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楚答应着,心里却腹诽,堂堂锦衣卫特使,不去缉捕巡察,跑到这里献什么殷勤?
献殷勤?
念头刚起,便吓了一跳。
他之所以来这里的原因,还有比自己更清楚的人吗?
易楚拿着茶叶包,说不清是忧是喜,心里又有说不出的怨气。
若是他当真有意,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请了媒人来提亲?
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有意思吗?
把她当成什么了?
易楚忿忿地烧开水,洗了茶壶,打开茶叶包。
茶香清淡绵长,就是她前几天喝过的那种。
这么好的茶,让他喝实在是可惜了。
易楚一时兴起,捏了几颗盐粒放进碗里,倒了些许开水,等盐融化,将盐水倒进茶盅,又续上茶水,放进托盘,小心翼翼地端进医馆。
两人正目不转睛心无旁骛地盯着棋盘。
易楚轻手轻脚地将未加盐的茶盅放到父亲面前,加盐的放到辛大人面前,微微屈膝,“公子,爹爹请用茶。”
易郎中先尝了口,称赞不已,“甘香不输龙井、清冽不次于云雾,不知此茶何名?”
辛大人走了一步棋方抬起头回答,“这是产自龙鸿山的野茶,因产量不多,每年不过两三斤,故而没什么名声,倒是口味极好。”说罢,端杯欲饮。
易楚见状,慌忙退出去,又觉得心有不甘,躲在帘子外面偷偷往里瞧。
辛大人捧杯闻了闻,正要放下,却又仰头“咕咚咚”喝了个干净,面色毫不见异样,就像原本茶水就该是这个味道。
易郎中笑道:“品茶合该心静,公子心急了。”
辛大人不动声色地朝门帘看了眼,脸上浮起无奈的笑容。
易楚被看破行迹,顾不得偷听,踮着脚尖回到厨房,看见灶台上的碗里尚有少许盐水,试着喝了口。
刚入口,立刻吐了出来,这盐水又苦又咸,真正难喝,易楚赶紧又喝下一大杯水,才去掉嘴里的涩味。
想来盐水兑着茶水也好不到哪里,也不知辛大人怎就能生生咽下去。
易楚不由懊悔,都快要成亲的人了,怎么每每在他面前行些孩童的顽劣事?
如此想便静了心,将鲤鱼收拾干净放进盆里,又将泡好的干豆角切成段,准备同清早买的肉骨头一同烧了吃。
今日是腊八,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易楚早就打算吃点丰盛的,给今年开个好头。
眼看着午时将至,易楚生火起了灶,先将鱼用油煸了,再加进些老汤,灶坑里加上几块木柴,让汤慢慢地炖。另一口锅却是起了急火,将葱姜炒出香味,然后加入骨头,倒上酱油再炒片刻,放进豆角,加水,也是慢火煮着。
趁此机会,易楚捞出根腌黄瓜切成片,又拌了个红油笋丝。
没过多久,鱼汤炖成了奶白色,易楚切上把香葱扔进去,鱼的鲜味越发馥郁。
香气随着北风飘进医馆,辛大人腹中如擂鼓,饿虫馋虫仿佛同时被勾了出来。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留下吃饭。
凭什么,阿楚做的饭,他不能吃?
饥饿的时候,辛大人脑子格外不好使,每走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轻易不肯落棋。
终于,像是约定好一般,这边易楚灭了灶火,那边辛大人与易郎中以平局握手言和。
易郎中见正是饭时,殷勤留客。
辛大人装模作样地客气两句,跟在易郎中身后进了后院。
易楚惊得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这人,原先是半夜三更乱闯闺房,现在倒好,竟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了。
看来刚才的盐放少了,应该再往饭里放些黄连才好。
易郎中将辛大人让进饭厅,吩咐易楚,“杜公子在此留饭,你去打壶酒。”
易楚不情愿地脱下围裙,回屋换了件褙子,到前面胡同口打了一壶酒,放在暖窠里温了温,才送进去。
辛大人拱手致谢,“有劳易姑娘,这酒里没放什么东西吧?”
显然是说方才茶里的盐水。
易楚俏脸涨得通红,却死撑着装作不解地问:“公子想往里放什么?”
