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扬州,但同样算是长途,一时间有了谈性,滔滔不绝。徐元佐当然不是个舍得浪费时间的人,将话题聚焦到了沿途住宿的问题上。
“出门在外,最重要是守着货。”陆鼎元还自觉是投桃报李,传授徐元佐经验阅历,颇为自得:“行车要有人押车,坐船要有人宿船,绝对不能离开货物半步。”他道:“有些时候渡船不凑巧,不得已要在码头附近找客栈,货物也一定要做好标记,防人盗换。”
“客栈若是修得干净,却要贵些,还有行商住么?”罗振权随口替徐元佐问道。
陆鼎元自恃与徐元佐“兄弟”论交,要比罗振权地位高,对他不用讲究情面,道:“住店哪里有那么许多讲究?别看新店洒扫得干净,人却不牢靠。出门在外最怕住进这种黑店,损失财物也就罢了,害了性命如何是好?”
陆夫子颌首抚须,道:“元佐,你不大出门,江湖风波实在可怖,这上头你却该听听鼎元的。”
陆鼎元有了父亲的支持,也不顾徐元佐满脸木然,继续道:“而且新店最是讨厌。店家不认得客人,若是不查路引,他们自不放心,里甲乡老那边也说不过去。若是用心查照,我等客商却不方便,谁耐烦那般伺候。”
徐元佐知道大明的路引制度,虽然不如唐宋时候那般严苛,但也不会让百姓自由迁徙。
“路引是怎么回事?”徐元佐问这话倒是有些让人吃惊,因为他爹就是朱里走得最远的客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不过陆鼎元也没多说,解释到:“路引好办,只要拿了户帖到县里户房去,自然可以办。不过多多少少要给些孝敬,否则拖你十天半月终究不美。到了外面其实倒没那么多事,过钞关的时候偶尔会要查你,那是嫌你好处给少了,补足了便是。平时住老店,都是认熟的客人,店家自然不会查看。不过你若是换了牙行,头几次也得备好路引或是户帖,否则怕他们见你没有身凭欺负你。”
徐元佐长哦了一声:“那若是有人带着就可以不用路引了?”
“像你这样出身的子弟当然不用办什么路引。”陆鼎元理所当然道:“你只要跟令尊走几遭,路上都认得你了,谁还看你路引?”
徐元佐知道万历之后是明朝各种制度的大崩坏时期,没想到路引制度在隆庆时候已经崩坏若此了。如今只是隆庆二年,想来苗头应该在嘉靖早年吧,反正在嘉靖背景下的明人小说中就没见路引出场。不过这样也能理解为何隆、万时期商品经济会得到发展。
“关键还是得脸熟,若是走新地方,必要熟人带着的。若是幼童还好,若是带个壮丁过去,想来还是有人会查的。尤其是闹倭寇的那几年。”陆鼎元对自己的身份也担心起来。
“世兄大可去县衙开张路引,钱财从我这里支取便是了。”徐元佐道:“终究以平安无事,少惹事端为妙。”
陆鼎元却道:“还是待我回去见了令尊,看他怎么说吧。这开路引少不得吃一回酒,耗费几百个大钱。”
徐元佐在心中暗骂一声:庸人!脸上却是带着笑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好我也想见见衙门里的官人,混个脸熟。莫若世兄将人请来,小弟做东,既可以结下人情,又可以把事办了,岂不两好?”
陆鼎元望向父亲。陆夫子清了清嗓子,道:“这事原不是个事。如今县里户书是我蒙学同窗,先后脚补的生员,叫出来在太白楼吃顿席面就稳稳妥妥的了。”他说的自然是“结人情”,帮徐元佐拓人脉,否则光开路引也太过奢华了。
徐元佐心中一算,太白楼的四人席面最多不过花个五七钱银子,在刚刚吃了大户之后,一两银子以下简直不算事!
