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昨日父亲的意思,儿子也好好考虑过了。”
旋即便是胡氏疲倦的声音:“你晓得就好,你父亲生气也不是没有缘由的,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来?”胡氏声音软软的,虽说有几分薄责,但这种软绵绵的语调,好像是狂风暴雨后即将枯零的小花,别说陆显一个大男人,就算是像是陆泽那等子年岁的都吓不倒。
陆显笑道:“儿子知道错了,也是儿子不是。”又打了自己几下,“只是儿子不喜黄氏,却是如何都变不了的。况且黄氏身患恶疾,说是犯了七出之罪也不为过,只是父亲喜欢,儿子也不忍拂了他的意”
谢青岚听得极为不对味,虽是犯困,但还是起身,偷偷摸到帘子前,见陆显背对着自己,背脊挺得挺直,但他委实太瘦了,那样站着,居然给人一种莫名的奸诈猥琐之感。胡氏躺在软榻上,一脸的疲倦,秋瑟立在她身边,满脸冷漠,却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给她一个名分也不是不可以。”胡氏叹道,也不见睁眼,“你父亲一向疼你,你是比我说得上话的。”
陆显“嗯”了一声,道:“她若是不愿,我与她散了也不是不可以,不然父亲恼了,不晓得会做什么事来。”又道,“只是母亲,我总是需要些银两打点一二不是?儿子也没有什么本事,每每中馈又是比大哥交的多些……”
“你大哥房中困难些,你又不是不知道。”胡氏看来也是心累了,转头冲着秋瑟道,“你取些银票给阿显,叫他去打发了那个女子罢。”
“太太——”胡氏溺爱陆显,秋瑟眼睛可亮着,这二爷这种事也不是一两回了,今日说要做些生意,从太太这里拿去五百两,明日又是要将什么货进库中拿了好几百两。偏偏胡氏溺爱他得很,手上几个庄子也不能满足这样的消耗啊!秋瑟恼了,明白这陆显就是个无底洞,而太太的力量是填不满这个洞的,当下一脸为难的样子:“太太,昨日我看过账了,昨日给澄二爷、泽三爷的压岁银,还有两个姑娘的,私库中正虚着呢,只怕拿不出来银两来了。”
胡氏一怔,总算是睁开眼了,狐疑的看着秋瑟,轻轻问:“果真没有了?我分明记得还多呢……”
“哪里能多啊?”秋瑟也是机灵,面不改色的迎上陆显的目光,“先是给太太娘家的年礼,又怕老爷知晓了,便是从太太私库中拨出来的,两个哥儿两个姐儿的压岁银和赏礼也是太太的私库。况且这么些年,庄子上也不怎么见得了银子……”又看一眼陆显,“只怕拨不出来给二爷的银子了。”
陆显知道秋瑟机灵,也不戳破,而是面露为难的样子:“只是若无银两,那女子只怕不愿离去……”说到这里,他忽然一笑,“听闻安阳侯的物件是由母亲保管着,若是可以,可能挪出来一些,供儿子去打发了那女子?”
谢青岚正在听壁脚,听了这话,也是无言的冷笑出来。合着这两个娘舅都是盯着自家老爹的遗产在,难怪说是狠心呢!自己伤得要死了都没有一个人来看,要不怎么说人心可怕呢?
胡氏原本恹恹,听了这话,倒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来了气力,捂着心口,胸口不住的起伏着:“不成!那是你妹妹妹夫留给青岚丫头的,你将我这屋子搬空了都成,但青岚丫头的,我说什么都不能给你!那是青岚的嫁妆,我如何能叫她没了依仗?”
谢青岚闻言,看着帘子外面胡氏苍白的脸色,咬紧了下唇。这外祖母软弱得可以说是懦弱了,对于陆显又是护短,但好歹,待自己总是真心实意的疼爱。想想在记忆中渐渐远去的谢赟陆昭夫妇,谢青岚还是有些难过,看一眼檀心,将下唇咬得愈发紧了。
陆显见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胡氏竟然为了谢青岚拒绝了自己,忙上前一步,瘦弱的样子叫胡氏这个做娘的心中酸楚:“母亲,儿子是真的拿不出银子来了,不然如何能贪了青岚丫头的钱财?母亲素来心疼大哥些,总是说大哥屋里难过些,但儿子以为,大哥夫妻俩怎能真的难过?相熟的人还与我说,大哥还在外面置办了不少庄子……”
胡氏脸色渐渐变白,捂着心口道:“你大哥一家日子确实难过些……”
“但母亲帮衬了不少!”陆显眼中闪过一抹阴鸷,“母亲总说大哥弱些,难道大哥不会做些什么?母亲帮衬大哥就不惜抬了整个嫁妆去,对儿子就是说没了银两,难道儿子不是母亲亲生的么?母亲手中分明是有银钱的,单单不给儿子?”
