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流露出笑意来。
陈厚蕴有些怅然。
良久,他才开口道:“阿凝这是要送给你表嫂的么?”
沈柔凝点点头:“算是我宽慰表嫂的一点儿心意。”她能做的不多。画几幅画,还是力所能及。
“她会很喜欢的。”陈厚蕴想要如从前一般去摸一摸沈柔凝的脑袋,宽大的手掌却是定格在半空,看向沈柔凝,轻声叹息道:“阿凝长成大姑娘了。”
她只是一样的站在他面前,他的手却无法触碰下去。不用谁提醒,他立即就意识到了,这样的动作表达,已经是不妥当。
沈柔凝有些不自在。随即,她微微一笑。故意往后退半步闪开他的手掌范围。故意说道:“所以,表哥再不能摸我脑袋了。”
陈厚蕴不禁笑起来。
他蓄起了小胡须,看起来有些疲倦,却是依旧是和煦温和的。因为那小胡须。他更加的稳重一些。让人觉得格外的可靠。
“表嫂她这一劫。真的过不去了么?”沈柔凝很是不忍心。
陈厚蕴微微点头:“会很难,希望渺茫的很。”
“表嫂人那么好。”沈柔凝不知道该怎么说。不应该是如此的。黄幼香那样好的一个人,应该长长久久地幸福下去才对。
“世事无常。”陈厚蕴按了一下沈柔凝的肩。道:“别想太多了。她没有太难过,你若是想要陪她,就该比她更要轻松心情才是。不然,你悲悯同情,她心中也难以痛快起来。”
“我知道了。”沈柔凝点点头。
她收拾了一番心情,给陈厚蕴斟了茶,两个对面落座,问道:“表哥最近很忙吗?”
“北征虽然比较顺利,但后续安定民心确立统治更是繁琐却重要。”陈厚蕴道:“大庆官员不太够,而原来北金的地方官没几个好的,所以各部门都很忙。安民比打仗更麻烦。”
“我听人说,外祖父很有可能会被封爵……是真的吗?”沈柔凝不禁问道。
“天下大定,外祖父的计策功不可没。”陈厚蕴点点头:“南北统是大事件……待圣驾回京,论功行赏,大庆应该会多出不少勋爵。祖父的确有可能封爵。但他献上的计策初步设想是出自于我,他怕是不肯接受封赏。但真到那时候,也由不得他的。”
“是表哥的计策?”沈柔凝有些诧异,忙道:“能不能与我说一说?我还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呢。”
陈厚蕴便简单地说了说,道:“……我三元及第,已经是名动大庆了。若是外祖父将实情说出来,那我就会被捧得太高,各方面都会不利。而且,我只是做了初步的设想,真将那么一个严密的计划完整地执行了,又取得了这么好的效果,是许多人的功劳,并不能单纯地说是某一人之功。”
陈厚蕴三元及第,已经有了显赫不菲的名声。他才二十多岁,需要的是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地前进,将来才能站的高站的稳,而不是以奇功一步登天,成为标靶,且根基也难稳。
“再者,祖父性格固执,若是将来有什么惹怒皇上之处,他有这些踏踏实实的功勋在身上,皇上也必须要尊重于他。”不是说陈老爷子做官多年兢兢业业,那些点滴日常的功劳往往是会被忽略了。但他在北征统一上贡献出来的策略,却是让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
“再说,祖父早已经准备告老了。”
这句话让沈柔凝十分意外。她忙又问了几句,陈厚蕴都温和地回答了。他在伴月轩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了出来,没走几步,看见有人在徘徊,唤了一声。
“三弟?”陈厚蕴问道:“你在这里是?”
陈厚温忙低下头,又快速地抬起来,往陈厚蕴身后的伴月轩看了一眼,开口道:“我……大哥是从表妹那里来吗?”
陈厚蕴眉头微微一动,点头道:“我与阿凝说了一会儿话。”
“哦。”陈厚温低下头,人又走了神。
陈厚蕴示意他跟着自己一起往外走。两个人沉默走了一阵,陈厚蕴突然开口:“三弟,你有心事?”
陈厚温似乎受了惊,一阵慌乱,才开口道:“大哥,你觉得表妹和姑母是不是特别的像?若是看到表妹,会不会立即就想起姑母?”
