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略。”严宇道。
“第一,机械厂是用来做机械的。一把斧头一根哨棒算机械么?当然不算,那个只能叫工具。”徐元佐指了指身后的车床:“那种才能算。”
严宇点了点头,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要做的是织机纺车之类,寻常匠人做不出来的东西。”
“对,就是要抢那些大工的活计。”徐元佐压低声音:“那些大工,一个月造一台织机,连工带料要五两银子本钱,卖出去要六七两。咱们外面收配件,一天能装两三台,成本不过二两,对外卖四两,逼死那些匠人都做不出来。”
“那他们……”严宇有些吃不准。
“他们可以来给咱们打工啊。”徐元佐笑道:“他们来给咱们干,每天装的织机就更多了,赚的利润也就更高。日后改进了机器,还可以提价。市面上除了买咱们的机器,还能买谁的呢?”
严宇重重点了点头:“我懂了,佐哥儿。非但织机如此,其他复杂写的轧棉、纺线、缫丝,都可以这般做起来。”
徐元佐欣慰道:“你能举一反三。很好。那么你掌握到关键了么?除了用通止规收零配件,要想更快更好地制造机械,需要什么。”
严宇的目光落在了那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车床上。
“人力有时尽,要善于用物。”徐元佐道:“你在机械厂挑选些机灵好学的苗子,送进经济书院先读书学算,日后学习物理。当能事半功倍。”
“是,佐哥儿。”严宇应道。
徐元佐又勉励几句,叫棋妙拿了些银子,请上上下下众人吃个席面。他自己不能久留,又要赶去别处见人,说话,吃饭,交际。
这个时代没有电话和电邮,工作节奏慢了许多。更不需要飞来飞去。然而路上花费的时间却增加了数倍,活动范围小了,人际关系更加精细,交流时间更长,社会活动更多。此消彼长,工作量其实并没有减低多少。
“去郡城。”徐元佐道。
棋妙叫老黄驾了车,一路朝南去了。
后世几十分钟的车程,如今就要三四个小时。人受罪也就罢了,关键还是浪费时间。
徐元佐在车里闭目养神。不一时就听到了棋妙的轻鼾,春困袭来,少年人是有些吃不住。如果不是今日赶去松江有事,他也会在车上打个小盹的。
今日去松江的事实在非同小可。
从小说,是族中长辈要找他聊聊人生聊聊工作。
从大说,是有人要对他进行不信任案投票。弹劾他在徐家产业布局方面的各种举措。
所谓长辈,便是二叔徐琨和三叔徐瑛。
“父亲,您看那小子做的都叫什么事?布行今年说是不放钱,不放钱哪里来钱?!还有他搞的建筑社、客栈、书院、刻书坊,哪个是挣钱的?我是看不到账目。大哥应该知道吧?他给那些泥腿子多少好处?这都是在用咱们家的钱财收买人心呐!最要紧的是,竟然把家里的地白白捐出去,这不是要断咱们家的根基嘛!”徐琨出去了一趟,口才倒是比以往好了,落在徐璠眼里却是怀疑他背后另有人出主意。
徐瑛本是负责家里田产的,算是幼子得宠的典型。如今三万亩地都给了广济会,就留了那么几千亩好田自家吃用,他的收益直线下滑,几乎要靠月例银子在外花销了。就连曾经巴结他的县里书吏、各地乡绅,也很多跟他不往来了。
听了二哥的话,徐瑛愤愤在后面加了一句:“就是!那么多地,白白给了别人,他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买来的名声都归他了!”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双目空灵,明显睁着,却没有焦距,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徐璠干咳一声,道:“田地捐给了广济会,用还是用在咱们自己家的。今年家里仆役的工食银,清客先生们的聘金,书房刻书刊报的银子,《故训汇纂》筹备所用的银子,安置灾民的银子,升湖书院里面的各种开销,这些全都是地里的收益。”
“这些银子说破天去,五千两总是打住了吧?剩下的呢?”徐琨追问道。
徐璠心道:你心真小。五千两哪里打得住?
