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嘻嘻一笑:“走吧。”
梅锦笑着摇了摇头,跟着他继续往前,拐到一条狭巷里,最后停在一家打铁铺前。地上摆了些已经打好的马蹄、鹤嘴镐、锄头等寻常铁器,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身上围着皮罩抡起铁锤正在一下下地打铁,裴长青冲他叫了声“哲牙叔”。
中年男人转头看到裴长青,急忙放下活迎了上来,脸上带笑道:“裴少爷,好些天没见您了。听说您前两天娶了媳妇,原本也是想去讨杯喜酒喝的。只是我人低贱,怕去了落您脸面,也就不敢登门了。老夫人可还好?”
“我娘好着。”裴小虎回头看向梅锦,“她就是我新媳妇。”
“哎,少奶奶!”
这名叫哲牙的汉子忙弯腰朝梅锦行礼,表情恭敬。
“不必客气。”梅锦微笑道。
“不敢,不敢……我这里太过腌臜,少奶奶来了也没个地方可以坐……”哲牙显得有点窘迫,手忙脚乱地要去找干净椅子出来。
“不坐了,我就是路过想起来,所以过来看下。你忙你的好了。阿茸呢?”裴长青朝里张望。
“长青叔!”
闻声而出的阿茸从一扇破烂的木板门后飞快跑了出来,跑向裴长青时,突然看到站在边上的梅锦,略一迟疑,立刻垂眼,怯怯地低下了头。
这是个和阿鹿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很瘦弱。刚才虽然不过一个短暂照面她就垂下了头,但梅锦已经看到了,这小女孩的眼睛竟然长成罕见的奇异重瞳。
从现代医学角度来说,这种情况属于瞳孔发生粘连,是畸变的一种表现,通常并不影响视力,只是临床上非常罕见而已。没想到在这里却遇到了一个重瞳小姑娘。
“阿茸!”裴长青笑嘻嘻地朝她招了招手,从兜里摸出后买的那包糖递了过去,“给你的。”
阿茸怯怯地看了眼梅锦,又低下了头。
梅锦朝她走过去一步,微笑道:“拿去吧。你长青叔刚才特意买给你的。”
阿茸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接过糖包,朝裴长青道谢。
“阿茸,她是裴家新进门的少奶奶,快给少奶奶磕头。”
一旁立着的哲牙原也担心女儿的重瞳会招来梅锦厌惧,没想到她非但没有投去异样眼神,态度反而这么温柔,十分感激,忙叫女儿磕头。
阿茸立刻要下跪磕头,被梅锦拦住了。
梅锦蹲下去,注视着她的眼睛,微笑道:“往后常到我家里来玩。我都在家的。我可以教你写字。”
阿茸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期待之色,看了眼自己父亲。
“多谢少奶奶对我家阿茸好,多谢少奶奶!只是我怕阿茸过去会吓到左邻右舍……”
哲牙又是感激,又是不安,搓着手道。
“哲牙叔,锦娘叫阿茸来,就让她来好了。有我在,怕什么!她还会看病呢。以后阿茸要是哪里不舒服,也来找她!”裴长青大咧咧地道。
“太好了,太好了。只是这怎么过意的去……”
哲牙只剩弯腰不住地道谢了。
见自己到来后,这汉子就窘迫得连手脚都没地方放的样子,等裴长青和他再说了两句话后,梅锦摸了摸阿茸的头,两人告辞离去。
哲牙一直送他们到巷子口,走出去老远,回头见他还站在那里。
☆、第十回
路上,梅锦眼前一直浮着那个名叫阿茸的小女孩的样子。
在史书中,史家为了彰显人物天命不凡,常会赋予其有异于常人的奇特外貌,重瞳就是其一。譬如仓颉、虞舜,项羽,其中未免不带有夸张附会之嫌。
但在这里,这个真正长了重瞳的小姑娘显然并没有得到那种待遇。从她突然看到自己时下意识垂头的反应里不难推断,因为罕见的重瞳,她很可能从出生后就遭到排挤。
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裴长青告诉她,这个名叫哲牙的汉子原本是位于龙城西面的濮子寨的人,世代打造兵器。他天资过人,技艺高超,打出的刀可以吹毛断发。酋长给了他一个女奴,女奴生了这个女儿,哲牙很高兴,给女儿起名阿茸,意思是山草开花的七月,没想到几天后睁眼却是重瞳,族人认为不祥,女奴也深为恐惧,当时就要将女婴溺死。哲牙不舍,苦苦哀求酋长。看在他精于锻造的份上,酋长终于勉强答应下来,但阿茸依然被视为异物,寨中无人愿意靠近她。去年阿茸五岁时,濮子部落的几个寨子接连发生了几起天灾,族人惶惶不安,巫师祝祷后说要将阿茸献祭方能祛灾,哲牙闻讯带着阿茸逃到了马平。他原本想逃到更远的地方,只是当时阿茸生了重病,奄奄一息,他身边又没有钱,无奈之下,哲牙当街卖自己随身带出的一把刀。几个混混看中,拿了刀却不给钱,哲牙夺回反遭到殴打,恰好当时裴长青路过赶走了地痞,十分喜爱那把刀,当场买了下来,又见他父女二人可怜,再施以援手。阿茸病好后,哲牙便在这地方落脚下来,开了铁匠铺。因为手艺出众,渐渐地,四邻八坊都找他来打铁,生活也开始安定了下来。