这简直就是个好儿子!谢青岚在心中默默骂了一句。陆晖夫妇俩是抠,有时也贪小便宜,但也没有像陆显这样,明知道胡氏没有银两,还要逼着胡氏拿钱甚至不惜撺掇动用妹妹妹夫留给外甥女儿的遗产?
换了谢青岚,早挽起袖子揍丫的了。胡氏脸色苍白,那样子像极了一口气吊不起来就会一命呜呼一般。谢青岚一怔,还是披了外衫,掀开帘子道:“外祖母和二舅在说什么?”
见这情形,陆显再傻也知道她在听壁脚,旋即怒上心来,道:“你不好好歇息,出来做什么?”
谢青岚一脸的淡定,脸色颇有些淡漠:“我原是打算睡了,不想听见了外祖母和二舅在说什么,这才来看看。”说着,又转向陆显,“二舅若是缺银钱,不妨与外祖父说罢?”
见她面无表情,话中虽是商议的语气,但含着冷漠。陆显一时也是恼怒,握了握拳,叹道:“我原本也不愿说出来的,只是要打发那女子,只怕是难得很了……”
“二舅舅有余力养着,没有余力撵走?还是舅舅根本不想撵?”谢青岚一壁给胡氏按摩,一壁看着陆显,颇有几分嘲笑,“若是舅舅没有那本事撵走,不如让外祖父来帮舅舅吧。”
其实谢青岚说得根本没错,陆显还真没那个心思撵了那女子,无非就是想在胡氏这里骗些钱财花花。被她说破,陆显苍白的脸上多了些尴尬,又想到要是落到了陆兆南手上……陆兆南那性子,直接砍了那女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么想着,陆显看着谢青岚的眼神可谓是阴鸷到了极点,话语还是温和:“你也晓得你外祖那性子,我身为人之子,总不能……”
“恕青岚直言,外祖母是舅舅的生母。”谢青岚也不说破,让陆显自己去思考方才的态度对不对,“况且,府中钱财之事,素来是由杨姨娘过问的,若是舅舅真的要拿银钱打发那人,不如向杨姨娘要吧。”
她说得不卑不亢,声音又是软绵绵的,招招往陆显死穴上打,却又没有僭越半点,陆显也是恼恨,脸色不好,眼下的浮肿看着更是可怖:“谢丫头也是知道,这事终究不好叫别人知道了。杨姨娘素来与母亲不对付,我不指望着她害我便是了。况且此事也不好放在台面上说不是?”又看着谢青岚,脸上的笑容与昨夜如出一辙的奸诈诡秘,“舅舅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青岚委屈些。你外祖母没有银钱供我打点,还请青岚慷慨解囊,将安阳侯的银财拨出一些借我,可好?”
听着他强硬语气最后的“可好”二字,谢青岚嘴角抽了抽,还说借?这种借出去了,可还有归还的时间?谢青岚咬着下唇,明白开了这个先例,以后陆显这个无底洞就是向着自己开了,当下咬了咬唇:“可惜我并没有多余的银钱给舅舅……”
还没等她说完,陆显长叹一声,一脸的痛心疾首:“我原也不该逼你,只是你也明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不是?”
要说谢青岚现在心里什么感觉,说是千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也不为过。刚才若说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现在就直接是威胁了——你要是不给我钱让我解决,到时候捅出来了,你要跟我一起死。
流氓见过不少,这对着自己外甥女儿耍流氓的,谢青岚还是第一次见。
胡氏脸色愈发惨白,她性子软,可是不代表她傻,小儿子这话什么意思她再清楚不过了。一时握紧了谢青岚的手,不敢撒手。
谢青岚看着陆显那张病弱的脸,他看着有些体虚,但比起陆兆南和陆晖,甚至余氏和杨姨娘,陆显才是陆府中名副其实的人形杀器!
