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打电话,可我除了找你,没人可找……”
大宝是她母亲改嫁后生的弟弟,大宝奶奶当然指的就是她母亲的新婆婆。这些林婶都知道,沈心住在沈宅的一个月和她相处得亲如母女,小姑娘打小缺失母爱,她对她好,她就主动和她亲近,帮忙做饭做家务,闲来无事还陪她唠家常,林婶对这孩子眼下的家庭状况基本都有了解。
可是,她打电话找她,她也帮不上忙啊,先不提远水解不了近渴,单是以她不远不近的身份,也使不上力啊……
林婶现在思绪有点乱,只能问:“你哥哥有什么想法?跟着你二叔,还是跟你妈?”
沈心嗓音都绝望了:“我哥说他养我,谁也不跟……”
林婶心里一叹,倒是个有骨气的孩子。
“你现在人在哪?”
沈心一抽一抽地吸鼻子,说:“在……镇上……我在一个小卖铺里……”
“你奶奶入殡了?”
“嗯……好多天了……”
“你哥呢,你哥现在人在哪?”
“在大姨家……我妈也在……他们有话说,不让我在旁边……”
***
沈飞对父亲的记忆不深,那个脊背宽厚的男人常年在外打工,只有过年时才会回家一趟。他话不多,会给家里每个人带礼物,衣服也好,玩具也好,都不值钱,但只要他一回来,奶奶、母亲,以及年幼的沈心和他都会很开心。
那时候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都来自于他,后来他在工地出了事故,母亲没能禁得住娘家人规劝,改嫁到镇上一户人家,从此后,他和沈心便与奶奶相依为命。
一开始母亲还会每个月往家里送钱,后来新婆婆管得严,奶奶怕她婆媳关系恶化,没再收。
那个善良仁厚了一辈子的老人家省吃俭用供他和妹妹上学,早早地驼了背,头发斑白,眼睛也渐渐有些昏花。他才刚刚开始挑起家庭责任,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他甚至已经向命运低头,却如此防不胜防、如此毁天灭地地遭来最重的一击……
他失去了一个全世界最爱他的人。
沈飞靠在墙边,微微低着头。
面前坐着两个长相相似的女人,王兰芝和王兰馨。王兰馨是他母亲。
“飞飞,你别犟,这事你得听妈的,县城的工作别去干了,妈让大宝他爸给你在镇上找份工,你大姨他们家老房子暂时不打算拆了重盖,你带着心心暂时就住那,刚好离着镇中也不远,沈心不用住宿,她那笔贫困补助就能省下来,妈也能常去看你们。”
见他依旧一语不发地保持沉默,大姨王兰芝急了:“飞飞,你听你妈和大姨的,我们不会害你。你说你在外面打工,把沈心丢在学校住宿,别说你妈不放心,大姨也替你们心揪着啊。听话,你还小,大事面前还是要听大人的。”
沈飞还是低头不语,他头发有一个多月没修剪,长得又快,额前的碎发松松地垂落下来,遮住眉眼,她们看不到他的表情,正因为看不到,姐妹俩焦急又无奈。
王兰芝叹口气,看见妹妹在旁边无声无息地抹眼泪,拔高声调一通埋怨:“你倒是说话啊,你看你把你妈都急哭了!”
转而又去劝王兰馨:“行了,你也别难过,大宝奶奶给你气受,你还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怪难得的了。那个词怎么讲来着,仁至义尽,我们仁至义尽了!”
王兰馨接过她递来的卫生纸擦眼睛,哽咽道:“我就是难过,我的两个孩子怎么命这么苦……”
带着哭腔的尾音都还没落尽,靠在墙边的沈飞突然离开墙壁,抬起头。
王兰芝和王兰馨余光里察觉到动静,先后望过去。
沈飞一张脸干净硬朗,没有任何表情。不知是否是光线的问题,他漆黑的眼睛暗沉晦暝,眸光深邃得像家里院子里那口年岁已久的老井,无波无澜,深不见底。
他平静缓慢地说:“妈,大姨,县城的工作我会回去辞掉。”
王兰馨目光涌动,和王兰芝对视一眼,悬在半空的心终于一点点回落。
可下一秒,又听见他继续说:“过两天我到合肥去找活,合肥是省会,机会多,赚钱应该也多。心心就让她继续住校,她自己会照顾自己,你们不用操心。”
单听前一句只是气恼他固执不听劝,一听到下一句,王兰馨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王兰芝脾气暴,直接跳到他跟前开骂:“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啊?我和你妈还不是为你们好,你不领情就算了,你这样讲话多伤你妈的心!”