一双眸子明亮清澈,不见半点尘埃,就像是被猎人抓到的小鹿,望之生怜。
明明做了错事,却还做出一副无辜相。
辛大人既无奈又好笑,心底软得像水,酒未入口便已微醺,可他是深沉惯了的人,面上仍是淡淡的,“听说有人喜欢往黄酒里放姜片,也有在酒中放花瓣以取其花香。”
易楚偏着头,“我倒是头一回听说,以后倒可以试试看,这次事出仓促,还请公子将就些。”不经意瞧见辛大人含笑的双眸,心头突然就乱了,匆匆说了句“公子慢用”,回到了厨房。
家中有客,女子不能上桌,只能在厨房等着吃些残羹剩饭。
易齐脸色便不好看,嘟哝着,“是谁来了,姐也不事先留些菜出来。”
“之前来瞧病的,方才跟爹下棋,爹就留了饭。我事先也不知道,锅里还有鱼汤,要不你泡了米饭吃?”
鲤鱼很大,炖了半锅汤,还有不少鱼肉。
易齐盛了半碗汤,又捞了两块鱼,坐在灶前吃。
易楚却是不饿,眼前总闪着辛大人适才看着她的眼神,深深的,亮亮的,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眼神看得她心颤,又有莫名的欢喜。
他笑起来真好看,芝兰玉树般。
可不笑的时候又威严轩昂,让人不敢直视。
易楚想得出神,忽觉身子被人推了一把,她急忙回过神来,就听易齐问道:“姐什么时候去威远侯府?”
易楚马上警觉起来,“明天,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问问都不行?你放心,我不会死赖着跟你去。”易齐不满地瞪她一眼。
易楚想想自己也是反应太过,歉然地说:“这次真的不行,不让你去是为你好。”
易齐板着脸,“口口声声为我好,你知道什么才是对我好?你有爹疼着宠着,我呢?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找我爹?我也不求别的,能看看他长得是什么样子就满足了。”
原来她想去荣郡王府是因为这个?
对亲身父亲有种与生俱来的孺慕之情,这应该是天性吧,不应该被泯灭。
易楚想起父亲对自己时不时可以拍拍肩膀,摸摸头顶,自己不顺心时也可以俯在父亲怀里哭,而易齐却不能。
她也是向往这种父女情意吧?
易楚有些了解易齐的感受,轻轻搂住她的肩头,柔声道:“阿齐,你肯定能见到你爹的,要是能帮上,我也会帮忙。”
易齐就势靠在易楚怀里,抽泣着说:“我以为姐跟我生分了,再也不理我了。”眼泪从她浓密的睫毛间滑下来,有种令人心碎的美。
“怎么会,姐永远都是你的姐姐。”易楚掏出帕子替她拭去泪水,“我们是一辈子的姐妹,你以前不是说要跟我成亲,永远不分开吗?”
易齐含着眼泪笑,“那是多少年前的顽话了,现在还记得?都怪吴婶子爱说笑逗引我。”
易楚点着她的脑门,“又哭又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是姐招惹我,”易齐撅起嘴撒娇,“姐,赶明儿咱们一起到枣树街买点布料做衣服吧,我想做件银红色的小袄过年,好不好?”
易楚笑着点点头。
两人正有说有笑地商量准备年货的事,易楚瞧见父亲陪着辛大人走出饭厅。
易郎中因喝酒而脸色微红,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愉悦,连带着步履也轻快了许多。
辛大人却是一如既往地稳重,见到姐妹二人,礼貌地点点头,又拱手请易郎中留步。
易郎中坚持要送,辛大人再不推辞,两人并肩进了医馆。
不多时,易郎中回来,满脸的笑意几乎抑制不住,“阿楚,阿齐,喜事,大喜事……”
第42章 外室
父亲向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是什么样的喜事让他如此兴高采烈?
易楚与易齐不约而同地露出讶异的表情。
易郎中倒卖起了关子,“有两件,先听哪件?”
竟然有两件!
