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表姐玉君也的确生的不美。既没有裹足,又生得五大三粗的……”徐母何等精明,立时听出了儿子的立场动摇,虽不知道儿子为何会有那等诡异念头,但现在逗逗他也颇为有趣。
“嗳!娘亲不知,我对裹足深恶痛绝!”徐元佐一脸大义凛然:“这等为了好看就自残身体之事,圣人骇然闻之,而愚民乐此不疲!玉君姐的天足,在儿子看来才是天然之美。”
徐母见儿子说出这么深刻的话来,虽然并不认同,但还是欢喜。她又道:“可惜她性子急,脾气暴,常年游走江海,一身习气,怕欺负了我儿。”
徐元佐哈哈大笑一声:“母亲多虑了!您儿子我虽不敢说力能扛鼎,身手矫健,但也是文秀之心,武夫之魄!岂能教她欺负了?更何况,沈家的家风还是很值得称道的嘛。”
徐母好笑:“你还没她高呢!”
“儿子过两年会长高的。”徐元佐道。
徐母轻打元佐:“你这性子,有没有个准数?”
“娘有所不知,刚才是儿子误会了……”徐元佐笑道:“若是说娶玉君姐,接手沈家资产,儿子还是很有兴趣的。”
徐母不悦:“你就单为了钱财?怎如此市侩!”
“沈家充其量不过十万两资产吧,儿子岂会单为了这点资产娶她。”徐元佐正义凛然。
说得倒也是实话。
第174章 献策
嘉靖朝权相严嵩,某日在筵席上与众客饮宴,一时兴起,仿效曹操刘备煮酒论英雄,将天下最富有的十七家豪族点了一遍,由此诞生了大明第一张富豪排行榜。
这张榜单的上榜门槛就是百万两白银。
在许多商贾云集的地方,譬如徽州、山陕、江南,家产数十万两甚至在地方上都排不上名号。
别说苏州府,就算在崇明县,沈家充其量也只是大户,断然不可能有左右地方的实力。
徐元佐看上的是沈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以及所占据的新兴产业。
崇明岛位于长江出海口,内则江,外则海,乃东海门户。沈家正是将来的崇明县治所在,光是这一条,就能让沈家在影响力上登高一阶。
如今大明的漕运还没有发生问题,但是到了隆庆五年,因为漕河淤塞,朝廷上会有一次废漕走海的讨论。到了崇祯年间,正是一位出身崇明沈家的中书舍人沈廷扬,上了《海运疏》,并且以实践证明了海运的优越性。
徐元佐握有松江两大势家豪族的资源,只要能够说服他们,提前推动海运粮税也不是不现实。
在朝堂层面之外,万历年间是日本白银流入最疯狂的时代,可见对日贸易的总量之高。这种时候,有崇明这么个根据地,有船有人,再由松江供货,成为海上一爹简直指日可待。一旦时机成熟,还可以进占据济州岛,放牧、垦殖,垄断朝日贸易,不啻于海外王侯。
“沈家的银子、田产,儿子真没有放在眼里。”徐元佐又解释了一遍。在心中暗道:那些威武雄壮的家丁护院,以及船工水手,这些人力资源才是无价之宝。
在子承父业的时代,这些人的子孙也会走上同样的职业道路,自然而然为航运业进行人才储备。
可以说沈家如今的发力并非偶然,实在是几代人的积累。换一家没有根底的人家。就算给他们这么多船,他们也没有足够的船工可用。
徐母原本就不信儿子是个眼中只有银钱的市侩小贩,否则怎么会往家里送那么多钱?这个时代,父母子女因为钱财而对簿公堂的怪事都有,真真人心不古、礼崩乐坏,自家儿子绝对是个有孝心的好少年。
归根到底,徐元佐的婚事终究要跟徐璠通报,名义上征求意见,这是起码的尊重。所以母子两人也并没有当即做出决定。很快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没过多久,下人过来说太爷有请,要一起用餐。徐母连忙叫人打了水,让两个儿子清洗手脸,又换了干净衣裳,过去享受天伦之乐了。
这只是一系列聚会聚餐的开端。
花甲大寿在江南是很重大的喜庆事,非但亲族故旧要来贺寿,县令也会送来一份贺仪——往往是自己的书法字画。送者省钱,收者有光。绝对实惠。
徐母十余年没有归宁,当年的闺阁密友早就四散,偶尔能遇到两个嫁在本地的,见了面却是说一阵、哭一阵、笑一阵,叫元佐、良佐兄弟好不无聊。
徐元佐往往就此抽身,在园子里乱转。偶尔还能看到别家女眷,虽没有天姿国色之流,却能像被惊动的水鸟一般,吓得尖声乱窜。然后再看沈家人上前招呼:这是我家姑表少爷,年方十四。无须忌讳……如此竟也颇有乐趣。
这一日,徐元佐正在园中等“水鸟”,只听后面有人说话。
“你果然闲的无聊,就不用读书么?”