沈飞一边肩膀被她狠狠推了一把,他什么话都没说,借由身高优势,视线越过王兰芝看向母亲王兰馨,王兰馨满眼泪光,伤心难过得讲不出话。
母子二人的眼神在某一瞬间静静交错。
王兰芝满腹怨气,干脆撒手不管,怒瞪沈飞一眼后,转身对妹妹说:“算了算了,由他们去。儿大不由爷,这兔崽子和你没感情,更不可能听你的,你就别管他了,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王兰馨流着眼泪,看见沈飞在姐姐说完话后沉默走出屋外,孤独清瘦的背影一转弯消失不见,泪水刹那间越发肆意。
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两块肉,王兰芝嘴上替她打抱不平,心里也不太是滋味。
见沈飞默不吭声地走了,她叹口气坐回去,摇摇头:“没见过这么犟的小子,他非要逞什么能。”
“不是的大姐,他不是逞能……”王兰馨深吸口气,仰头看向天花板眨回眼泪,“这孩子像他奶奶,他是怕拖累我过不好日子,不想看到大宝奶奶和我吵……他是在我为着想啊大姐……”
***
沈宅。
林婶躲在窗沿角落柔声细语地安抚沈心,为保她心安,答应这两天就请假回老家看她,但其实她心里一团乱,完全不知道能帮到她什么。
挂断电话,林婶心事重重地转过身,沈国安不怒而威的身影陡然浮现于眼前。
她心脏一抖,他何时下楼来,又何时驻足于餐厅门口,她全然不知。
“老、老爷……”林婶不自觉绷直身体。
沈国安淡淡“嗯”一声,眼皮掀了掀,看不出喜怒:“刚在和谁通话?我好像听你喊了声心心,是沈心那丫头?”
林婶摸不透他心思,点头说:“是沈心。她家里出了事,给我打电话哭诉。”
“哦?”沈国安思忖着阖了阖眼,迈开脚步朝客厅的方向走,“出了什么事,你过来和我说说。”
林婶一愣,她虽知沈心在的时候确实会讨老爷子欢心,但老爷子向来对谁都不亲善,之所以喜欢她也只是看她听话顺从,并非真的就入了眼,眼下突然对她的近况感兴趣,是发自真心的关切,还是出于其他?林婶不知,但却只能一五一十叙述清楚。
沈国安若有所思地靠坐在单人沙发里,左手搭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一脸的深不可测。
林婶毕恭毕敬候在一旁,动也动不得,说话也说不得,心情一时忐忑难安。
外面的雨势渐渐变大,天色也在不知不觉间彻底阴沉下来。秋风狂舞,树叶乱哄哄摇摆。
转眼间,电闪雷鸣,风雨交织,光线一片灰暗。
沈国安的面容由最初的阴晴不定转为模糊不清,林婶只觉得连周围的空气都缓缓地凝滞。
“你和沈心兄妹是三代以内同辈旁系血亲吧?”沈国安不高不低地开口。
林婶精神一凛,茫然不解。
沈国安等不到她回答,些微不耐地一皱眉,换了种问法:“沈心奶奶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声音陡然一变,林婶心惊肉跳,忙说:“是我姨娘。”
“亲姨娘?”
“是亲的。”林婶越发困惑。
沈国安抵着额头,不置一词地轻笑一声,笑声不含温度,诡异莫名。
林婶心慌意乱,双手合在身前,不安地握紧。
沈国安抬眼看她:“林婶。”
“在……”
“你把他们兄妹收养过来。”
“……啊?”