陈厚蕴眼中若有所思,摇头道:“她们母女二人面容的确有些相似……但也并不至于看见一个就会错误地想起另一个吧?”他停下脚步,回头对陈厚温道:“三弟,你有什么疑问,不妨与我说说。”
“我……”陈厚温涨红了脸,吭哧许久才道:“我觉得我有些心仪表妹,但却总是立即就想到姑母而后立即觉得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我不知道怎么了……我……”
☆、299
陈厚温说的有些混乱。
他面红耳赤,手舞足蹈,着急着想要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却在陈厚蕴越来越严肃的目光中不知为何心垂下了脑袋耷拉了肩膀,颓然下来,莫名地有些心虚。
陈厚蕴听懂了陈厚温的意思。
他抓住画卷,眼神凌厉地看向陈厚温,道:“你说你似乎对阿凝表妹动了心?”
陈厚温张了张嘴巴,不敢看陈厚蕴,道:“是,可是……”
陈厚蕴接过他的话:“可是你又觉得阿凝表妹与姑母太像了,仿佛是同一个人一般,你对阿凝起了心思就如同对自己的姑母起了心思,所以你又觉得羞愧甚至觉得自己心思肮脏?”
陈厚蕴的语速很快,如同一把刀子一般,逼迫的陈厚温不禁后退一步,鼓起勇气抬起头,说了一个“是”后,又颓然地埋了下去。
陈厚蕴久久不语。
有夜风吹过来,陈厚温觉得身上很冷。他有些后悔,不该过来这里,与自己的兄长说这些。大嫂病体堪忧,他生出的这种荒谬不堪的心思算是怎么一回事?他应该死死瞒住,按死在心底磨灭了,谁也不说的。
“你的确应该羞愧。”陈厚蕴突然说道。
陈厚温哭丧着脸,没有反驳。
“三弟,你说你动心了……那你说为什么?你又了解阿凝多少?”陈厚蕴沉声道:“从你居然能将她与姑母并为一谈,我便能断定。你对她的了解,不过是浮于表面罢了。只因外阿凝容貌美丽,你一个少年人,看到长得好看的女子,脸红心跳了,就以为自己动心了,也就积极切切地胡思乱想起来……是不是这样?”
陈厚温张了张口,想要反驳说不是这样……但他仅仅能说出一个“我……”字而已,多一个字,也说不出。
“感情之事。需慎之又慎。”陈厚蕴沉声道:“但三弟你却没有办分谨慎。你生出了些心思。不先在心中反复明辨,反而急匆匆地来找她,是想要如何对她开口?”
“我没想与她说。”陈厚温终于辩解了一句。
他不过是心绪纷乱难宁,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伴月轩外而已。他甚至都生不出去正面面对沈柔凝的勇气。
“就算你没打算与她言明……而是碰到了我。与我说了……”陈厚蕴顿了顿。道:“你信任我这个做大哥的。愿意与我说心事,我很欣慰。但三弟,你今年也已经十七了。读书已经读了数年,应该成熟沉稳起来,而不是这般莽撞。”
“你读书多年,也该出门游历了。”陈厚蕴并未继续对陈厚温生出的心思多说什么,而是将话题突然转到这上面来:“离开家,见识一番外面的天地世情,再思量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迟。”
“你回去收拾一番,想想去哪儿怎么走,而后与你母亲告个别,后天就离开吧,我会派个人跟着你。”陈厚蕴断然道。
陈厚温愣了半晌,才垂首应声道:“是。”
他心中苦涩,却没有半分拒绝的力气。也罢,他本来也是要出去游学的,只当是提前了罢。
“走之前,你亲自去与阿凝道别,多多交谈一些时间。”陈厚蕴沉声道。
陈厚温猛然抬头,不明白陈厚蕴的话。大哥难道不是……恼了他?
“我并非是要恼了你心仪她。”陈厚蕴缓缓地道:“我恼,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她半分,就开始胡思乱想,太草率了。若是你能明辨内心,不仅仅是喜爱她,也包括将来的共同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她也能接受……我没有强行阻拦你的道理。”
“总之,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陈厚温怔了半晌,脸色渐渐严肃起来,沉声道:“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仔细想想的。”
陈厚蕴在陈厚温的肩膀上拍了拍。两兄弟再次前行,一路偶尔交谈,说的是接下来的行程和陈大奶奶的病情,却没有再涉及到沈柔凝的。
沈柔凝自然并不知道这些。
次日,她去给陈大太太和陈二太太问了安,又去陪了陪陈大奶奶。陈大奶奶十分喜欢她的画,两人闲聊之间,陈大奶奶难免又回忆起从前的一些美好时光,沈柔凝心中一动,当即拿了炭笔和纸,就着陈大奶奶的言语,快速地描绘起来。
“我小时候长得有些胖,比这个要胖一些。”陈大奶奶十分有兴致,指点着沈柔凝修改,道:“……那是一个大大的嫩绿嫩绿的蝴蝶,好看级了……”
待陈大奶奶累了,沈柔凝便带着草图回到了伴月轩。
用过午饭,她支起画架正要开始画画,陈厚温来到了伴月轩。
“温表哥。”沈柔凝让红缨上了茶点,客气地问道:“表哥今日不忙么?”
