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园记

    乾隆十一年，富察皇后生下皇七子，这自然是朝野同庆的大喜事，简王福晋既觉底气更足，被陪嫁嬷嬷挑唆几句后更是泛酸：园子里的好东西怎么就得陪送给一个外八路格格。

    书雪定了规矩，家中格格要满十八岁才能发嫁，颙萱已到双十年华，此番以郡主位远嫁固伦端敏公主幺孙，书雪自然不能薄待了她。

    “萱格格虽受宠，总归是外姓，哪及得上咱们格格金贵，寻机看看她的陪送，等到了格格的好日子您也有数是不是？太主也不好委屈亲孙女儿！”富察氏的陪嫁嬷嬷饶舌，“再者虽说靖王爷承继皇太主衣钵，咱们王爷也是太主亲生，又是幼子，将来岂好偏心？园子里的东西还是要分给几位爷的，福晋好歹心中有数才是。”

    富察氏心动：“你说的虽然有理，但毕竟是额娘颐养之地，我们怎能贸然查访？”

    陪嫁嬷嬷周氏出谋划策：“只说福晋丢了件要紧东西，等晚上闭了园门后让老奴领几个得力的姐妹跟大奶奶各处巡视一番就是了！”

    大奶奶小富察氏为都统傅淸嫡长女，即富察皇后与富察福晋内侄女儿，嫁给永焕长子颙恪为嫡夫人，如今奉祖母之命协管畅春园内务。

    富察氏终于点头：“也好！”

    因有富察氏的话，小富察氏不好违逆姑妈，周婆子带着费婆子等七八个管家娘子畅通无阻进了畅春园。

    除颙萱外，畅春园尚住着五个未出阁的格格：永焕家的颙潇、永叙家的颙忻、弘昁家的颙霜、弘昍家的颙忟和弘晏家的颙璧。

    知道格格们的东西都归丫鬟收管，周婆子在颙萱房里折腾一回就去了临近的颙忻处，预备挨房查检丫鬟的东西。

    别人倒罢了，颙忟的模样性情最像姑姑永瑾，因而在简王系中是第一得祖母喜欢的格格，等周婆子一行进来，哪里容她们欺负房里丫鬟？当即就对峙起来！

    大丫鬟怕格格吃亏，使一眼色打发小丫头去春晖堂禀告太主。

    书雪还不曾睡下，听到动静就问：“外头是怎么回事儿？”

    忆画掌灯进来，低声回道：“主子，十福晋房里的婆子去查检格格的丫鬟，说是丢了件要紧的东西，五格格不依，把福晋的人拦下了——”

    “这是什么所在，容她放肆！”书雪大怒，“更衣。”

    颙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很快被小富察氏安抚住，周婆子自恃主子撑腰，哪里把她放在眼里？又知道五格格素来得宠，更是率人将下房大肆翻检了许久，费婆子略带得意：“五格格早歇着，奴才该去六格格房里了。”

    不等众人离开，守院的小丫鬟飞报：太主驾到。

    小富察氏慌忙起身迎出来：“老祖宗怎么过来了——”

    书雪别的不论，劈脸就给了小富察氏一个耳光，小富察氏何曾挨过一个手指，三分怕中更有十分委屈，含着泪不敢辩解。

    看着屋中情景，书雪更添怒气，拍着桌子扬声喝道：“把这群犯上的奴才拖出去杖毙！”

    周婆子等人哪里料到书雪会夤夜过来，吓得磕头不断，小富察氏顾不得许多，跪在地上哀声求情，看得颙忟心中大为不忍。

    书雪指住小富察氏：“你们姑侄能踩爱新觉罗家的脸面，我也就顾不得许多了，明儿你们都滚回富察府，永不许踏进王府半步！”

    小富察氏吓得几乎厥过去，外面已传来周婆子等人的惨叫声，赶过来的颙萱见势不好，软语为小富察氏求情：“嫂子也是为了丫环的清白，玛嬷恕过她这一遭儿吧。”

    书雪缓了缓脸色：“我自有主张！”

    挨打的周婆子等人乱叫：“太主饶命——啊——奴才冤枉——福晋——”

    等颙恪赶到时周婆子等人已被打得半死，各房主子也陆续到了，富察氏见闹到这般田地，只得跪地告罪：“都是媳妇的不是，额娘万不可气坏了身子。”

    “你这个简亲王福晋做到头了！”书雪站起身，“清查嫁妆，明日将富察氏二人退回本家！”

    富察氏哪还端的住：“额娘，媳妇一时糊涂——”

    弘昊、弘昁等都为弟媳侄媳说情。

    书雪没理他们：“叉进来！”

    两个大力太监把面无血色的周婆子拖到了门前。

    “作死的奴才，哪个给你的胆量敢抄检圣人园林？圣祖皇帝下榻之所也容你等玷污。”书雪双眉倒竖，“若不从实招来，我教你们九族难存！”