阿茸双目异于常人,哲牙唯恐被人看到惹出是非,很少让她出来。裴长青倒和阿茸很投缘,时常会来看她。在哲牙父女眼中,裴长青便如同再造恩人,对他自是万分感激。
“濮子人凶悍,又没见识。十年前听信了骠国人的话作乱,妄想打到龙城来。如今是老实了,只依旧蠢不可及。天灾难免,*不防,居然怪到阿茸头上,实在是可笑至极!”提及哲牙父女的经历,裴长青显得还是有点愤愤不平。
锦娘道:“这个忙你帮得对。无知生出恐惧。所谓重瞳不祥,只是寨民不明缘由的无稽之谈。事实上,我倒听说古来不少圣人也是天生重瞳。”
裴长青道:“原来这样啊!我见你知道的多,那就去和我娘说说,让阿茸到我们家走动也好。我娘也怕见到阿茸。阿茸整天一个人关在那间小屋里,哪里也不敢去,怪可怜的。”
梅锦应允了。
两人走走停停,倒不不觉得累,只是日头渐渐上升,晒得厉害,梅锦额头开始沁出一层细汗。
“你热吧?刚才出门也忘了戴顶斗笠。我给你擦擦汗!”裴长青抬手过来,要拿自己衣袖给她擦汗。
梅锦略摆头避开,自己擦了下汗,问道:“回春堂还有多远?”
裴长青手停在了半空,略一怔,随即收了回来,倒也没在意,只指着前头道:“看到那面挑出来的最大的帘子没?就那里。”
梅锦顺他所指看过去。
街道尽头确实高高挑出了一副招牌幌子,幌子随风飘摆,隐约可以见到上面的金色绣字,在一排门脸铺悬挂出的幌子里显得十分扎眼。门口仿佛正聚了一堆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这么多人?”裴长青也留意到了,嘀咕了一声。
“去看看就知道了。”梅锦道。
两人加快脚步赶到了回春堂前,裴长青推开人群挤进去,这才看清地上躺了个不省人事的中年男子,身条瘦弱,身上衣物也寒酸,脚上一双鞋沾满泥尘,像刚从外地过来的,只是身边又没有行囊。
“金郎中,看样子这是中暑了,看他样子怪可怜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人都送到您这,您就发发善心给看下吧。”一个路人对着站在门口大声驱赶围观路人的金大牙道。
“谁抬来的给我赶紧抬走!我这里是医馆药铺,不是行善堂!一个个拿穷酸苦楚来说事,今我白看病,明我再搭上药,叫我全家老小去喝西北风?”金大牙打量了眼刚才说话的路人,头一歪,“得,您是善心人。那您给躺地上的这位出诊金药费?只要你拿出钱,我立马就给治。”
刚才那个路人不再开口。金大牙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扯起嗓子喝道:“都给我走开,该干嘛干嘛去,挡住路还叫不叫人进出了?”
围观路人议论纷纷,渐渐散开了去。
“金大牙,这钱我出了!你给我把人抬进去!”
梅锦来到病人面前,正要叫人帮忙把他抬到阴凉地方,忽然听到裴长青道。
金大牙一怔,看了眼裴长青,认了出来,哟一声,笑道:“是您呀裴少爷。好叻,既然您开口这么说了,我自然没道理不救。”
边上路人忙把那个晕厥男子抬了进去,放到一张地席上。
金大牙挽起袖子,探了探男子鼻息,又搭了下脉,道:“此人体内正气虚弱,暑热秽浊之气乘虚而入,邪热郁蒸,不得外泄,致正气进一步内耗,清窍被蒙,经气厥逆,这才壮热神昏,不省人事。”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还啰里啰嗦什么,赶紧救人吧!”裴长青不耐烦地道。
“看我的。”
金大牙忙叫徒弟拿来自己的针包,叫人解开那男子上衣后,用针点刺双侧太阳穴,挤出血滴,等了片刻后,见男子没什么动静,又往肚脐热敷,再在身上别的几处穴位扎针放血。忙活了好一阵,见那男子非但没有苏醒,四肢反而开始无意识地抽搐,门口围观的路人渐渐又低声议论起来,额头不禁开始冒汗。
“金大牙,诊金我是包了,但你到底行不行?我可告诉你,要是治不好,我出门就砸烂你家招牌!”裴长青道。
金大牙忙道:“不会啊!《医心方》记录脐部热敷法可治疗本症,又云以头部太阳剌血治大暑,《针灸逢源》也云,暑乃天之气,所以中手少阴心经,其脉虚弱,应以人中、中脘、气海、曲池、治之。从前我也治过中暑的,没有这样的啊!”