陆显就那么笑着,看着谢青岚的反应,这两个法子一起压下来,他就不信这丫头不妥协!只是这念头还没想完,却见谢青岚唇角噙了一抹淡然的笑意:“二舅舅这话倒是说岔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假,只是舅父忘了,青岚从不姓陆。”见陆显脸色白了白,谢青岚又继续说,“青岚是皇上下旨投到陆府来的,按理来说,也算是客人,既然舅舅的事发了,想来也断然没有因为主人的过错而迁怒到客人身上的吧?”说着,笑容浅浅,疏离淡漠。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陆显才是陆家战斗力最碉堡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嘤嘤嘤,欢欢说过的,陆家的极品基本都是欢欢生活中的极品
一点都没有掺杂质的。
☆、第10章
听着谢青岚这将两家撇开的话,陆显脸上也是阴沉,但断然没有反驳的理由。毕竟谢青岚的确不姓陆,也的确是寄住在此,并非是陆家人。静了半晌,才低声道:“谢丫头说这话,未免太让人寒心了。”
谢青岚那话虽是不后悔,但也得想想后果,毕竟陆显不同于杨姨娘。杨姨娘是妾,谢青岚认不认她是长辈都不打紧,但是陆显却不行,再奇葩,这也是她嫡亲的舅舅,一旦冲撞了,便是自己的不是。
不过陆显这话一出来,谢青岚立马利用起了,捧着心口退了几步,一脸受伤小白莲的表情:“寒心?舅舅觉得青岚让舅舅寒心了?”纤细的指尖一点力气都没剩下,在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谢家的家财是我爹爹妈妈用性命换来的,舅舅旁的都不说便要讨了去?岂不是逼着我不孝?”她一边说一边哭,也不怕把这事闹大了,正好陆兆南为了这事正窝火,这气也不会撒到自己身上,“也是了,我要是不给,便是害了我娘和舅舅的情谊,若是给了,便是不孝,我、我怎的不一头碰死的好?”说着,转身便向桌角磕去。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谢青岚被秋瑟和檀心拉住,还装模作样的哭着。方才进门她便看到桌角全都绑着垫子,这才敢装模作样的说要寻死。陆显千算万算没想到谢青岚会做出这举动,还好屋中有防御措施,这才算是了了。
正乱着,又见陆澄身边的小厮玢儿进来,说是皇帝派遣身边的大太监来送福字,还指名点姓要见见谢青岚这个忠臣遗孤。
这可不是屋漏偏逢下雨天么?陆显在心中暗骂一声,见胡氏已然被惊得失了神,忙道:“母亲帮青岚丫头整理些。”又转头问玢儿:“可有人在接待那位公公?”
“有,有,老爷和澄二爷陪着呢。”玢儿说着,见谢青岚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伺候在陆澄身边多年,这陆家有些人什么德行玢儿也清楚得很,暗叹一声,还是打了个千:“谢姑娘早些整理,小的告退了。”
那头陆兆南和陆澄留在正厅中伴着宫中来使,那人正是皇帝贴身的太监唐德海,此时脸上含着无比得体的笑容,正与祖孙俩对答着,不过一直不曾见谢青岚出来,伺候了皇帝多年,他也是个人精了,也不戳破,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的与祖孙俩闲聊着。
陆澄也是暗叹怎么谢青岚还不来,又与唐德海赔笑几句:“皇上这样挂心着妹妹,真是让人动容。”
唐德海笑道:“安阳侯好歹是为皇上化去了一场灾劫,皇上哪里能不挂着谢姑娘?”一双眼睛又扫过陆兆南,“将军说是不是?”
陆兆南脸色不大好,对于谢赟这个女婿,他简直是没有一点好脸色,在他眼里,谢赟就是那种骗了自家宝贝闺女芳心的傻缺,他哪里能喜欢起来?听唐德海这么问,脸拉得比驴还长,哼了哼:“为人臣子,自然该以身子庇护皇上。”
这位爷素来是别扭,唐德海自然知道,但正因为这样,这位忠勇将军究竟能别扭到什么地步,正是唐德海最想看到的。而这位内侍总管的恶趣味,就促成了现在的调戏。
陆澄见陆兆南脸色愈发阴了,也就笑道:“唐总管说的是,姑父为人臣子,自然是该万事向着皇上的。”说着,又拢了拢手,“可惜妹妹……”
“陆大人不必担心。”唐德海笑道,“太后也是挂心着姑娘的,若是可能,怕是不日就要将姑娘接进宫中看看呢。”他笑得促狭,指了指天,“要是皇上和太后有心为姑娘指婚,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想到谢青岚,陆澄耳根有些发烫,更是下定决心要成就一番事业,到时候也能对得起皇帝和太后的指婚。
唐德海看人眼色的功力何等娴熟,见陆澄这样,也是一笑,旋即叹道:“方才咱家在随国公府去送福,却发觉有些不对了。”
“哦?”陆兆南对于权贵世家一向看不上,但听说有不对,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自然是要问问的,“出了什么事?”
唐德海看他一眼,得体的笑容中满是了然:“将军又想幸灾乐祸了罢?”见玢儿回来,也就闭了口,“不晓得谢姑娘……”
“谢姑娘有些不方便,还请公公等一会子。”玢儿也算是机灵,组织了一下语言,先这么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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