光徐璠和徐元春两人挂名的薪金就有一万两!再加上打赏府县衙门各级书吏、衙役、白差……加起来也有七八百两。
当然,这些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止。不过余了有银子也是事实,父亲大人是知道的。”
徐阶知道多出来的不是一点点银子,而是上万两的银子。这也是徐元佐向他报备过的,如今还没法将这笔钱洗出来,所以只是账面上掩盖。不管怎么说,银子肯定是没流出去,都在徐家银窖里藏着。
若是换个人,肯定做不到徐元佐这般心细谨慎。
徐璠扯开话题,道:“书院本就不是为了挣钱的,那是为了造福乡梓,振兴文教才开的。至于建筑社、客栈今年给掌柜伙计银子分得多,但那些人都是咱们家的种子。日后要靠他们开枝散叶的,少挣一些算得了什么?又没亏了银子。”
徐璠说着,看了一眼父亲大人。
徐阶仍旧一言不发。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了。
徐琨浑然不觉,道:“开办产业不就为了挣银子么?现在不把银子搂到手里,日后归谁还说不准呢!”
“说什么混账话!”徐阶突然目射精光,拍着扶手大声喝道:“是要咒老夫早死么!”
徐琨一愣,将刚才脱口而出的话一嚼,冷汗就下来了。那个“日后”还真容易叫人想歪,好像自己在暗示父亲去世之后的家产分配。他急急辩解道:“父亲大人息怒!孩儿岂敢有那种意思!只是如今朝堂风起云涌,万一叫那高新郑当国,要整治我家怎生是好?”
“我还没死!”徐阶怒道。
徐璠连忙出来打圆场:“二弟你也真是杞人忧天。高新郑就算要对咱们家下手,咱们难道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徐琨垂着头,不敢再多说话,以免越描越黑。
徐璠继续道:“当日父亲大人成立广济会,将家产捐出去,正是金蝉脱壳之计。如今我家有什么?书坊和书院是振兴地方文教,这是做善事;建筑社负责铺桥修路疏浚河道,也是做善事;地就千来亩,全靠客栈和布行挣些十一之利。这些拿到金殿上去说,咱们也不怕。”
他见徐琨又要开口,又道:“我们连自家园子都拿出来给乡党们用了,家境清贫若此,高拱若是再不依不饶,天下御史都看不过去。”
徐琨看了看父亲,没想到父亲竟然默认了大哥的说辞。他也是这才反应过来,小小一个徐元佐,那是大哥的义子,有什么资格决策徐家的事?还不都是徐阶徐阁老拍板的么?这时候攻击徐元佐,那跟指桑骂槐有什么区别?
一念及此,徐琨登时气焰消散,再不敢说话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徐诚的声音传了进来:“老爷,佐哥儿来了。”
徐琨听到“佐哥”两字,顿时头皮发麻。应天府也有人谈论这个异军突起的“佐哥儿”,几乎到了神乎其神的地步。
徐元佐缓步进来,先给徐阶行礼,再给徐璠行礼,然后站在徐璠身边给两位族叔行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第312章 盘问
徐琨看到徐元佐,又来了精神,道:“敬琏,你很好。”
徐元佐面带微笑,没有答复。
这时候若是说“谢谢”的话,难免要给人留下一个虚伪腹黑的印象。
既然已经扯破了面皮,那就只有正面拿贼、平地抠饼了!
“花了我家大把大把的银子,你倒是成了松江财神爷了啊。人人家里都要供着你,指望你送银子呢。”徐琨也不来虚的,夹枪带棒上来就是一套。
徐元佐脸上笑容消散,道:“所以才能赚来更多的银子。”
徐琨一噎:“说得你好像赚到了似的。”
徐元佐看了看徐阶老大人,然后又瞟了一眼徐琨。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在徐琨心头,却响起一个冷漠高傲的声音:“当然是赚到了,只是你没资格知道罢了。”这个声音如此真实,就像是有人贴着他耳朵说的,一字一顿烙在心头。
徐琨只觉得胸口发闷,一时间竟然忘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
徐阶开口道:“敬琏这一年来操持家业,大功无过,你们帮不上忙的就乖乖站一旁学着。莫非还有人想查查公家的账?”
所谓公家,是整个家族的公共收益,不属于某一房。然而只要徐阶一日掌家,公家也就是他徐阶家,谁敢要查?徐琨要想查账倒也不是绝不可能,只要徐阶驾鹤西去,他作为徐家二房的老爷,当然有资格要求大哥公布公中账目。
“大父息怒,二叔也只是没有见识,不知道有哪些生财的门道罢了。”徐元佐劝道。
徐琨更是火冒三丈,阴阳怪气道:“我是没有见识,却不知道你的见识是哪里来的!父亲。这小子颇为可疑!他傍上我徐家之前,在朱里是出了名的痴肥蠢笨!先生考问,十有八九是答不出来的。读了多年的书,一部《论语》都背不全。突然之间他就什么都懂了,这岂不可疑!”