“有劳夫子了。”徐元佐虽然道谢,却并不显得很兴奋。
陆夫子见徐元佐这个态度,心中却是不由高看一眼:现在这个学生已经开始不将吏目放在眼里了。
当然,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人一旦膨胀就会犯错,往往还是大错。
陆夫子本想提醒一下自己的得意学生,但是想到年轻人总是要吃点苦头才会长记性,而且徐元佐若是不犯错,又哪里来的机会在他面前显示一下实力呢?还是让他自己走下去,最好将来撞得晕头转向,哭着求他。
徐元佐并非目中无人,只是对吏目的能量缺乏直观的认识和体验罢了。
大明从成祖开始,禁止吏员考进士。这就等于断绝了吏员的晋升之路,所以衙门各房吏目、吏员大多世家传承,少部分是补进来的不第秀才。
因为大明的举人是按省给名额,南直一省三年取一百三十五个举人,而南直的文化普及率高,考试人数多且质量又高,要想中举实在太渺茫,所以能以生员身份混进公务员队伍也是一桩好事。
而且徐元佐还想到了一个人,那便是仲嘉先生陈实说的县尊文主,李文明。虽然他是外来户,但是作为县尊大人的私人顾问,地位却比六房书吏更高些。徐元佐权衡之下,觉得应该先跟这位文主搭上关系,然后再去接触华亭县的地头蛇。
道理很简单,若是这位师爷与县衙书吏们关系好,先见谁都一样,甚至可以一起吃饭;若是他们彼此有间隙,那么师爷更容易口吐实情来寻找盟友,而书吏作为地方土人,并不一定看重徐元佐这个新冒头的小管事。
在站队方面也是一样,见了师爷,还可以去投靠书吏,但见过书吏之后却不能去投靠师爷。因为得罪了师爷,最多三年霉运;得罪了书吏,那可是一辈子都不顺气——除非远走他乡。
拿定了主意,徐元佐道:“还要请夫子略拖一拖,临近年节,园子里往来走关系的人不少,一时分不出身来。等到过了十九,衙门封印,我这儿多半也就清闲了。”
陆夫子点头道:“如此也好,左右我们再上来一次便是了。”
第090章 假前焦虑综合症
或问:老板最讨厌的是什么?
答曰:放假!
徐元佐虽是打工出身,继而自己创业成了老板,但他一直有颗工作狂的心,最烦的就是放假、休息、娱乐等等对于人类物质文明进步没有丝毫益处的事。
可是偏偏大明的假期比后世天朝的假期还要多!各种传统节日要放假那是不言而明的,诸如清明、冬至,若是不回家甚至是触犯刑律的大事!至于皇帝生日也要放假,这也就罢了,谁让这是个帝制国家呢。
只是春节竟然放那么老长的假期,实在是让穿越者忍无可忍!
有明一代,每年春节放假是由钦天监从腊月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四天之中选一天出来作为封印日。从这一天封印之后,官府衙门就不上班了——印都封了,当然也没法办公。
于是可以回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就开始了漫长春节长假。整个假期一直要放到来年正月十五上元节过完,然后才算恢复正常。然而在隆庆一朝,因为皇帝的生日——万寿节是正月廿三,这就意味着刚过完春节,官员们又要分心等着过万寿节,整个正月都别想做什么正经事了。
所以徐元佐想到这一年中最为难过的时节,实在是愁啊!
愁得就差掉头发了!
好在过年之前杀穷鬼收获颇丰,多少也是一些安慰。
从动产而言,今年园子里买了六头骡子,都是精壮能干活的马骡。
这种动物对于农耕文明而言简直是个外挂,吃得比马少、比马粗,干活比马给力,跑得比驴还要快些,除了不能生育不能驰骋之外,简直毫无缺点。
这六头骡子之中,更有一头浑身白色,没有一根杂毛,除了四蹄是黑的,全身雪白如同银锭。当然,它的身价也是其他几头的三倍。盖因主家不是穷鬼,一时杀不得,而徐元佐却是看上了这匹漂亮的马骡,准备买了来作人情。
中国文人一向喜欢非主流,到了万历时候逼近顶峰。那时候寻常的坐骑已经不能满足标新立异的骚客了,所以张岱有一匹“雪精”,陈继儒有一头大角鹿,骑出去比骏马高车拉风多了。
骡子不像宝马那样招摇,又温顺听话,文人也不需要它日行数百里,实在是未授官、或是致仕官员的首选。一者表现自己过着林下优游的恬淡生活,一者又能表现自己不同流俗。
徐元佐这头骡子,自然是要孝敬自己义父的。其实他很清楚徐璠的性格,并不是张岱、陈继儒那样骚客,他更喜欢实惠的礼物。不过他不喜欢不要紧,颇有装逼习惯的徐阶徐老爷子肯定是会喜欢的。
果然不出徐元佐所料,徐璠在表扬了他的孝心之后,拿着这匹骡子去向徐阶表孝心,也得到了高度赞扬。于是徐璠回来之后,特意关照账房给徐元佐五十两过节银,这也是因为他知道徐元佐有分奖金的习惯。
徐元佐趁着走动正勤,通过陈实约了李文明出来。李文明对徐元佐的招待规格十分满意,聊得极其投机。虽然座中的陈实有举人身份,对他是个不小的压制,但是徐元佐的白丁身份成功抵消了这点。