梅锦见地上男子脸色苍白,汗出气短,四肢抽搐得更厉害了,道:“我试试吧。”拿过针包来到病人边上,蹲了下去,取针先刺水沟,深刺至齿,继而针芒向上施以泻法,再往百百会、委中、十宣、阳陵,后溪穴泻血,强度适当加大。
“哎呀,你这女子,你到底懂不懂救治之法?百会穴居颠顶,为百宗之源,医籍将此列入禁穴。你这样鲁莽下针,万一有个好歹,过后可别赖上我!”金大牙见状,忙出声阻止。
梅锦没理会他,凝神持续用针。渐渐地,男子四肢抽搐停止了下来,留针之时,梅锦叫回春堂伙计取来艾卷,往气海、百会施雀啄法灸疗,过了一会儿,听见他□□一声,慢慢睁开眼睛,终于苏醒了过来。
裴长青一直在边上紧张地看着,见地上男子醒了,不禁喜形于色,门口围观的也松了口气,纷纷道:“醒了,可算是醒了!”
金大牙站在边上,一脸的尴尬。
梅锦继续运针片刻,等男子彻底苏醒后,收了针,让人端一碗淡盐水来。
那男子慢慢喝了下去,自觉精神恢复了些,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朝梅锦道谢,说自己名刘三,是外地人,要去钧台一个铜厂投奔当镶头的亲戚找事做,没想到到了这里盘缠被偷了,又饿又渴,加上天热日晒,竟然就晕了过去。
“我舅舅就是钧台的。离这里不远,也就两天的路。我借你些盘缠路上吃饭打尖吧。以后方便了你再还我不迟。”裴长青甩了甩手,大方地道。
刘三更是感激,哽咽道:“要不是遇到了您二位恩人,我还不知道会怎样。请恩人受我一拜。”说着跪了下去要磕头,被裴长青扶起,哈哈道:“天下何人不兄弟。今天遇上了也是碰巧,何足挂齿!”
梅锦见刘三似乎急着要上路,道:“你中暑不轻,虽然醒了,但现在还不宜赶路,找个地方先休息一夜,喝些淡盐水,不要牛饮,隔半个时辰喝一些便可,等精神好些了再上路不迟。”
刘三点头记下,接过裴长青递给他的一些钱,再三感恩,终于被热心人扶着出了门槛,找地方歇脚去了。
金大牙自梅锦救醒刘三后就躲到了内堂没再露面。梅锦自管问药堂伙计称了些川穹,便和裴长青出了回春堂。
☆、第十一回
裴长青兴奋地道:“锦娘,方才大金牙的脸色你看到了没?没想到你医术这么高明,竟然压过了金大牙!他可是县里最有名的郎中!”
梅锦微笑道:“不是我医术有多高明,只是这个金郎中死背医书不知变通而已。他那一套用在轻症中暑上还行,遇到刚才刘三的情况,未免过于保守了。我用针刺水沟百会用以醒脑通闭,委中泄血分热毒,十宣更有泻热治神、调节阴阳之功。刘三四肢抽搐,这是热极动风之像,取筋会阳陵泉穴舒筋解痉,而后溪则通于督脉,和大脑相维系,更有熄风镇惊的功效……”
她顺口说着,见裴长青表情呆滞,醒悟了过来,笑道:“瞧我,跟你掉这些书袋子做什么。总之,医籍记载禁针之穴是有它的道理,本意是那些穴位深部或有重要脏器,或连大血管,针炙不慎,极易引起意外伤害,故列为禁止。而事实上,若精通人体解剖构造和脉络走向,施针时能把握分寸,危险基本是可以控制的。我唯一担心的是刚才的那些针。情况紧急,没经任何消毒措施就拿来用了,希望没事儿。”
“消毒?”
“嗯。你可以理解成使用前清洗干净。”
裴长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了眼梅锦,好奇地问道:“锦娘,昨天我就忘了问你,你是哪里学来的这一手好医术?实在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梅锦道:“是我祖父教我的。”
“老人家现在在京中吗?什么时候我去拜见他老人家。”
“他已经辞世了。”
她今天所掌握的许多教科书上甚至可能都找不到的针灸之法,很大程度都来自于祖父行医一辈子的经验积累和悉心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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