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争上输给了高拱,但很快人们就能意识到这位权相的能量,即便退休在家,要处置一两个巡抚御史却是易如反掌之事。所以徐家给老爷子准备的养老院肯定不会建筑太多屋舍,而是把银子花在园林景观上面。
园林上花的钱可比盖房子贵得多了,别的不说,光是太湖石就难以估价。若是再移栽几本珍贵花木,那园子就是价值连城。
如果徐阁老不愿住那边,这宅子就是空关——等闲不会有多少财主能够买下来。而徐氏肯定是不能亏本卖出去的,否则亏钱事小,让人质疑徐家子弟对老首辅的孝心就亏大了!
徐元佐隐隐觉得这事有些棘手了。
“这座园子也不打算放奴仆进去,徐家就算是家大业大也没闲钱白养那么多人。”徐诚说话间多了一些愠怒:“摊上这种事,你可知道我要招人干嘛了?”
徐元佐垂着头,低声道:“老爷见谅,小可还是不知道。”
“你!”徐诚顿时气结,望向陆夫子。
陆夫子一脸尴尬:“你怎么关键时候犯蠢?当然是由你出面,去找些短工、健妇,将园子收拾妥当。”他顿了顿:“这差事简单好做,职位薪酬却高,分明是徐先生抬举你的!”
徐元佐露出一脸憨笑:“老爷,做这等小事,敢问职位薪酬能有多高?”
徐诚干咳一声,起身对陆夫子道:“见谅,更衣。”说罢也不理会徐元佐,径自出了花厅。
陆夫子知道这是徐诚故意留下他把话说清楚,恨铁不成钢:“你过来过来。”徐元佐只得挪步上前。陆夫子忍住火气,道:“你知道这个徐诚是什么来历?”
“学生不知啊。”徐元佐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么个无名小卒。
“他是徐阁老的管家啊!”陆夫子痛心疾首道:“我与他也是幼年玩伴的交情,否则怎么能谋得这么好的差事!”
徐元佐一拍厚厚的脑门:“原来如此。他一直陪着阁老在北京,等回来之后却发现家里管家、管事全都让人占了,自己内外无援,结果就打发到这里养老,顺便再给他个鸡肋一样的园子放着恶心他。”
“就你聪明!”陆夫子也重重在那油光铮亮的脑门上弹了一记,低声道:“阁老离京的时候有些狼狈……他手下的确没有可靠的人,正好我来找他,又记得你的事,这才说下来。”
“夫子,”徐元佐认真道,“关键还是那四个字:职位薪酬。”
陆夫子无语,只得道:“徐家商行里面最大的是大掌柜,也就是那两位管事。大掌柜之下是各店的掌柜。掌柜之下,大店还有二掌柜、三掌柜。再下面有账房。账房下面是伙计。伙计也有三六九等,最下面的是学徒,三年包吃住,没有一文钱拿。”他说着,看了徐元佐一眼,分明是告诉他,如今起码省了他三年学徒。
徐元佐却不满足于此,仍旧一副呆呆的模样等他说下去。
“三年学满,才能听候杂差,每月有点小钱贴补,这叫小伙计。”陆夫子继续道:“再是三年小伙计,聪明伶俐,没有犯错,才能跟着大伙计学做生意,这叫站柜。站柜三年,掌柜点头,才算是大伙计!”
徐元佐嘿嘿憨笑:“多谢夫子,直接就让我做了这大伙计?”
“你还真敢贪心!”陆夫子眉毛一竖:“我跟徐管事好说歹说,人家才点头给你个站柜。起码也等学会了徐家的规矩,再去做你那大伙计的梦!”
徐元佐微微垂头,道:“那薪酬……”
“做了账房才叫薪酬,伙计只有工钱。”陆夫子没好气道:“每月包吃住,给三钱五分银子。”
徐元佐摸了摸鼻子,翻眼望天:“这样啊,容我想想……”
陆夫子差点暴怒,正好看到徐诚回来,方才按捺下来,心中仍旧忍不住骂道:这崽子不知天高地厚,三钱五分银的工钱还嫌少!
一月三钱五分,一年下来也有四两多。像徐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往往在年节要多给一份工钱,算是犒劳,跟后世的年底双薪异名同实。
这样算起来,徐元佐这般要功名没功名,要资历没资历的少年郎,能有这等待遇绝对是松江今年最大励志的新闻了。
第018章 麻烦
徐诚万万没想到,徐元佐竟然还是对他提出的待遇说了“不”。
让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徐元佐并非是要狮子大开口。
“小可觉得三钱五分银子并不合适。”徐元佐说道。亲眼看着陆夫子一脸奴意,徐管事脸色渐冷,方才继续道:“小可觉得,前三个月只包吃住,分文不取才合公道。”
陆夫子一脸愕然,徐管事也是充满了好奇:“这是为何?”
