药?傅珺心神一凝。
“请先生细细说来。”她说道。
魏霜道:“姜姒藏着两瓶秘药,来历诡异,我偷来用在了刘竞那伙人身上。宫变那晚,刘竞党羽便因中了秘药之毒。全军伏诛,此事我亦禀告了陛下。陛下自此便对姜姒极为上心,还曾专门找她说过话。此次封赏,便特意给了她一个名份。”
傅珺心中十分讶然。
真没想到姜姒上位居然还有这样一层缘由。
沉吟片刻后,傅珺便又问道:“那姜姒本是住在许家的。如何又跑去了英王府?您又如何会知道她有秘药?还请先生给学生解惑。”
魏霜点了点头道:“此事我却是知晓。那姜姒早就与刘竞暗中往来了许久。你可还记得两年前宫廷春宴,你差点被人推入水中一事?”
“自是记得。”傅珺说道,墨眉已是微微蹙起,“难道此事竟是姜姒所为?”
“正是。”魏霜肃声道,神情中含着一丝厌恶,“刘竞……好美色,姜姒那次便想叫你落水,刘竞再出手相救,这是她第一次算计于你。其后又有清味楼那一次,她拉上了你的继妹与继母。与刘竞合谋设了局;我后来还听刘竞透过一句,说是姜姒从你继母那里弄来了你的帕子,想要在武阳伯的花宴上做些什么,不过亦是没成。”
说到这里,魏霜顿了一顿,略有些歉然地看了傅珺一眼。
毕竟这些事情她全都知情,却也只在清味楼那一回帮了个小忙,余者却皆是旁观的。设身处地想一想,若她是傅珺,此刻的心情想必也不会好。
傅珺目视魏霜。坦然一笑道:“先生有大义、守信念、重然诺,大有君子之风。那些许小事学生都忘记了,先生又何必挂怀?”
无论如何,魏霜终究曾奉刘竞为主。奉行的亦是主子有命、属下遵从的行为准则。她能够在关键时刻违背主命、尊重自己的良知,已然高出这世间许多人。
魏霜怔怔地看着傅珺,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良久后她方哂然一笑,道:“还是你通透。我这个夫子却不如你想得明白。”
傅珺灿然一笑,复又问她道:“还请先生继续说来。那姜姒后来又如何去了英王府?”
魏霜被她一语提醒,便又续道:“宫变那晚,刘竞便叫人把姜姒掳了来,带进了密室。他本已……收用过她几回了,按此人心性,凡收用过的贱籍女子,皆不会留活口。我以为姜姒此番亦是死了,谁想她不知怎么却从密室中偷跑了出来。那时我恰好潜回府办事,见她行色鬼祟,出府后径往英王府方向而去,我便也没拦着她。后来我才知道,便是她给陛下及时送了消息,陛下这才没被人占了先手。说起来她倒是有功的。不过赵戍疆说,姜姒并非他们在刘竞那里的眼线,他们的眼线是一个叫荃儿的丫头。”
荃儿?傅珺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藏剑山庄的秘探荃儿?她怎么会出现在忠王府?
傅珺凝眉想了一会,蓦地想起了王宓。
当初王宓嫁入忠王府时,任氏替她备了几房姑苏老宅的陪房。荃儿没准儿就是那时候混进去的。
说不得这便是傅庚的主意。
傅珺被这个消息乱了思绪,一路沉思着,直到马车停下,车门开启,露出了吴钩那张殷勤的笑脸,她才蓦然惊觉,马车居然停在了孟渊位于玄武大街的那幢宅子门前。
“傅四姑娘,我们主子等着您呢。”吴钩笑得脸都快僵了,心中却暗暗撇嘴:用这种法子将人家姑娘骗过来,他家主子也太不讲究了吧?
傅珺只怔了一刻,便即下了车。
她已经好久没有孟渊的消息了。只听楚刃说他又去了西北,却不知他寻她又有何事?
她一壁想着,一壁进入了院中。
庭院仍旧是原来的模样,长梯、油布、雕镂了一半的窗棂、漆色半落的米分墙,处处粗疏。虽是草长莺飞的春时,却有着淡淡的萧瑟气息。
☆、第571章
孟渊立在廊下,远远便见一道淡绿色的纤秀身影,穿过扶疏的花木,盈盈而来。
他那双淬冰般的眸子里,便有了细碎的柔光。
她好象又长了些个子,淡绿的春衫随着她的步履摆动,如绿水清波,叫他的心也跟着起了一圈涟漪。
可是,一想到她背着他的那些举动,他又有些恼怒,周身的气息一刹时便冷了下来。
魏霜眉峰微挑,孟渊冰冷的眼神立刻扫向了她。
就是此人!