徐元佐回头看去,差点没有认出来。
原来是沈玉君梳了头,换了对襟齐胸襦裙,露出脖子以下雪白一片。
这种服饰是姑娘家的盛装,性感美丽,沈玉君的身高更增添了亭亭玉立的气质,令人倾倒。而且襦裙束在胸上,撑起的部分便是女子自傲的本钱,一眼可知。
沈玉君的本钱并不小,只是以往被宽大肥松的道袍掩盖了。
“你若是没看够,可以入赘了慢慢看。”沈玉君大大方方道。
“呵呵,我要入赘,怕二舅不肯。”徐元佐笑道。
沈玉君知道自己的小聪明被人揭穿,神色却是不变:“我去劝劝,多半还是有指望的。”
徐元佐笑了笑,停止了这种没营养的对话,问道:“表姐要去哪里?”
“大母那边有几个宗族女眷在,要我过去说说话。”沈玉君面露不耐:“真是麻烦。”
“怎么?”徐元佐随口问道,并非真心要听她抱怨。
沈玉君却认真答道:“每次都要说起我的婚事,总叫我在家好好刺绣缝纫,莫要再浪里来水里去……当我不想么!真是让人听了心烦。”
十八岁的老姑娘,自身条件不好,加上三姑六婆各种心思之下吐出来的“妇人之言”,当然不会令人愉快。
“你笑什么!”沈玉君见徐元佐没心没肺地笑得开心,不由怒容上脸。
徐元佐却觉得沈玉君发怒的时候颇有英气霸气,比笑起来还要好看些。再仔细看她,却发现她也是三庭五眼,标准的美人面孔。可惜脸上要比胸前雪肤黑了许多,可见是日晒雨淋留下的症状。
再加上音粗体大,脾气暴躁。
整体而言,“瑜”不掩“瑕”。
“我笑表姐在外闯荡这么久,竟然还是不能因人置言。”徐元佐道。
沈玉君眉毛一挑:“我何须如此!若是人,我便与他说人话;若是鬼,哼哼,我便一刀斩了它!”
“可有一等鬼却斩不了。”徐元佐指了指老太太的居所:“那些三姑六婆长舌鬼,你能斩么?”
沈玉君顿时气馁。
徐元佐又笑道:“小弟倒是有个法门,表姐可以一试。”
沈玉君盯着徐元佐:“说来听听,若是不好,出来便斩了你这小鬼!”
徐元佐道:“若是好,你便欠我一个人情。”见沈玉君没有反对,他负手踱步,一副狗头军师模样,道:“表姐大可进去之后,面带忧苦之色。一旦有人提及婚姻之事,表姐便蹙眉捧心,大呼:‘我实在命苦,这么大年纪,要身段没身段,要容貌没容貌,为家里奔走劳累,却惹下凶名,断绝姻缘,我要出家当姑子去。’”
“有用么?”沈玉君将信将疑。
“只要戏演得真便一定有用。”徐元佐斩钉截铁道:“关键是蹙眉捧心要做到泫然欲泣。蹙眉就是皱眉,把眉头拧紧,对!捧心……”徐元佐看着当即演练开来的沈玉君,轻轻吸了口气:“捧心,西子捧心……姐姐,您老捧的是胃……”
沈玉君飞起一脚,徐元佐飘然而去一丈开外矣!
第175章 严肃点
徐元佐对于这招是否奏效,其实并没有把握。
天知道那些三姑六婆是什么操行,万一有人上杆子爬,来一句:“好啊好啊!正好我认识一个老尼姑,可以介绍你去她那里呀!”
别说沈玉君,连徐元佐都怕自己的应变能力无法招架。
所以徐元佐慢悠悠地晃荡到了老太太屋外,偷偷关注里面的情形,顺便吓唬一下往来的陌生女眷。
等沈玉君飘飘然从里面出来,徐元佐方才知道,果然奏效了。
沈玉君用了徐元佐这招,那些刻薄的三姑六婆还真的被堵住了嘴。
当着沈老太太的面,谁能说“那就去吧”这句话?无不是出言安慰,说些“天生一人必有一人的姻缘”云云,还有人许诺要去杭州月老祠替她求符上香,虽然有骗银子的嫌疑,但听在耳中却是十分舒坦。
从未享受过众人呵护的沈玉君,别说是在演戏,就算真的万念俱灰,此刻也能重焕青春。
她到底是游走江海的人物,很敏锐地发现了躲在一旁的徐元佐。
——这小贼过来讨赏了!