    周婆子已经吓破胆，断断续续道出了富察氏的打算。

    “我还没死呢！”书雪雷霆大动，满屋主子跪了一地。

    书雪扬声道：“来人！”

    总管夏太监慌忙应着：“奴才在！”

    “去承恩公府，把富察家喘气的人都叫来。”书雪喝道，“把这些做耗的奴才带上，我们家用不起富察氏的二层主子！”

    富察氏磕头出血：“额娘看颙绅兄妹的份上，赏媳妇一分体面吧。”

    弘昊忙出来把夏太监拦下：“且住一住！”

    “体面？你富察氏赫赫扬扬三代学士、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又有皇后姐姐撑腰，还用得上我给体面？”书雪想起刚刚产子的富察皇后，冷声道，“我倒要问问主子娘娘，可是她降的懿旨教妹子派奴才抄检皇家园林！”

    关菱左右看看，上前陪笑道：“额娘，都是那起子奴才挑唆，弟妹纵有不是也该怪她耳根太软，媳妇在管家时累得烦躁，底下奴才说什么就应什么，连脑子都不过的，何况弟妹管着一座偌大的王府？您讲过晋文公洗发拒头须的典故，古代大贤都有背心说话的时候，何况我们内宅妇人？”

    见书雪怒气稍降，关菱再接再厉：“若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像额娘这样英明也就太为难媳妇了！”

    瓜尔佳氏也劝：“弘晏福晋有错，您只管教导，富察氏还敢有异议不成？”

    “罢了！把那几个婆子乱棍杖毙，阖家发役关外，永远不许招回；守门侍卫杖二十，颙萱等处丫鬟革两月银米”书雪看一眼富察氏姑侄，“你们该怎么办，自己悟！”

    畅春园与圆明园只有一墙之隔，用不着声张宫里也能收到风声，富察皇后刚出月子，听到消息后被妹妹气的不轻：颙萱是正经的怡亲王府外甥，此举不但开罪王府，更教富察家获罪皇太主，实在是得不偿失。

    等到颙萱发嫁，不但皇后加例赐妆，富察家也送了厚礼，富察氏姑侄自罚抄经百部，各府格格都有赔罪厚礼，如此才让事情暂告段落。

    贺寿记

    乾隆十二年九月，怡亲王太福晋兆佳氏六十大寿，午时将至，怡亲王弘晓福晋请示婆婆：“额娘，吉时已到，该开筵了。”

    兆佳氏略感失望：“先等一等。”

    却在此时，府外快马奔来一位蓝衣太监，至大门前挺身传道：“皇太主陛下贺怡亲王太福晋六旬寿诞！”

    众宗亲命妇、显贵诰命忙出外礼拜，兆佳氏十分喜悦，站起身向儿媳笑道：“快迎皇嫂。”

    又过一刻，外头先有六对蓝衣太监开路，六十四名黄衣侍卫护持，中间是六十四抬龙撵，十六位丫环环轿伺候，跟着又是六十四名侍卫，怡亲王府长史官忙命大开中门，书雪已传谕下撵，畅春园总管太监奉命告免，宁郡王继福晋纳喇氏及怡亲王福晋李佳氏忙起身上前搀扶，众人还席不提。

    首位入座，兆佳氏命长媳博尔济吉特氏传讯开席，富察氏氏奉箸，纳喇氏捧盏，李佳氏斟酒，另有和亲王福晋吴库扎氏、恒亲王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等宗亲命妇欲近前伺候，书雪笑道：“我虽上了春秋，还不到老天拔地的时候，别为规矩坏了气氛，还是随意些好。”

    兆佳氏亦笑：“皇嫂有我伺候，你们尽心受用就算尽到孝心了。”

    众福晋赔笑还席，外面鞭炮齐鸣，里头曲高和寡，热闹之处不足胜道。

    酒过三巡，外头爷儿们在弘晈的指引下进来给寿星磕头，兆佳氏见到弘晏，不免低声劝书雪：“简王福晋年轻，行事难免不妥，您还当教导她才是。”

    书雪表情淡然：“他是和硕亲王福晋，哪里需要我这未亡人多事？”

    兆佳氏赔笑：“不看儿子看孙子，知错就改也是好的！”

    书雪闭目不语，兆佳氏不敢深劝，轻轻叹息了一声。

    宴及尾声，书雪致意告辞，穆尼妻瓜尔佳氏、永焕妻关晓、永叙妻张氏、弘昊妻那拉氏、弘昁妻关菱、弘昍妻西林觉罗氏、弘晏妻富察氏等都来伺候，其余众福晋夫人亦起身侍立，兆佳氏亲送至大门方回。

    书雪上撵前吩咐众媳：“皇太后的千秋也要到了，寿礼不能马虎，若失了礼数我可是断断不依的。”

    众媳福身答应：“额娘放心。”。

    书雪看一眼富察氏，沉吟片刻后方道：“老十家的跟我回园子。”

    富察氏眼睛一亮：“是。”

