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生产关系,如果不提高生产力,进行工业革命,指望农业社会自身发展,恐怕要两三百年之后,资本主义的萌芽才能凸显出来。而这个过程拖得越久,阵痛自然也就越加强烈。
徐元佐仍旧记得自己最早否定技术改革之路的两个原因:第一、自己不擅长理工科;第二、专有利益无法得到保护。
现在看起来情况仍旧如此,并没有得到改变。
不过眼下手中资本充沛,倒是可以扩大生产规模,虽然没有根本性提高生产力,但是能够加大生产能力。这样也能应对苏州商人对松江的渗透,甚至可以反击回去。
……
“我想去苏湖嘉杭走一圈,看看那边到底是怎生景象。”徐元佐对徐阶道。
“打我的牌子去,注意安全。”徐阶道。
徐元佐十分感动,然而还是拒绝了。
官员家属打官员的牌子是常事,不过徐阶的牌子实在太吓人了。一旦打出去,各府县的掌印官都得出来迎接,如此高调还怎么做商业考察?
“棋妙,帮我联络罗振权、顾水生、姜百里,问他们是否愿意陪我去外地考察。如果愿意的话,唐行集合。”
棋妙颇为不解:“都快过年谁还做生意啊?处处都关着门呢。”
“正是关键的两个月。”徐元佐道。
今年冬至是冬月初五,离春节将近两个月。这时候正是人们祭完祖宗,准备年货的时节。往年这个时候,苏、杭这样的大郡,也要接待许多前来采买年货的外地人,正是去观察消费状况的好时节。
第271章 出发
年少多金的贵家士子带着帮闲、小奚、护卫,在冬月里前往引领天下潮流的时尚之都,这在当下可谓是风雅之事。
徐元佐本来还想多叫点人,这样几十个护卫平摊下去就不显得人多势众了。可惜徐元春要抓紧时间读书、徐良佐要抓紧时间读书、康彭祖已经回了上海,据说也在抓紧时间读书。所以这趟拉风而招摇的出行,就只有徐元佐一个人了。
徐元佐并不享受五十多个壮汉前呼后拥。他也希望如同戏文里的风流书生一样,一把折扇一柄宝剑一个小奚,见了美女姑娘调戏一番……可这里是大明,随从带得少了,说不定出城就被人绑了票!
“你还真别不信,商榻镇的黑老爷不就遭了难么?至今连尸首都没找到呢。”母亲认真关照,转向罗振权,道:“要不再多带点人吧?”
——我信,我亲眼看着他遭难的。
“母亲,五十个不少了。”徐元佐道:“再不放心,把老甘叫上一起去吧。”
徐母这个年纪当然听说过浙兵抗倭,下意识里觉得叫上甘成泽比罗振权跟着更安全。
其实罗振权遗传了罗老爹的天生神力,单兵作战能力远高于甘成泽。真要是碰到土匪,罗振权背着徐元佐都能跑回来。
甘成泽当然并无不可,他从拿到银子那刻起,就认定自己是徐元佐的护卫。这些老浙兵刚来松江不久就分了田地,简直像是无功受禄——他们之中绝大多数并不知道自己客串了一回水寇。即便有些人聪明猜到了大概,却也并不在意,只会感念东家的慷慨仁义。
甘成泽这些天又收了三五十人,放在队里操练,如今已经能够与老兵混成一队列阵了。只是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战阵。所以多是狼筅兵、镗钯兵,乃至火兵。藤牌手要正面面敌,率先冲锋,不惧生死;长枪兵要刺杀果断,快准狠稳。这两个兵种都还只有靠老兵充任,就怕新人关键时刻失神落魄。
“这回去苏州。咱们人生地不熟人,护卫全是老兵。”甘成泽道:“新手只能充作奴仆家丁。”
徐元佐不禁扶额。他说了带五十个护卫,但是没想到自己还有“家丁”!这三十家丁跟着,浩浩荡荡近百人,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土匪这里有肥羊么!
估计甘成泽也不会怕,只怕没有土匪强盗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我是想去做考察的。”徐元佐道:“你们这是逼着我去剿匪啊!”
“咱们人多,哪有土匪敢冒头?”甘成泽笑道:“就是怕路上有个要搭手的地方,图个方便。”
徐元佐想想这支私军还没有出去拉练过,显然不符合我军的优良传统啊。他道:“调出去这么多人。家里不会有事吧?”
