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原本打算过些日子带回去的银子。
“这里有五两银子。”徐元佐将布包交给母亲手里,道:“娘先收着。”
“你哪里来这么多银子!”徐母吓了一跳:“我知道你在管事,可不敢乱动公用的银子!”
“这是我的。”徐元佐道:“赏钱和奖金。”
在园管行收进三千两银子之后,徐诚做主给了徐元佐五两银子的嘉奖,算得上是大手笔。当然,这银子从行里账上走,他也是慷公家之慨,并不真需要掏腰包。徐元佐则觉得自己受之无愧,所以也不推辞。
更何况家里还需要银子供弟弟读书呢!
在大明没有功名,实在是抬不起头来。
“你做了什么?几日里就挣了这么多!”徐母仍旧充满了担心。
徐元佐只得将园管行的事说了一番,道:“东家因此奖了五两银子,母亲觉得儿子不配拿么?”
徐母这才略略放心,斜眼看着儿子:“你当日说要从商,我只觉得好有一比。”
“哦?比作什么?”徐元佐好奇问道。
“草纸做衣——连个样子都不得。”徐母评价儿子起来却是丝毫不留情面。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见你现在的模样,却是为娘当日看走眼了。”
“谁没个走眼的时候?何况儿子当初内秀埋藏得是有点深。”徐元佐笑道。
徐姐姐没了被卖的威胁,心情也是大好,失声笑道:“你当日那点内秀,就像严家的肉馒头。第一口咬不到馅,第二口馅已经过了,就算细品也未必吃得出来。”
徐元佐无奈,岔开话题,道:“阿牛近来如何?”
徐母老怀大慰:“你走之后,他读书却是用功了许多,也知道不胡混光阴了。有回我在街上遇着陆夫子,他还说阿牛这般用功下去,再过两年就能开笔了。”她突然脸色一黯:“不过照例请先生开笔,也是要银子的。”
大明科举最重八股,八股的写法可是大有讲究。所谓开笔就是老师传授写作诀窍,家长必然要封一份厚礼过去,否则老师藏私,学生只能在科场蹉跎。
徐元佐轻轻拍了拍脑袋,又起身翻出一两多的银块,道:“娘回去后把这银子给陆夫子,算是答谢他帮我谋得这份差事。”徐元佐与徐诚约定的工钱是三钱五分一月,这银子差不多是他三个月的工钱,比照后世猎头佣金也差不多了。
这其中自然有徐良佐还在他门下受教的缘故。
“你自己……”徐母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儿子辍学打工已然让他心疼,再如此帮贴家里真是更加不忍了。
“我这儿都是公中花费,没什么开销,娘大可放心。”徐元佐推了过去。
徐母又要推脱,只见罗振权进来,只得收好。
罗振权给徐母、徐姐端了花茶,满室一股茉莉花香。他又对徐元佐道:“大爷叫你忙好了过去呢。”
徐元佐还没说话,徐母已经急道:“公事要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徐元佐当然也是公事为先的性格,如此正好合了心意,往徐璠那边去了。
第053章 铺路
徐璠一群人在花厅赏花吃酒,正是前几日徐阶会友的翻版。
徐元佐进去一看,见徐璠坐在主座,却有一位毫不起眼的年轻士子坐了主宾的位置,位在仲嘉先生之上。
“元佐,听说你母亲和姐姐来了?”徐璠十分自然地叫徐元佐坐了,就像是对待熟识的朋友一般。其他人见他年幼,也都饶有兴致地看他。
徐元佐也不扭捏,应声道:“是选秀之事,母亲不愿姐姐选中,父亲却想姐姐入宫,故而带来避难了。”
坐在主宾位上的年轻士子却接过话茬,带着怒气道:“竖阉惹事,惊扰民生,着实可恶!”他这时候插话本是非礼,可见其内心忿恨,已经是亟不可待要一吐抑郁了。
徐元佐看了那士子,心中琢磨他的身份。
此人带着浓浓书生意气,却没有雍容风气,显然不是豪门势家之子。他又得徐璠敬重,能让那位自信的仲嘉先生甘居下位,这人若非学识过人的名士才子,便是官场中人。看他年纪不过三十,出言则称“竖阉”,显然还没被官场打磨过。
“老父母所言甚是。”徐元佐道。
徐璠面露讶色:“我尚未介绍,你怎就知道了?”
那位不到三十的“老父母”也是惊讶:“你见过本官?”