“因为管事交代的事,其实并不难办,无非就是要个可靠人奔走罢了。”徐元佐毕恭毕敬道:“拿三钱五分的工钱,小可实在有愧于心。”
徐诚脸色稍霁:“你只要尽心尽力便是了,徐家哪里在乎这几两银子。”
“徐家不在乎,小可却在乎。”徐元佐认真道:“小可愿在前三月里努力作为,等第四个月,管事若是以为小可有些劳苦之功,就请依劳支银。若是管事觉得小可乃一无用废柴,小可必定转身就走,不敢有辱尊目。”
徐诚被徐元佐这么决断的话吓了一跳,反倒有些尴尬,望向陆夫子笑道:“你这学生倒有脾气。”
陆夫子已经消了怒气,眼帘微闭,道:“不过说得倒是公道。”
徐诚往陆夫子那边靠了靠:“要不,就这么试试?”
这分明是向陆夫子讨人情。
不管怎么说,陆夫子好歹也是大明的生员,在松江也不是个落魄措大。
陆夫子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亏,尤其是徐元佐不肯要前三个月的工钱,这投资回报周期也就拉长了。不过事到如今难道还拆自己的台么?他也只能轻轻点头,表示支持。
“大掌柜,”徐元佐既然决定在这儿干活,自然要改称呼,“那小可何时来上工呢?”
“这就看你方便吧,不过最晚不能过了十月初八。”徐管事道:“初十日老爷要去新园游园,不一定会住,但要打扫清爽。”
“小可今日就可以留下。”徐元佐道。
陆夫子差点笑出声来。
徐诚也面带笑意:“小孩子倒是劲头挺足。”
徐元佐咧嘴一笑。
他倒不是赶着工作的工作狂,而是真心觉得呆在家里别扭。不能说母亲苛待他,考虑到母亲从来没说过他晚上点灯写字的事,这简直是溺爱纵容了!姐姐虽然有些看他不起,但对他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洗衣洗碗毫无怨言。
再加上徐贺这个父亲实在有些复杂。
徐元佐一方面能感受到父子血缘之情,一方面又实在受不了他做假账瞒家里人,很可能还是养外室亏待正室……而且徐元佐也觉得父亲在陆夫子面前的态度,实在太不注意自身形象了,当着儿子的面都不在意节操啊!
与其一路回去大眼瞪小眼的尴尬,不如索性留在松江,进入工作状态,彼此眼不见心不烦。
“夫子倒是可以与家父同船回去。”徐元佐记起陆夫子其实是要回去的,连忙道。
“如此甚好。”陆夫子抬头看了看天色,道:“那我也就不打扰了,否则今晚又回不去了。”
徐诚也不挽留,道:“我送你出去。至于你说的那位同学,待他空了就领来吧。我这儿实在缺人手。”
大明的功名更类似录取名额,只有先中了生员才能进学读书。所以陆夫子的同学,自然也是生员。这种就属于中高层管理人才了,远非徐元佐能够企望。
说到底徐元佐就是在文凭上吃了瘪,无论哪个时代都只能先爵碎了咽下去。至于能不能吐出来,那就得看个人努力和气运了。
徐元佐跟在徐诚身后,一路送陆夫子出去。到了门口,他见父亲狗一样蹲在徐家墙角,不知为何,鼻头竟然一酸,差点眼泪都流下来。
——这明明是个毫无责任感,缺乏自尊的废柴!为何我看了心里却这般难过。
徐元佐扭过头,装作擦鼻子,不让人看到他眼中的水光。
徐贺却毫无知觉,见大门中开便欣然跑来,又是对着陆夫子和徐管事一通拍马示好。
陆夫子早就对徐贺没有指望,徐诚在京师阅人无数,自然也一眼就看透了这个肤浅的小商贩。两人都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
徐元佐平复了内心的悸动,上前对徐诚道:“大掌柜,我送夫子和父亲上船。”
徐诚点头同意,又交代了门子认人,回头直接带徐元佐去后面厢房安顿,明日就去新园子上工。
徐元佐当徐诚与陆夫子作别,看父亲因为见了徐诚一脸喜滋滋的模样,顿时灭了与他说话的心。他只是靠近陆夫子,低声道:“夫子,徐管事以为我是徐氏宗亲……”
“不是么?”陆夫子颇为诧异:“当年你父亲去考生员,报出来的可是尚未出五服的徐氏宗亲呀。”
徐元佐喉结打转,真不知道父亲哪根脑筋搭错了,竟然在出身上作假!或许是为了博取考官瞩目,行个方便,但万一查出来可是充军流放的重罪啊!