徐元佐静静看着徐琨:“二叔是说我冒充人家的儿子?我父母在朱里十几年,街坊邻舍看我长大。既然二叔查探得如此精细,莫非不知道么?”
别说徐琨查探。徐阶要徐璠收下徐元佐做义子,日后过继过来,这般大事,焉有不查问之理?这个查问工作正是交给徐诚的,徐诚从小跟着徐阶,会为一个外人蒙骗徐阶么?更何况徐贺参加县试,也报过三代谱系,也有本县生员作保。获子以来街坊日日都看着,证人可靠,更从未有一人说徐元佐是冒充徐家子。
非但徐元佐的底细很清白,就连徐贺不清白的底细都被察访得清清楚楚。
“我是说……”徐琨突然舌头打结,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人确实不是顶替冒充的,那么这又说明什么呢?
“是怀疑我是妖精变化的?老鬼夺舍的?”徐元佐笑道:“侄儿日光下走得,学宫里进得,徐家浩然正气。未尝有丝毫冲犯,可是要我拿黑狗血洗把脸?”
徐阶微微别过脸去。不想让儿子们看到自己忍俊不禁的模样。
徐璠爽朗笑出声来:“二弟难道还真信这些无稽之谈?”
徐琨面色窘迫,失态叫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怎地一日之间就从个痴肥蠢笨的人,成了个博学多才的神童!”
徐元佐哑然失笑,几乎直不起腰来。
徐璠都看不下去了,对弟弟道:“这你叫他怎么说?无非就是开窍了呗。难道你要说他生而知之?”甚至连圣人都未必是生而知之者。这问题岂不是逼着人家承认自己比“圣人”更“圣”一筹?
徐元佐笑够了,起身道:“二叔,您想听什么?听我被神仙点化?还是我捡了金丹妙药?”
徐琨脸色胀红,宛如猪肝。
“那你为何能突然开窍呢?”徐瑛饶有兴致问道,态度出奇地友善。他一直被徐阶说是七窍已通六窍。还是一窍不通,如今碰到个突然开窍的徐元佐,当然要讨一份秘籍。
徐元佐倒没嘲笑他,道:“子曰十五而志于学。男子十四五岁总有立志的契机。一旦立志,也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浑浑噩噩只顾贪玩了。小侄便是这个年纪上,觉得每日里敷衍母亲去听先生说些肤浅至极的东西实在浪费光阴,索性弃学做工,也为家中减轻些负担。至于说我一夜之间开窍成了神童,却也不是。只因为以前小侄的天赋不能显现,就如明珠暗投,俗人只以为我是鱼目。一旦有了用武之地,又恰逢好风凭借力,自然可登青云之上,熠熠生辉。”
徐阶和徐璠听了也颇为高兴。不管怎么说,这孩子知道感恩,没有因为有些功劳就骄傲自大,心底里认着徐家这股“好风”。说起来两家虽然联宗续谱认了族亲,到底血脉远了,徐元佐能这么想,才是真正一家人。
“你博览的群书,知道的朝廷典故,就连寻常生员都未必知道,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徐琨手笔剑指,就差喊一声:妖孽速现原形!
徐元佐好整以暇,静静看着徐琨:“二叔以为我是从何得知的?”
徐琨再次被噎到了。他可以说一个人偷了东西,但不可能说有人能偷学问啊!何况财物有归属,学问却是没归属的,书肆里看的,书院里听的,谁得了就是谁的。
“你莫非是谁家暗中养的,打入我徐家探听机密?”徐瑛斜着头,眯着眼睛,颇有些掌握了真相的感觉。
徐元佐笑了:“三叔说的这人家对徐家才是真心爱慕。栽培个男儿出来,却为徐家卖力挣钱。”
徐璠冷笑道:“父亲大人幼年时也是神童,你们觉得有何不妥么?”
徐阶可不止是幼年神童,还说他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呢。据说他每次路过城隍庙去上学,里面的城隍老爷就要出来迎送,以至于无法办公,只得托梦给徐阶之父。开了一条小道专给儿子上学,免得惊扰了城隍。
这些故事能当真事听么?
徐阶不想看儿子再出丑露乖,轻轻扶了扶额,出声道:“够了!”
徐元佐抿着嘴,眼睛盯着徐琨,心中暗道:徐琨这回回来之后有些古怪。为何想起来探我的底细?我这种身家清白的子弟,怎么可能让你探到破绽?而且话题总是在我的才学上转,莫非是有人要剥我双案首的皮?
徐元佐又回忆了一下两个案首的各个环节。县试案首是老师点的,大明律又没说县试要师徒回避,文章好自然点案首,这是必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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