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做。你老只负责带着徒弟安装,既不用担心手艺被人偷学了去,又能快些,何乐不为?”徐元佐道。
严师傅想了想倒是觉得可行。如今高级屋舍用的都是榫卯结构,诀窍在于拼装搭建,而不在于构件。之所以构件都得自己做。关键在于合用。如果外包件的尺码有个偏差也没关系,自己班子里还是可以修正的。
不过徐元佐却没想过允许偏差的问题,他道:“我们还可以做些个通止规。”
通止规是量具的一种。在实际生产中大批量的产品若采取用计量量具,如游标卡尺,千分表等有刻度的量具,逐个测量很费事。所以可以对合格产品设定一个度量范围,在这个范围内的都合格,由此便发明了通规和止规。
“如果该通不能通,该止不能止。便叫木匠重做。”徐元佐道:“钱付给他们就是要他们干好活的。”
——这样就是少赚一些工钱。
严师傅没有立时吐口,心中还有些不舍。
徐元佐察言观色,知道他不肯答应必有内由。这内由无非就是技术上和经济上两方面,既然技术上没有问题,肯定就是经济原因。
“你们早点完工,还能接更多的活。你老算算利润的大头,是在做构件上,还是在造房子上?”徐元佐点破道。
做构件是小活。建筑屋舍才是大头,这是个人都知道。
“行。就听少东家的。”严师傅终于吐口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道:“要外包的构件都画出来,标清楚尺码,若是有个模型就更好了。松江府的木匠手艺也都不错,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去苏州雇人。”
严师傅连连应诺。这些构件图在《营造法式》里都有,并不难画。只是交给被人做实在有些不很放心。
这也算是尝试吧。
徐元佐对此毫不担心。如果说是水泥、钢材,那还有标号和质量的问题。如今用的都是天然木材,谁能作假以次充好?真要有人能用松木冒充楠木,那真是大才了。
而且大料都是徐家自己备的,木匠得到工地干活。谁都没法换。
徐元佐跑了一整天工地,调整了一些小细节,强调外包的重要性,又叫梅成功带市场部的同事去登记附近木匠,准备契书。
整整一天下来,他发现如今最缺的还是劳动力。
不管是高级别的智力劳动者,还是需求量更大的体力劳动者,数量都是问题。
匠人本身数量较少,而农民不愿或是不能离开土地。哪怕给人当佃农,也是有恒产的。一旦脱离土地成为匠人,就失去了立身之本。这种传统心理就跟后世小夫妻做牛做马也要买房一样,等闲改不了。
江南这边风气已经开放了许多,农闲时出来的做工的农户也渐渐增多。
不过数量依旧不足。
——只有等生产力上去了才行啊。
徐元佐并不打算现在投资研发蒸汽机,虽然想想挺带感的,到底是跨时代的产物,但是招人的成本远远小于蒸汽机的研发成本,那么首选当然是选择招人咯。
当资本家推动科技发展的时候,肯定是因为人力成本高出了机器研发配备成本。
现在的大明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人力还是相对而言十分便宜的。
徐璠和徐诚也都跑了几趟工地,看到一片热火朝天的模样,心中都是十分放心,觉得徐元佐果然是个能做事的人。而且运气极好,才读了没几天书,就已经成功进学,还是两试案首。
“银子不用省,该用就用。”徐璠貌似随意道:“你二叔那边花得更厉害。”
客观来说,徐家养了三千织妇,每年收入十万两,是徐府总收入一多半。主要是徐阶还在,所以这些银子都是公家,徐璠只需父亲同意就可以支配,自然不会省钱。徐琨心里即便不舒服,也不敢在父亲在世的时候说分家,否则真当《大明律》是假的?
“你可知道,我与你大父出去的这些日子,他与老三做了什么?”徐璠像是拉家常似地说道。
徐元佐知道徐盛去了趟南京,但是具体什么事就不知道了。
见义子摇头,徐璠道:“他与老三派人去南京买官了。”
“唔?这也能买?”徐元佐愣住了。大明除了两个权阉乱政的时候可以买官,其他时候怎么买?最多捐个监生,还要被人冷眼看呢。
“花了三万金,买通几个御史、闲官为他们鼓吹,请求荫官。”徐璠说着,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徐元佐倒不觉得意外。在他记忆里,徐琨、徐瑛两人本就是荫了尚宝司的官职。尚宝司原本也就是用来照顾功勋大臣子弟的地方,有御史帮着张口讨要,朝廷一般不会不给,何况是徐阶这样的前任首辅,多荫两个儿子是理所当然的事。
“高新郑买阁部官也不过三万金,他们亏大了。”徐元佐笑道:“何况高新郑为了安抚人心,就算不给银子,也会给二位叔父加官的。就跟刘邦先赏雍齿是一个意思。”
徐璠心中一动:父亲说此子有天才,果然不假。这连我都没有想到!