“唐行这城墙,算上城里的青壮、各家的家丁护院,来上千把个倭寇也攻不破。”甘成泽自信道。
徐元佐只好点头。
当初黑了黑举人之后,徐元佐就叫这些浙兵在朱里、唐行之间购置田产,盖房安置。平日操练就像上班一般,各队十几个人凑在一起,并不引人瞩目。每隔五日,便举行一次会操。倒像是乡里聚会一样。
如今要出差,大家也都不进城。直接在城外山神庙集合。军刀在腰,长枪藏在车下,狼筅和镗钯去了刃头,用布一裹,像是行李。长柄则做了棍棒,就如普通人家的家丁护院一样。不过一旦有风吹草动。装上刃头就是可以对阵的利刃。
徐元佐摸黑起床,父母还没起来,在房门外报了一声便走。等他到了山神庙,只是放眼一看就觉得不对。
“这里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吧!”徐元佐低声问身边的罗振权。
罗振权皮肤黝黑,在青蒙蒙的天色下只能看到眼睛闪亮。他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你自己问水生他们吧。”
顾水生几人已经凑了过来,纷纷给徐元佐见礼,嘴里哥哥喊得热闹。
“怎么这么多人?”徐元佐道。
顾水生低声道:“佐哥儿不是要商业考察么?市场部许多弟兄都有经验啊!带上说不定还能帮个小忙什么的。”
徐元佐望向姜百里。
姜百里道:“佐哥儿,我想着是不是去苏州采买点礼物,回来好送客户。您看,冬至之后反正没什么事,大家闲着也是闲着……”
“大有,你呢?”徐元佐扫了一眼。
陆大有呵呵笑道:“哥哥,我这边都是服务他人的活计,总得带出来长长见识,看看风土人情、乡俗忌讳,对吧?万一有好苗子,还能当场招进来呢。”
徐元佐现在把招聘新人的任务交给了陆大有,打算建立包括人力资源职权在内的大行政部。既然已经将苏州视作了假想敌,那么招纳苏州人也就是必然的事了。否则连个带路的都没有。
“走吧走吧。”徐元佐无奈挥了挥手,自己上了马。
去年买的骡子一直被当做坐骑用,没干过农活,吃得又好,如今毛色发亮,倒有些神气。
罗振权、甘成泽和顾水生等人纷纷骑了骡子,跟在徐元佐身侧,略略矮一头,倒真符合各自的掩护身份。
当然,对于很多人而言,只是本色,并不存在掩护身份。
天光渐亮的时候,大队人马终于融入了官道之中。
有几支去苏州采购游玩、走亲访友的队伍,都是一二十人上下。猛然见了徐元佐带领的大队人马,吓得花容失色,还以为碰到了大队强盗。直看清这队人打出的旗号:松江府华亭县徐,方才放下心。
安心之后,这些人自然往徐元佐的人马靠拢,也好有个照应嘛。如此一来人更多了,但是因为车马也多,看起来反倒不觉得扎眼。
……
“戒子,等会停下休息的时候,你取些糕点,给那位徐相公送过去吧。”车厢里一个女声,穿过帘幕对外面的人道。
外面襕衫方巾的士子骑着黑骡,看着远处打出来的徐字旗号,脸上肌肉僵硬,眉头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了。
车帘微微掀开,露出一张少妇妆色的颜面,问道:“他不是你学校同学么?”
戒子道:“姐姐,我与他虽是同学,却没什么往来。”
少妇嘴角一抿:“学校里统共才多少人?既然都是正经人家,就该切磋学问呀,哪能闭门读书不与人交际?你这可是要读傻了的。”
戒子躬身道:“姐姐说的是。”显是十分服膺这位姐姐。
姐姐阖上了窗帘,道:“见人矮三分,即便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也会佩服你的修养。能守弱处下,正是一等一的智慧,岂是丢人的?”
戒子微微躬身:“姐姐教训的是。等会我便送些糕点过去谢他。”
车厢里这才没了声音,又过了一会,传出一个稚嫩的童声朗诵《三字经》,正是戒子的外甥,车中少妇的儿子。
……
“佐哥儿,后边也有位相公,你可认得么?”罗振权跑前跑后看着,放着有贼人混进来。他见那生员的车马坠在后面,隐隐有些不安全,便想着若是徐元佐相识,就请他们往前靠拢过来。
徐元佐回头看了看,道:“好像认识,看不清楚。”离得略远,大家又都是襕衫方巾,一时还真是没认出来。
罗振权道:“前面有山,正是个埋伏的好地方。我看那车里大概是女眷,他们又落后了许多,怕是不妥当。”
“这么多人,土匪也敢出来抢么?”徐元佐不信。
“土匪冲下来抢了就跑,就他们那点人,恐怕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冲散了。”罗振权道。
“咱们这么多人。”徐元佐加了个主语。
罗振权笑道:“真有土匪冒出来,谁家都得先护好自己,哪里能去帮他?”