徐元佐连忙行礼道:“老父母气质突出,又急下民所急,小的也是侥幸猜中。治下草民徐元佐,徐府上小小伙计,拜见老父母。”
“免礼免礼。”那位年轻县尊伸手虚扶:“今日便装而来,不论官场礼数。”
徐璠指着徐元佐对华亭知县道:“乐峰兄,我便说此子有趣吧?当日何先生也是见猎心喜。”他又对徐元佐笑道:“你好好巴结咱们的百里侯。你爹来要人,我家是挡不住的,不过这位县尊却是能行。”
乐峰正是华亭知县郑岳的字。他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还是指望别被找到好些。”
徐元佐道:“我倒不担心姐姐入宫的事。一者她人实在长得抱歉,二者是那张进朝不得善了。”
那仲嘉先生敲着折扇,疑惑道:“何谓长得抱歉?”
“有碍尊目,故而抱歉。”
众人哄然大笑。
徐璠更是笑得气喘,道:“你编排自家姐姐倒是很有一套。”
郑岳却是对后半句感兴趣,道:“你又如何知道张进朝不得善了?”
“因为不是时候。”徐元佐道:“不论天家是否真要选秀女,但是现在这个时候在江南湖广闹得沸沸扬扬,街知巷闻,简直愚不可及。”
“哦?说来听听。”郑岳朝前坐了坐,被勾起了兴趣。
“江南是朝廷的银田,湖广是朝廷的粮田,都是最最紧要之地。十月到冬月又是收缴递解秋税的要紧时候。他在要紧之时的要紧之地,闹出这等扰民的事,朝廷自不会放过他的。”徐元佐道:“何况张相公执政最在乎的就是税额。他这是作死呢。”
郑岳虽然是个知县,却是能看邸报的,点头道:“能有这般见识却是不错。你是本县童生?”他看徐元佐年纪小,又在徐家当伙计,没有戴方巾,肯定不是生员。但是此子出口不凡,又有气度,参加过县试府试做个童生倒大有可能。
“小子家贫,辍学作工,不是童生。”徐元佐答道。
郑岳一怔,望向徐璠,显然是有些不信,道:“我只听说江南人才之地,没想到这样见识口才,竟然连童生都不是么?”
徐璠只是笑,却听一旁仲嘉先生道:“老父母是不知道我松江府有一最为别致的怪事啊。”
郑岳望去,等他说明。
仲嘉先生打开折扇,笑吟吟道:“举国州县都道放泮好过,府取最难,故曰府关。唯独松江不然。”
徐元佐饶是有文科学霸之名,明清笔记读过不少,听到“放泮”“府取”之类的别称也是头大。只根据上下文揣测,放泮该是童试第一道关口“县试”。府取自然就是第二关“府试”了。
“我松江文教昌盛,家弦户诵,即便乡里子弟也能入社读书。”仲嘉先生说着,看了一眼徐元佐,似是以他为例的意思。
徐元佐微微点头。别的地方他不知道,只说朱里,基本上每个孩童都能去义塾认字,只是开讲的人极少。
“上海县有两千余蒙童,华亭县更多达近三千人,而县试所取名额却是常例,少不过六十,多不过七十。老父母且看,三千中取七十人,可是好取的?”仲嘉笑道:“外地府关难过,是因为府取只有百来个名额,一府多则十余县,少则七八县,故而难取。而松江只有两县,所以只要过了县试,府取却是探囊取物。”
郑岳面色严肃,道:“果然是风俗不同。”文教是知县仅次于完税的重要考核指标,而且知县开考取童生,本就是一笔不可小觑的人脉资源,由不得郑岳不费心思量。
徐元佐听了仲嘉先生所言,对此时科举艰难越发有了感触,暗道:县试就只有百分之一二的率取率,这要是不能引起知县注意,真是得凭运气才能中了。
等等,县试是知县主持的,有时候知县甚至可以不看卷面,直接面试取中童生。
徐元佐隐约猜到了这位大少爷为何把他叫来。
这是要给他铺路啊!
徐元佐带着感激看了徐璠一眼,见他正笑吟吟看着自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心中大动。
如果过了县试,府取是三分之二,自己努把力未必就会落在后三分之一里。至于府试之后的道试(院试),有人说只是排定三等生员的等级,很少黜落名额,那更可以一试了。
郑岳显然也明白徐璠的意思,道:“元佐早慧,明年放泮大可一试身手。”
徐元佐当即拜谢道:“蒙老父母错爱,小子敢不用功!”
郑岳笑道:“明年我也想放宽些名额,终不能让府尊无人可录。”
仲嘉先生笑道:“老父母若是如此,恐怕华亭县多少人家要为您立长生牌位呢!”