沈玉君干咳一声,收起脸上的得意之色,缓步上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道:“还行,比以往好些。”
徐元佐笑道:“那小弟就放心了。表姐日后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小弟,全都记在人情账上。”
“你还真不客气。”沈玉君一噎,但是转念又想:这个表弟能够想出这等手段,多半与“温良恭俭让”没有半点关系,更不可能知道什么叫“客气”。
“客气的成本实在太高了。”徐元佐笑道:“姐姐难道愿意客气客气,把家里漕运交给小弟去做嘛。”
“妄想!”沈玉君眼睛一瞪。
徐元佐并不介意,继续道:“表姐。小弟课余时候也在做点小营生。莫若散散步,顺便交流交流心得?如何?”
“也罢,就当还你人情。”沈玉君偷偷撩了撩裙摆——她不习惯穿女装,刚才差点把裙子踩下来。
徐元佐一伸手,严肃道:“表姐,商者一诺。价值千金,这可开不得玩笑啊。你要这么抵账,我就不跟你散步了。”
沈玉君眼里的徐元佐还是冒头少年,一直都是副嬉皮笑脸、混不正经的形象,突然改变画风,还真有些可爱。她噗嗤就笑了出来,道:“逗你玩的,人情账不离人情,哪有你这般斤斤计较的。”
徐元佐登时换了笑脸。切入正题道:“表姐,沈家的生意是偏内江多些,还是偏外海多些?”
沈玉君只当徐元佐是个读书人,并不将他视作生意场中人,全无警惕,只当满足他的好奇:“自从收缩了通往西安的商路之后,父亲把重点放在了漕运上。如今我家全靠船吃饭,田亩所出聊胜于无。江海却是相差仿佛。”
“吃漕运这口饭的人太多。”徐元佐摇头道:“还是走海好。”
“走海回报大,风险也大。”沈玉君道:“‘风险’一说便是从走海来的。可想而知。”
“沈家去日本么?”徐元佐低声问道。
沈玉君知道附近没人,倒也不避讳,何况她可是见过杀人的人呐!
“去日本倒是好买卖,但你知道从哪买货么?”沈玉君问道。
徐元佐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说到底还是渠道不通畅。
今年正是日本永禄二十年,“猴子”丰臣秀吉在今年出生。日本国政于去年被“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所统摄。如果从历史趋势而言,日本战国时代已经开始走向尾声,然而这个过程还有将近半个世纪。
战国乱世,日本人都忙着开村战,哪里有功夫发展工商业?尤其是商业活动。十分依赖稳定的社会环境,动辄有被抢劫的情形下,人们宁可藏在山里种点粮食,躲避战乱。
“东海如今群龙无首,海上情形混乱不堪,此时插手进去实在不智。”沈玉君道:“所以我们走海也只走近海。一条线是走舟山,一条线是走威海卫。其实都是做海客的生意。”
徐元佐长长哦了一声:“表姐,你为家里打点生意多久了?”
“从十岁起就跟着父亲东奔西走,至今八年了。”沈玉君说话间又有些萧索。
八年,抗日战争都胜利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可是你把女儿放在那种环境里,岂不是越变越像海盗!
徐元佐不由腹诽二舅,转而又有些同情表姐。
女性在先天上缺乏狠劲和野心,若表姐是个男儿身,恐怕已经是海上小霸王了吧?
“表姐有没有想过自己做远洋贸易?”徐元佐撺掇道:“走日本、琉球。”
沈玉君摇了摇头:“表弟你还太小,不知海上的险恶。”她顿了顿,道:“别说远洋,就算是在近海,有时候看到商船都要防备他们突然转成海盗。若不是我们沙兵威名远扬,你当沈家能吃定这碗饭么?”
“原来那些人是沙兵!”徐元佐赞叹道:“果然名不虚传。”
沈玉君自豪道:“那是自然,都是亲历战阵的老手。”
嘉靖大倭乱时候,东海海盗肯定不会放过崇明这么好的地方。然而他们终究没有得逞,正是因为崇明沙洲的好汉们纷纷武装起来,组成了保家义勇。
这些人本就是水上讨生活的,舟船娴熟,又因为是保护家园,没有内陆援军,可谓背水一战、奋勇无双,杀得倭寇胆寒,再不敢骚扰崇明。也因此将“沙兵”的名号打了出去,在东海上也是令海客敬畏。
沈本菁生意越做越大,手中招募的沙兵也就越来越多,有这私兵看护,才算立了门户。
“一旦要走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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