徐元佐一想也是,焉知土匪不是调虎离山呢?
“不管认识不认识,你去说一声吧,我叫老甘等等他们。”
徐元佐不太去学校,与县里生员们往来不对,最多也就是徐元春那个圈子里走动。其他人碍于徐家的地位,贴上去吧,怕人讥笑他们谄媚;冷眼相对吧,徐家两兄弟还都是客客气气和和睦睦的人,反倒显得自家修养不足。所以遇到了含笑点头,也就尽个礼数。
罗振权别转骡头,往那边生员处去了。
不一时,两人并骑骡子过来,那人见了徐元佐,先跳了下来,一躬到底:“见过徐兄。”
徐元佐稳稳从骡子上下来,只觉得这人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姓名了。
“兄台客气了。”徐元佐躬身回礼:“前面有山,家人怕歹人设伏,故而请尊驾移前,不至有失。”
戒子环视徐元佐身边,都是精壮护院,各个都带着血煞之气。披甲便是精兵,落草则为悍匪,有他们在身边是真的不用担心歹人了。
——就怕他们是歹人。
戒子并不应承,只是道:“徐兄雅量,不计较小可当日得罪之处,真是羞煞在下!”
徐元佐心中一奇:你得罪过我?你个小小生员也能得罪我?搞错了吧?
戒子又道:“当日在老师面前,在下真是井蛙窥天,不知人外高人,还要徐兄拿出程墨,如今想想真是羞愧难当。”
徐元佐想起来了。
——他就是被“子曰”打脸的段兴学啊!
第272章 歹人
说起来用“子曰”和“圈”比破题这事,徐元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太俗套了!
作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追求有品格有操守……的年轻人,去拾人牙慧玩这一手,当时觉得挺乐呵的,事后冷静下来,难免会想:当时脑抽了么?这跟玩屎粑粑有什么区别?
自此之后,徐元佐更是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空再跟一帮生员搅合?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能说什么呢?你这里盘算着几万几十万两的生意,他那边为了三五钱银子絮絮叨叨,还怎么愉快地聊天?
这回再见,段兴学段戒子仍旧是个普通生员。而徐元佐身为生员中的翘楚——双案首,同时又是松江府最大商业组织的掌舵人,两人已经不存在共同语言了。
等段兴学护着姐姐和外甥的车架并入队伍中间,徐元佐打破沉默:“段兄明年准备应试么?”
段兴学一愣,旋即道:“我学业未精,明年恐怕还不足以应试。”
隆庆四年是庚午年,正是乡试之年。对于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而言,话题无非是国家大事、士林八卦、科举文章。徐元佐是能跟国家级领导人座谈的人,没法给段兴学这种一县生员谈国家大事。至于士林八卦,徐元佐并不在意,所以也只能聊聊科举文章了。
主要是科举。因为文章嘛,大家都知道的啊!
“徐兄明年准备应试么?”段兴学又补了一句:“想徐兄才学卓著,若是应试必能高中的。”
徐元佐无奈摇头道:“当日大宗师要我承若,二十岁前不进科场。正是怕我学业底子没打好,汲汲于功名。”
——为何听着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段兴学胸口微微发闷。
两人一时冷场。
终于,徐元佐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段兄是去苏州采买年货么?”
“并非去采买年货。”段兴学道:“姐夫在长洲县任县丞。节前来信说病倒了。我这是护送姐姐过去照顾他。”
“松江人选在苏州任职,好福气。”徐元佐赞叹道。
段兴学笑了笑。
谁都知道举人选官有多难。
大部分举人只能选为教官,少部分举人运气好,能选在“少边穷”地区当个知县——对,上海县在这个时代和崇明一样,属于“边”区。倭寇未灭的时候。甚至连云南都比上海、崇明这类沿海县份受欢迎。
只有运气或是关系都十分到位的情况下,举人才有机会选入朝廷直属的机关,或是大郡上县担任佐贰官。而后者显然比前者更优,因为地方上的油水要多些。
段兴学的姐夫已经算是举人之中运气最好的一拨了,再考虑到他是松江人,甚至可能就是华亭人,能够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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