郑岳摇头道:“怎当得起?在任一方,只求做些惠及百姓的实事罢了。”
徐元佐闻言对郑岳大有好感,转而想到知县一任只有三年,像郑岳这样才来就是徐府宾客的识趣人,下一任肯定升迁。那么还得督促一下弟弟徐良佐,最好能在这位郑知县手里把县试过了。
第054章 安排工作
徐元佐又坐了一会儿,等徐璠他们换地方吃饭,方才告退。虽然徐璠愿意给他铺路,但是连个生员功名都没有的人,自然不能跟这些老爷们一起用餐。
走在园林之中,徐元佐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清香充满肺腑,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在来到大明之后,身处社会最底层,虽然身边都是快乐生活的小民,但阶级的压抑却让他常常感到窒息。
直到今日见到了县尊大老爷,几乎是预约了一个县试名额,这重重压抑方才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透进来一丝空气。
徐元佐突然又觉得十分乏力。他想起朱里义塾里的诸多同学,他们资质有好有差,但基本是没有指望能够靠实力在三千人里出头的。
县尊老父母是何等高高在上,恐怕他们一辈子都没机会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
豪门势家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把知县请到家里,吃酒聊天,引荐子侄。就算子侄学力堪忧,随口说两句话就可以获取知县青睐,在三千人中脱颖而出。
都说科举公平公道,可在悬殊的资源差异之下,哪里又有绝对的公道?
徐元佐回到自己宿舍,见母亲已经找了抹布扫帚将屋里又打扫了一番,姐姐也不知道哪里找来了针线,帮他加固衣衫缝纫处。徐元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为何耐穿,正是因为母亲和姐姐总是防患于未然,一发现有脱线的地方就会缝好。
再想想家里贫困,又要支持两个孩子读书,而出门衣衫竟然没有打补丁的,可见母亲用心操持家里到了何等细致的程度。
徐元佐看着母亲带汗的额角,几缕白发黏在发皱的皮肤上,提起一股精神笑道:“娘!刚才大爷叫我过去,原来是将我引荐给老父母呢!”
徐母一听,阴沉的脸上登时阳光灿烂,道:“老父母怎么说?”
“虽然没有明说,却是大有希望做个童生。”徐元佐道。
徐姐姐放下手中针线,也乐道:“那你岂不是有望进学了?”
徐母干咳一声:“也不是这么说的,你爹做了十八年童生,不还是连个生员都没考出来?还有,老父母抬爱的事,万万不能拿到外面去说。否则人家为了显示公正,能取也不敢取了!”
这点人情徐元佐自然是知道的,唯唯诺诺,又问道:“娘,父亲也考过童生?”
“那时候我还没嫁他呢。”徐母叹了口气:“当时他可不是现今这般模样,也是肯读书上进的。后来跟县里一群生员往来,本是为了增长学问,却学会了眠花宿柳,赌博嬉戏。别说进学,就连家产都败光了。”
徐元佐心道: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心志不坚定,就别学人鬼混呀!
徐母抬手擦了汗,又道:“你既然有面见县尊的造化,可不能白白错过了,还是得用功读书为上。”
徐元佐道:“儿子这些日子忙过去,便去找书来读。”
徐母心中感动,上前摩挲儿子的脸庞,眼泪在眶中打转:“我常恨你不争气,不料想如今全家都靠你撑着。”
徐元佐笑道:“儿子开窍得晚,让母亲操心了。”
徐母点了点头,道:“你弟弟在家没人看顾,我明日一早就要赶回去,你打算如何安顿大姐?”
徐元佐望向姐姐,道:“这倒是方便。我就叫姐姐做个班头,凡园中打扫的女子健妇,都听姐姐指派。”
“我怕做不来,又不能服众。”徐姐姐连忙摆手,脸都红了。
徐母也略有担心:“你姐姐没见过多大世面,哪里管得住人?”
“放心吧。也就五七个村妇,每日来弄花草,扫园子,擦拭灰尘,日结日清。姐姐只需要四处巡视,凡是做得不好的,便叫她做好。若是不服管的,便记下名字,日后就不叫她来了。”徐元佐道。
“这……”徐姐姐还是有些害怕:“她们都是沾亲带故的,我一个外人……”
“怕什么,每日里守在后门想顶进来做工的少说也有十来个。”徐元佐道:“你只管做,何况我还在园子里。唔……就是一点不好,园子里还有些男工,负责粗重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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