从聊天内容中分析,李文明跟华亭县的吏员们关系也还可以,起码没有结怨。如此就可以让陆夫子前来安排见吏员的事了。
当然,更要紧的是将徐诚的好处给出去,相信陆夫子会很好地措辞的。
园管行封账之后,徐文静也就早早回了家。她虽然觉得这边日子过得好,但是更喜欢朱里的环境。徐元佐则找了个由头没有走,跟罗振权两人仍旧在园子里整日闲逛,或者说是检查。他并不想早点回跟父亲见面,以免再生出新的矛盾。
更何况现在也的确有事要做。
杀穷鬼杀来的一百亩地已经做成了红契,严格按照大明律的规定,经由官府备案,缴纳了印花税,将田皮田骨一并收入园管行的资产。虽然现在普遍流行白契,也就是买卖双方达成合意,写成契书,各持首尾,但是徐元佐却知道明年就是海瑞海青天巡抚应天十府的时候。
那时候百姓流传“种瘦田不如告肥状”,只有白契在手,肯定没有任何胜诉的希望。按照海瑞的审判风格,即便是红契也未必过硬呢。
只是这一百亩地实在太便宜了,不临水的平均每亩不过八分,即便是临水的好田,也只要一两半上下。
“正好改成一个大园子,这里挖个池塘,土石可以堆在那边,做成假山。”徐元佐走在简单平整过的地里,脑中勾勒园林建筑。
他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但是曾经也走过不少天下名园,还有的比如上海豫园虽未完成,他也看过了。有这份见识在,一个上档次的园林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自然都在胸壑之中。至于具体如何精雕细琢,那就是园林工匠们的活了。
徐元佐只是提出一个大概方向,却让罗振权颇有些仰慕:“不想你连这个都懂?”
“没什么,见多了自然就知道了。”徐元佐看似谦虚,实则卖弄。
“你见过多少?”罗振权一付准备打脸的表情。
徐元佐淡淡道:“我见一个顶别人见十个,个人天赋,你羡慕不来。”
罗振权走了两步,长吐一口气:“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那是你见识少。”徐元佐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在脑中勾画,突然道:“现在是农闲之时吧,咱们先找人把这些地整理出来吧。有些该挖的,该填的,该堆的,都可以做起来了。也方便日后师傅们算料。”
罗振权这回真的要叹气了:“就安生两天,过完年再说吧?”
“只争朝夕。”徐元佐站在一块石头上,目光远眺,对隆庆三年充满了担忧。
当然,这份担忧很快就转移到了年节上。
现在礼塔汇的店铺大多都关门了,徐元佐回去也不打算带多少年货——主要是他姐姐带回去的。不过土货多少要带点,否则人家还以为他今年没赚到钱呢。
还有就是该如何面对那个既不着调,更不靠谱的父亲大人。
第091章 回家过年
徐元佐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春节了。
在那个西化潮流冲击下的社会,春节已经越来越多地变成了旅游的好机会,以至于原本应该守在家里的节日也变成了旅游旺季。
如今回到大明,徐元佐终于又体验到了小时候的春节。虽然没有联欢晚会,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烟花礼炮,但是家里人喜气洋洋忙里忙外倒是如出一辙。就连十分不可靠的父亲徐贺,竟然都乖乖呆在家里,偶尔于街坊邻居之间走动,并没有出去厮混。
徐元佐这回回家带了大包小包许多东西,甚至还牵了一头骡子专门用来驮年货。说起来这也是撑场面的虚头,要用的硬货早就让姐姐带回家了。不过他还是得将面子撑足,专门买了一大口袋的面食点心,只要沿途有人招呼,叫一声“徐哥哥”或是“徐大郎”,他便抓出一把,说些吉利话。
如此从码头一直走到家里,花费的银钱倒是不多,时间却不少。
这是因为虚荣心大满足么?
当然不是!这是最朴素的公共关系啊!
徐元佐对明朝的认识越深刻,越发感觉到了声望的重要性。
声望高了,你做什么都有人捧着。声望不够,做什么都没人搭理。就说最简单的招人,东主担心招到坑爹的学徒,学徒也不愿去臭名昭著的吝啬鬼家干活。这就是声望的最直观体现。
看到徐元佐身后跟着高头大马骡,骡子上驮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任谁都知道:徐家大哥真是阔气了!
再看他热情洋溢地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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