“你和老蔡膝下无子,收养他们,一个‘好’字刚好不就凑齐了。”
“可是——”
沈国安不容置喙地打断她:“户口挂在你们名下,两个孩子归我养。”
“……”林婶彻底懵了。
Chapter 17
2008年5月12日,四川省阿坝州汶川县发生里氏8.0级大地震,是继1976年唐山大地震以来伤亡最严重的一次地震。
周霁佑每晚坐在电视机前观看央视新闻,伴随着不时的余震,滑坡、塌方、泥石流……各种次生灾害频频引发,就连疫情也相继出现。
这晚,等了半天,终于在将近凌晨时看到那个人。
他站在一个灾区直播点,背后是灰败苍凉的夜色,硬朗的面容被灯光打上一层凝重模糊的色泽,每一处面部肌肉都带着微微的紧绷。
周霁佑怀里搂着抱枕,胳膊不自知地一点点收力,软软的枕头从中间凹陷下去,牢牢抵在胸口。
断壁残垣,瓦砾碎石,支离破碎的家庭,猝然流逝的生命。
她紧紧盯着那个人沉肃的面孔,他手里的话筒上印有cctv的标识,她隐隐察觉他握得很紧,他用肃穆却不失严谨的语调继续收尾:“……这里是中央台记者沈飞白为您在前方发来的报道……”
随即,画面一切,转到主播台。
所有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随之远去,周霁佑忽然意识有点恍惚,等到她回过神来,手机已经从茶几够到手上。
并且,号码也已经拨出去。
她愣了愣才慢慢将听筒放至耳边,嘟声持续很久,最后自动切断。
那一阵空洞消失的忙音陡然拉回她的全部神思,手机变成烫手的山芋,随手扔向一边,关掉电视,回房睡觉。
睡着没多久,客厅铃声大作,她躺在床上一下惊醒。
下床,趿拉上拖鞋,快步走出卧室,打开客厅吊灯。
手机屏幕闪着不容忽视的荧光,她尚未走近,声音陡然停歇。
她垂眼看着屏幕上小小的一行【未接来电(1)】,正要拾起点开,电话又来了。
淡漠地一阖眼,她摁了接听键:“喂。”听不出丝毫情绪的一声低音。
“你找我?”对方同样声音低沉,平淡无波。
周霁佑回想起自己之前拨电话的行为,喉咙一堵:“哦,打错了。”
他那边有沉重的机械噪音,声浪喧天,以至于当他沉默下来,她连他的呼吸都听不到。
这种感觉很要命,无法形容。总之,她不喜欢。
她带着烦躁说:“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回电话前没想过我可能已经睡了么。”
一秒,两秒,三秒……他迟迟未语。
周霁佑几乎要立刻挂断。
“抱歉。”他出声,还是没有波澜的腔调。
“我接受你的道歉,再见!”她咬牙,态度凶悍地摁掉通话。
再次回到床上,胸腔起伏不定。
气恼、忧虑、茫然……种种情绪混杂交织。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只有他能随时搅得她心烦气躁,只有他。
她长而缓地尝试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静下心回想他们这些年究竟如何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想不通,怎样都想不通。
她甚至不敢问:沈飞白,你为什么不留美读mba,为什么忤逆沈老头报考播音主持……为什么?
周霁佑整晚整晚地失眠,同在凌风央美考研机构授课的好友景乔见到她后惊呼:“我说粥粥,你晚上是不是都跑银行附近踩点去啦,瞧这眼袋和黑眼圈。”
周霁佑拿出一个小镜子照,漫不经心地说:“好端端的我抢什么银行。”
景乔上来时,从楼下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八宝粥,她坐在休息室用小勺子舀一口送嘴里,慢慢咀嚼后说:“我看你倾囊相授地给灾区捐款,想你是不是还觉不够。”
是不够,她还想去前方做志愿者。
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念头,可突然一冒出头,她立刻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潜移默化的影响吗?
烦。
于是,一个上午,油画考研班的学生都深切感受到小周老师的心绪不宁,他们在底下作画练习,她在前面发呆……发呆……发呆……
周霁佑本科毕业后直接保研,现在是一名油画系在读研究生。
在凌风央美考研机构任教算是她的一份兼职,她还有另一份工作,也是老师,属长期工,在导师介绍的画室里教年纪稍小一点的孩子画画。
她很少住在学校,周父生前给她留了一套老房,她在南湘的几年,周父的好友雷安夫妇将房子常年出租,前两年政府腾退时又拿到一笔数额不菲的补偿金,雷安把钱汇总在一起交给她,她没要,委托他帮忙买套小公寓,无太大要求,离学校近一点就行。
结果,公寓楼好巧不巧就买在中央美院和中传媒的中间地段,邻近朝阳公园。
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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