“我哪里会忙。”陈厚温微微红了脸,不自在地道:“我不如大哥是状元之才,如今又在翰林院做事;也不如二哥一身武功正在战场杀敌建功……我读书这些年,去年却是秋闱都没过,让表妹见笑了。”
说道这里,他难免有些难堪。
他从前心态很好,既不与陈厚蕴比较,又不与陈厚绩比较,只与身边的大众比较,觉得自己不是那经世之才,也非是草包之辈,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所以也很是自在。对于别人总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的两位哥哥,他也只有骄傲的。
但对面沈柔凝,他突然无法那么自在平静了。突然觉得自己那么差劲,差劲到觉得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烫人起来,想要立即就走!
“若是表哥这么说,那我岂非成日里像个傻子一样笑了?”沈柔凝微笑着摇摇头:“秋闱哪有那么容易过的。京城这里是书香之地,在岳阳那边,一个县城三年能出一个新举子,就算是学政立了大功劳了,整个县城都要放爆竹庆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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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灾难,林家被下了大狱。
林氏出嫁女也跟着倒了霉,低头做人之下,也免不了被送进佛堂别院,得到一纸休书也是稀松平常。
林宜佳悲怆之下心底又有一些庆幸,因为她的丈夫更加体贴她了。只是,在喝过夫君亲自送上手的安神汤之后,再醒来时,突然回到了十二岁那年,母亲开始为她精心挑选夫君的时候。
☆、300 交谈
沈柔凝的话,让陈厚温觉得稍微舒服了些,笑着道:“表妹太夸张了些。”他扫了一眼沈柔凝放在一边的草图,问道:“表妹是要作画儿么?”
“嗯。”沈柔凝微笑道:“我帮不了表嫂什么,就画些画儿给她,但愿她能高兴一些。若是能好过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厚温这会儿不想说起陈大奶奶的病。
他小心地去看那张草图,草图有些乱,大约能够看出是一个活泼稚气的小姑娘,正在与猫儿一起扑蝶玩,上面还有一些小字写了什么,他离的远了些,没能看清。她的绘画风格一直很独特,十分细腻写实,就像是真的一般。
祖父和大哥都说她画的很好。他也觉得好看,但说实话,他却并不是太喜欢。他更喜欢传统的山水画,是一种朦胧意境,能让人心生安静,留出许多遐想的空间。
但一个小姑娘,能画出这样的画,也是十分了不起,值得骄傲的事情……陈厚温心中胡乱想着,目光不知不觉又从那草图移到沈柔凝脸上,却又如同被烫了一般,立即移了开去。
她真的很漂亮。比他见过的所有的姑娘家都漂亮。
陈厚温心中一惊,忙掩饰一番,问道:“表妹游历,都去过哪些地方?什么时候回家的?我明天也要开始走了,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不怕表妹笑话,我最远也就去过钟山寺庙,再远就没有了。”
“表哥也要游学?”沈柔凝有些吃惊:“不等开年才走么?”
“大哥让我去北方。先跟在祖父身边侍奉一阵。算不上正式的游学。”陈厚温努力定下心神,回答道。
“这样啊。”沈柔凝便回答道:“说起游历,我也仅仅是走了一年而已,都是在西南转,去了高原,也去了南洋,长了许多见识,收获很多……”
沈柔凝随意地说着路上的见闻,陈厚温听的有些漫不经心。
原来,表妹与姑母的确不像……陈厚温又不禁悄悄地去看沈柔凝。看的分外仔细。从她的眉眼睫毛的轮廓,鼻翼红唇的弧线,到她被金丝盘花领口小心呵护着的脖子,然后……
“温表哥?”
“啊。什么?”陈厚温猛然回神。
“看来是我的言辞太枯燥。表哥并不爱听。”沈柔凝觉得陈厚温的目光古怪。便唤了他一声,果然发现他在走神。也不对,他似乎正在想别的。想的十分专注。
“不,不是。”陈厚温红了耳根,连忙否认。
“没关系。”沈柔凝微笑道:“反正表哥即将远行,肯定会比我见识的风景多,我不唠叨了就是。”
陈厚温十分不好意思,却又问道:“不知表妹以后还会游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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