“学生以为最好不要张扬。”徐元佐立马改了口风,含糊其辞道。
陆夫子道:“唔,这倒无妨,别人若是知道你有这等靠山,羡慕巴结还来不及,哪里会瞧不起你。”
“我怕给徐家抹黑。”徐元佐相信自己脸上肯定是抹了锅灰一样黑。
“勉励去做便是了。”陆夫子满意拍了拍徐元佐肩膀,算是十分亲近的鼓励了。
徐元佐一直送夫子到了船上,然后才跟父亲道别,自己留在了岸上。
徐贺此刻仍旧沉浸在甜蜜的兴奋之中,颇有些词不达意,能够清楚表达出来的意思只有两条:其一,你爹做的好事多,所以你小子运气好。其二,记得把工钱都带回来。
徐元佐看着小船缓缓离开码头,心中有失落,有解脱。不管怎么说,他总算踏上了独立的第一步,生活应该算是步入了正轨。
好好干一番事业!
徐元佐给自己打了气,转身就要回宅子里安顿。
“停停!”有人叫道。
——婷婷是谁?
徐元佐下意识脚下一滞,环顾四周,却发现码头上除了一个拉船的并无其他人。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拉船的叫他站住的意思。
“你还没给赏钱呢。”拉船的快步上前,拦住了徐元佐的去路。
徐元佐一愣:“我给什么赏钱?”
“你们的船走了,还没给钱!”拉船的显然脾气不好,提高了音量。
徐元佐也有点起火;“我们来时就给了钱的,你现在又要,是讹我不成!”
“来的时候给了,走的时候就不用给了么!”拉船的叫了起来:“我们拉船看码头,卖的是力气,来的时候挣你几文力钱,走的时候你不给几文赏钱么!”
“人家见你肯卖力气,可怜你给个打赏,哪有强要的!”徐元佐身上哪有钱给,索性甩开袖子硬闯:“你敢强要就是抢劫!与我见官去!小爷我也是读书识字背得大明律的!”
拉船的顿时气馁,声音都弱了许多:“这又不是我定的规矩。你自己去打听,松江城里八个内码头,哪个不是这样的规矩?你是读书识字的人,跟我计较几文钱的打赏有脸面么?现在买个馒头还要两文钱呢!”
徐元佐目前还有浓郁的“未来”思维,总是喜欢将大明货币换算成人民币。得亏他现在脑子好,运转飞快,瞬息之间得出了结论:如果以黄金为基准,一文钱等于后世的七角钱;如果以当前米价为基准,一文钱等于三角钱。
无论哪个基准,眼前这麻烦都局限在两块钱之内。
两块钱的麻烦算麻烦么?
算麻烦么?
算!
因为徐元佐现在身上真是一文不名,穷得叮当响——骨头叮当作响。
“啥事体啥事体!”
争执声引来了一群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知道是绝非善类的人物。
第019章 遇故知
徐元佐面对这个拉船佬,那是占据了绝对优势!
别的不说,他一身肥肉,对方却是柴火棍一般的身材,根根肋条显现。不是一个当量级的,徐元佐自信压都能压散这么个骨头架子。
不过新来的这波人可不一样,各个都有大肚子,这在目今社会说明他们吃得很好。
吃得好,又无所事事,那么职业也就呼之欲出了:泼皮无赖。
“他们的船走了不给赏钱,还要拉我去见官。”拉船的像是找到了组织,一脸轻蔑地看着徐元佐。
徐元佐就算是真傻子也知道他们是一伙的了。
黑社会最早是从哪里来的?就是从水陆枢纽起家的。这些人混在码头上,抽取分成,替柴火棍一样的拉船佬出头,充当保护伞,可以说是最原始的非法团体。
撞到他们手里,恐怕是要吃亏了。
徐元佐左右环视,对比了一下战斗力。
对方有六个人,各个都是皂衣短衫,横肉翻滚,无论哪一个都能打他十个啊!
如此算来,这一仗其实是一比六十。
兵法有云……
走为上!
可惜前有棕熊后有河水,怎么走?
徐元佐额角滴落了一滴冷汗。
“就是你要坏规矩!”领头的壮汉朝前踏出一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一张血口吐出腥臭。
这孩子肠胃不好吧!
徐元佐硬是靠坚定的意志力站稳脚更,一动不动。
“徐傻子!”突然有人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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