刘邦当年先封最恨的雍齿为侯,正是要告诉其他人:雍齿这么个背叛我的小人都得以封侯了,你们还慌什么?
如今高拱若是站出来赞成荫徐阶二子为官,岂不正是对曾经反对他的御史说:我连徐阶都不记恨,何况你们这些言官呢?
“这三万金真是可惜了。”徐元佐微微摇头,道:“父亲大人,既然二叔有为官之心,不妨就此叫他去北京做官吧。”
荫官有职务有俸禄,但未必有差事。没有差事的官员,到了北京也是闲住。
徐琨一走,家里布行的买卖可就要回到徐璠手里了。
徐璠一乐:“正是,三万金不买个实职,岂非更亏了。”
“而且我们送个人质在高拱手里,他还能放心两年。”徐元佐对自己的缓兵之计还是颇为得意的。
徐璠再不怀疑徐元佐的政治眼光和手段,只是觉得此子心机缜密真是不似十几岁的少年。
第205章 端午
徐璠在官场上的人脉远比徐琨、徐瑛强大得多。
在徐琨、徐瑛已经打点妥当的情况下,他连银子都不用出,写了几封信,就足以让人再加把力气,将徐琨征辟去北京。
谁能想到徐阁老家的三个儿子并非铁板一块,各有打算。他们只觉得既然拿人钱财,就要为人办事。何况拿得那么多,没个实职也说不过去啊。
徐元佐相信徐阶是能够看出这招顺水推舟,借力打力的。不过徐家第二代三个儿子全都是中人之姿,第三代里唯独徐元春有凤毛。徐琨的两个儿子都在襁褓之中,徐瑛更是连儿子都没有,所以老爷子偏心长房长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种情况之下,家里最大头的产业留在二房,只怕会成为日后家族不合的隐患。
……
“二爷,老爷怎么说?”徐盛小心翼翼地凑到徐琨身边,满眼充满了希冀。
“能怎么说!只说叫我到了北京,安分守己,好好办差!”徐琨重重将茶杯掷在地上,看着满地碎片,胸中仍旧有一团火在烧似的。
“都怪你!想出来的什么馊主意!还说我若有官身,就不必对大哥退让!如今却好,连家业都守不住了!”徐琨冲徐盛大声叱骂道。
徐盛也颇为委屈。为了重新获得宠信,他绞尽脑汁才想到了这么个办法——正好那三万两活动经费也可以帮他填补一些亏空。又碰上老爷和琨大爷出门数月,有机会上下其手,可偏偏弄巧成拙。
这岂不是天意么?
“你快给我想个法子出来!”徐琨道:“我可不去北京!”
吏部文书一下来,想不去也不行了。
换个人家还可以推说生病去不了,可自家有徐琨那厮在,一旦装病。岂有不上来揭穿之理?
徐盛也是记得头大如斗,狠狠撞了几下柱子,登时一股彻心彻肺地疼痛袭来。
却正是这一痛,叫徐盛想出来了个好点子。
徐盛连忙爬到徐琨腿边,仰头笑道:“爷,有了!有法子了!”
徐琨俯下身。催促道:“快说!”
“爷,您若是北上,布行岂不是得有人来管着?不如就推荐那个徐元佐。”徐盛道。
“滚!”徐琨一脚将徐盛踢开,怒骂道:“你这是想吃里扒外啊!我就怕那小子夺了我的布行,你还要我送到他手上!”
“爷,爷!稍安勿躁容我解释!”徐盛陪着笑脸又爬了过来,抱住徐琨大腿:“爷,您举荐他,这是出于一片公心。不是说他能干吗?就让他干!咱们在布行多少人呐。阳奉阴违谁不会?再要是账房不小心失把火……”
徐琨听了眼睛渐渐发亮:“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徐盛嘿嘿笑道:“到时候大家就知道徐家啊,离了爷不行!”
徐琨猛地又踢了徐盛一脚,骂道:“你个蠢材!你把账簿都烧了,我回来了又如何处置!”