在见到对方的瞬间,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清味楼。
孟渊斜飞的长眉微微一蹙,臂指魏霜,语声冰冷:“你,止步。”
他说话的语气着实让傅珺抖了抖。
一旁跟着的吴钩与楚刃立刻拦在魏霜身前。
魏霜倒也并无异议,只目视傅珺。
傅珺便向她点了点头,复又转首望着孟渊,方要说话,蓦地觉得有些异样。
孟渊的样子,好象有哪里不对。
她凝眸细看,过了好一会方才发觉,孟渊脸颊上的那道伤疤,居然不见了!
“你……把它拿掉了?”傅珺一下子忘了想说的话,提步上前,向孟渊的脸上细细打量。
那道疤虽然几可乱真,但每当孟渊说话或作表情时,伤疤的运动轨迹都不正常。傅珺早知这伤疤是假的,她只是不明白,孟渊为何将这个伪装去掉。
孟渊回过神来,一瞬间又有些咬牙切齿。
他为她费了多少心思,打乱了多少计划,又好容易说动了太后娘娘帮忙。孰料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居然还想给他逃跑。每思及此,他就觉得心里窝着一股火。
压了压火气,他淡声道:“你进来,叫你的人在外头候着。我有话说。”
见他神色郑重,眉眼间还隐着几分怒意,傅珺心下凛然,转首对涉江道:“你在外头吧。等有什么事我……”
她的话尚未说完。孟渊一把便抓住了她的胳膊,微一用力便将她带进了屋中。
“砰”地一声,屋门关上了。
傅珺站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她看得出,孟渊是真的生气,连关门声都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怎么了?”傅珺一面问道,一面用力挣了挣。
孟渊的力气很大。抓着她的胳膊微有些疼。
孟渊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她微蹙的眉尖宛若墨染,清冽冽的两道眼波凝在他的脸上。那眸子清澈得能照见他的影子。
孟渊的心不受控制地恍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手上的力道已经小了许多,却仍旧握着傅珺的胳膊,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只将她拉到了西次间儿,这才松开了她。
傅珺仍是十分莫名。她抚了抚微皱的衣袖,旋即便抬眸望着孟渊。
两道清澈如水的眼波。就这样停在了孟渊的脸上。
看着她那张满是疑问的脸,孟渊蓦地觉得既好气。又好笑。他轻舒猿臂,伸指便在傅珺的脑门儿上弹了个脑崩儿。
“嘶”,傅珺轻声呼痛,本能地抬手捂住额头。孰料还没待她说什么,脑门儿上便又挨了第二记。
咦,这是什么意思?孟渊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气疯了拿她撒气?
傅珺完全弄不清状况,只将两手捂在脑门儿上,看向孟渊的眼神既茫然又带着几分疑惑。
孟渊被她看得又有点憋闷起来。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他开了口,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恚怒:“这般大事,为何不寻我帮忙?为何不说予傅大人知晓?你自己暗地里瞎折腾,就不怕出事?”
他一面说着,一面便向傅珺步步逼近,那双平素如同淬了冰的眸子里,此刻却窜出了火苗。
傅珺本能地觉出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她一面一步步地向后退,一面换上个无辜的笑脸,尽量不动声色地笑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请你说明白一些。”
说罢这句话,傅珺的身后已是一层冰冷的坚硬。
不知何时她已经退至墙边,后背抵着墙,再也无路可退。而在她的身前,孟渊却仍在步步逼近。
傅珺没来由地有些慌神。
孟渊身上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强大得几令人窒息,压迫得傅珺心跳都快停了。
这样的孟渊,让她觉得陌生。
她忽然发觉,她再也不能将他看作少年人了。不知从何时起,曾经的少年已然长大,血与火的淬炼、生与死的考验,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由凌厉而内敛。
此刻的孟渊,眉眼仍旧是她记忆中的眉眼,看向她的眸光,似亦仍是姑苏的灯火下那个昳丽的少年。然而,他的身上有些什么已经不一样了,当年那皎皎朗朗若山间明月般的少年郎,如今已有了一股深邃凝厚的气韵,配合上他如冰似雪的容颜,叫人根本不敢逼视。
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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