易楚越发惊诧,连声催促,“爹快说来听听。”
易郎中喜不自胜地说:“头一件事是杜公子有位朋友在常州府当吏目,可以帮忙查一下你外祖父家中还有没有人在,没准你还能有表弟或者表妹,届时可以接来京都住上几年。”
易齐顿时失了兴趣。
易楚也颇为意外,她对娘亲没什么印象,对外祖父或者表弟什么的更谈不上感情。
可看到父亲欢喜的样子,她也不禁感动。
父亲跟娘亲的感情应该很好吧,否则不会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常州那边。
易郎中完全没看出两个女儿的态度,接着说第二件,“大兴县有片山林地,因为贫瘠没什么出产,主家想卖出去,地价很便宜。我想买下来种草药,你们说好不好?”
这倒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消息。
家里有了田地就像人有了底气,以后是可以当做祖产的。
大兴离京都近,许多显贵都在那里买田庄,土地一向供不应求。偶尔有破落户卖地,不等传到京都,就被消息灵通的人买走了。
上次顾家买地,还是因为顾瑶的舅舅就住在大兴,四处打听了近半年,也才买了十亩。
易楚眼睛一亮,问道:“能有多少亩地,多少钱一亩?”
“至少有五十亩,价钱要等跟主家见面再谈,多不过二三两银子。”易郎中盘算着,“我手头上有四十两银子,杜公子应允借五十两,每年半分的利钱,再四处凑凑也就够了。”
听说水田是八两银子一亩,顾瑶家买的是旱地,五两银子一亩,山林地要二两银子不算多。要是银子不凑手,易楚想把上次杜俏给的两匹锦绫卖出去。
她在家里不是做饭就是扫地,就是上街买菜也穿不着那么贵重的布料。即便收着,也是一辈子压箱底,倒不如换成银子也好应个急。
至于辛大人的银子,能不借就不借。
易楚打算妥当,就见父亲“哎呀”一声,懊恼地甩了甩手,“只顾着高兴,竟忘了将你外祖父的名讳和住处写给他……喝酒就是误事,以后切不可贪杯。”
易楚莞尔,“只打了一壶酒,不到半斤,两人对半分,每人二两多,算不得贪杯。”
易郎中酒量浅,沾酒就醉,因此极少饮酒。今日绞尽脑汁跟辛大人下了个平局难得高兴,却在女儿面前失了面子。
“我把你外祖的名讳写出来,”易郎中尴尬地笑笑,急匆匆往书房走,“阿楚,你们两个将饭菜热热赶紧吃饭,别饿坏了。”
易楚瞧着父亲轻快的背影不由感慨,每次辛大人来,父亲都好像特别高兴。
有人陪他下棋,陪他喝酒,聊点政事或者江湖事。
如果她或者易齐是个男儿就好了。
或者让父亲续弦,再生个孩子?
这样以后她们出嫁,父亲就不会寂寞,而且还有人照顾父亲的衣食。
可父亲有没有续弦的心思?
得找人探探口风才行。
易楚边琢磨边走进饭厅,见两个小菜吃了个干净,鱼汤也喝了不少,只剩下个盆底儿,豆角炖骨头吃了大半,剩下一小半整整齐齐地堆在边上,显然是特意留下来的。
还算有良心,没有让她舔盘子底儿。
易楚微微弯了弯唇角,利落地将桌子收拾好,把鱼汤跟骨头重新热过,又盛了大半碗饭在厨房吃。
易齐没再用饭,就着易楚的筷子夹了两块肉骨头,啃完还觉得意犹未尽,“真好吃,明天再买点肉骨头吧?”
易楚也自认为发挥不错,肉炖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油脂都熬了出来化在豆角里,豆角吸收了油脂变得浓香可口。
也不知合不合辛大人的口味?
早知道爹留他用饭,应该再多做两道菜,她做得小鸡炖蘑菇也极好吃,还有清蒸鲤鱼、凉拌白菜心、冬菇炒肉片……想到此处,易楚猛然意识到什么,用力摇了摇头。
易郎中写好字条,拿到厨房,“杜公子在枣树街有家汤面馆,叫木记的,你们抽空送过去。”
易楚稍犹豫,推辞道:“不如让顾琛跑一趟,这几天不一定出门。”
“刚才不是说好要去置办年货吗?”易齐接过字条,“反正都是去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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