“爷,咱们可以先抄一份呀。”徐盛略带悲腔道:“您走后……北上,北上之后,我找人动手烧了账簿。等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我便给老爷吹风:说您多半有法子。老爷只能派人把你追回来。到时候您手里有抄本,什么事能难倒您?”
徐琨一想也是。嘿嘿一笑:“这事交给你去办了。”
“小的一定给您办得妥妥的!”徐盛见自己重回徐琨身边有望,总算是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
帮徐琨、徐瑛跑官又得了一笔三千两的外快,正好可以弥补一些被徐元佐勒索的损失。如今又领了如此隐秘的差事,看来真是时来运转了。
“快滚吧!”徐琨又踢了徐盛一脚。
这一脚却没怎么用力。
徐盛喜滋滋地出去了。
门外两个管事看着跌下去的徐盛又冒出了头,眼中除了一丝怨愤难免也多了一丝毒辣。
……
五月初五,端午节。
饮雄黄。吃粽子,赛龙舟。
江南一片欢腾。
徐元佐犹记得雄黄加热能产生砒霜,所以对雄黄酒敬谢不敏。不过粽子却是他的最爱,无论是酱油肉粽还是糯米白粽,都是可口美味。
园管行又给每个员工发了过节津贴。但凡不放假值班留守的,还有三倍工钱和五个肉粽。
人心就是如此稳固下来的。
学徒们是照例没有任何待遇的,只能看着老员工拿钱回家吃粽子流口水。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但谁让他们没有把握机会呢?
罗振权看出隐藏的怨气,道:“就算不给他们放假,加两个菜总是应该的。”
徐元佐笑道:“加菜?可以,先让他们去出操。”
“出操?出什么操?”罗振权一愣。
“老甘那边,让他们好好操练一下这帮崽子。”徐元佐道。
“他们出操有什么用?这不是折腾人么?”罗振权大为不解。
徐元佐笑道:“要先打掉他们的怨气,然后再给肉吃,这样才能养出好狗,而不是白眼狼。”
罗振权想起来了。每个新入伙的海贼都会被狠狠欺负一番,不过说起来也奇怪,这些人被欺负之后反倒安分听话了。没想到徐元佐这点年纪也懂这个?
他真不是海贼出身?
对于园管行的老员工而言,端午节是快乐的。他们还将这快乐带回了朱里。二三十户人家都像是过年一般,连带着朱里的生意也好了许多,更多人跟着眉开眼笑。
因此羡慕他们找到好工作的人也不少,更加巴结陆夫子去了。
对于那些学徒而言,这个端午节却是黑色的。本就到了一年最为闷热的时节,还要跑圈、举重、站队。步子走不齐便是一顿叱骂,还有藤条抽打。
徐元佐忙完了自己的事,也到了校场,躲在荫凉地里偷看。眼看着这帮少年从埋怨到哀求,这才一振衣裳出现在众人面前。
“今日过节,就放他们一马吧。”徐元佐替他们说好话。
甘成泽知道徐元佐的意思,帮腔道:“佐哥儿有所不知,这些小子都像娘们一般,不操练一番如何使唤得?”
众人满怀期冀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已经变成了他们眼中的救世主。
“老甘,给我个面子,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徐元佐果然“救”了他们:“这不也快吃晚饭了么?兄弟们这么辛苦,今日可以喝酒!”
甘成泽这才笑道:“既然如此,大伙就谢谢佐哥儿了。”
保安部的精兵们纷纷高呼欢庆。
少年们也都瘫倒在地,庆幸自己总算是得救了。
徐元佐心中暗笑:看,现在不是皆大欢喜了么?还有必要加菜么?
第206章 靴兄靴弟
因为端午节,整个商榻镇都弥漫着节日的气氛。
许多心灵手巧的主妇用菖蒲、艾叶、榴花、蒜头、龙船花,制成人形或虎形,称为艾人、艾虎;又制成花环、佩饰,美丽芬芳,用以驱瘴。非但自己佩戴,还可以拿出去卖几个钱,多添一壶酒。
顾水生这几个月里已经洗去了一身稚嫩,走在妇人成行、胭脂浓郁的街上从容坦荡。他在一个挑担卖糖人的小贩身边走过,看到了货架上插着的五个猪八戒。这是一早就约定好的信号,说明他要见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巷子里颇为清静,若不是本地人恐怕都不知道这是一条内藏乾坤的小巷。
两株古柳错落,从外面看就像是封死了巷子,无从得过。只有走进了,才会发现树之间还有一条小道,可以容一人轻松穿过。
穿过柳树,便是一户户家门紧闭的人家。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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