    瓜尔佳氏等人都松了一口气：总算过去了！

    因是皇主的家务事，这段过往不曾在《皇主实录》中收记，忆画更名脂砚斋后说与曹雪芹听，如此才有了《红楼梦》中“夜抄大观园”的章节。

    分产记

    乾隆十四年五月，皇太主于畅春园病危。

    将历年所积的一万万两白银交给弘历后，书雪嘱咐：“国策难行，只得靠皇权积财富，拿内帑补公库，圣祖皇帝与世宗皇帝重农轻商我是不大赞同的，但想来你也辟不出更好的路子，实在撞着死胡同，你便找个会揽财又忠正的大臣敛私为公也无妨！”

    弘历榻前叩头：“儿子记下了！”

    “永谦”出乎众人的意料，在弘历之后，书雪第一个叫的恰是跪在最后面的人。

    “姑妈。”永谦跪移到床前。

    “你阿玛是真心疼你，当初——”书雪回忆起当年嫁进王府的情景，“我刚嫁进王府，他悄悄在膳食里加了避子药，所图的不过是怕我有了儿子对你不利——”

    “姑妈——！”永谦愕然，他没料到竟然会有这段往事。

    “你走了歪路，或多或少都有我的不对。”书雪指向第一个匣子，“这二百万两银子是你的，好好当差，别叫你阿玛额娘失望。”

    “儿子错了，儿子错了。”永谦磕头恸哭，顿首不肯起身。

    书雪叹了口气：“永焕。”

    “额娘”永焕近前握住书雪的手。

    “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还要看着弟弟们。”书雪沉思片刻后接着说，“我死后不与你阿玛合葬，他身边是你亲生额娘的位子。”

    “额娘，您不能，您不能——！”永焕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没见过你亲生额娘，可就是对她有芥蒂，现在想来该是妒忌心作祟的缘故，我不愿见她，祭祀时还是分开的好。”把话说完，书雪一样给了他二百万两银子。

    永焕哭道：“额娘，您但凡有半分私心，今日又如何会因为儿子为难？儿子不幸，出生丧母，儿子万幸，竟获慈亲，儿子下辈子还要和您做母子。”

    “好！好！”书雪微微含笑，“我们再做母子。”

    “额娘！”永叙见书雪望过来，急忙膝行至榻前，“儿子在这儿。”

    “这些年委屈你了。”书雪的眼神暗了暗，“你生的不是时候，还没见面我就对你有芥蒂，后来发落了你额娘，让你在王府里越发难过，这些年一味讲究嫡庶，也不曾顾及到你的想法。”

    “额娘。”永叙红了眼圈，“您待儿子够好了，额娘去时托我向您道歉，是她错看了您。”

    “你额娘是个命苦的。”书雪出一回神，略带伤感地说，“别叫她在九泉之下挂心。”

    永叙语气坚定：“额娘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当差，不让额娘失望。”

    书雪示意丫鬟把第三个匣子交给永叙：“你爵位不高，这三百万两拿去吧，也是我亏欠你额娘的。”

    永叙张张嘴，终是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重重磕了三个头后方把匣子捧到手中。

    弘昊泣不成声，轻轻靠在母亲身上唤了声“额娘”。

    “时间可过得真快。”书雪抚摸着弘昊的眉宇极为感慨：“额娘的‘小螃蟹’都当祖父了。”

    “额娘——额娘——”弘昊低声喃语，“儿子在这儿，儿子在这儿。”

    “弘昊，康熙爷说你大度，先帝也曾夸你最有雅量，额娘和阿玛都以你为傲，只一项，你是先封爵后立功，堪堪配得上靖亲王的称号，简亲王府两系世爵过于显赫，颙恒聪慧，后世未必勤谨，先帝虽赐你世袭罔替，还需往长远看才是。”书雪把十八子脱下，“这是圣祖仁皇帝赏赐给我的，如今留给你当做念想，额娘不要你富贵荣华，只愿你平安康健，行事更要稳妥才好。”

    弘昊拼命点头：“儿子知道，儿子永记额娘教诲。”

    书雪一样给了弘昊两百万两银票。

    “弘昁！”

    弘昁哽咽着上前。

    “大清朝的爷儿们都跟弘昁一般务实，想来是再无忧患了！”书雪嘱咐，“只做自己认为对的，别管旁人眼光，如果总是百般顾忌，最后难有所成！”

    弘昁再拜领训。

    “弘昍，你今从武，一不许好大喜功、二不准假行仁义，但凡敌国，杀戮老弱病妇也算不得罪过！”

    “弘晏，修德养性、严谨持家，不要辜负祖宗余荫！”

    他们三兄弟依旧是每人两百万两银子。

    其余头面首饰、古董玩器、字画诗集、田产庄园都已分剖明白。店铺门面大多交给弘历，后来成为钮祜禄和珅富可敌国的本钱。。

    时至半夜，皇太主留下“我于百姓无功、于社稷无劳，死后不当劳民伤财，必以青山为陵、黄垄代椁，切勿——背之！！”的遗旨后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