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那驿丞不在乎名份,这等美人儿,自不怕男人不宠爱的。
这一路南下,不会跟戏文里那个《康皇微服私访记》一样,每到一处便收一个美人吧?
这两晚宿在三醉楼澄心明志,君既无心我便休,本就只是几分动情,割舍起来更加利索,简雁容心中没半点不忿,自是不会反对,只暗暗为程清芷默哀。
许庭芳眼里女人与骷髅无异,不知简雁容心中已千回百转,韩紫烟牵马过来行礼时,离得老远便摆手喝止,冷冰冰道:“离我五步,莫再往前。”面前美人儿于他恰似洪水猛兽,稍停了停,又咐咐道:“跟在队伍后面。”
“倒是误会他了。”简雁容暗道,至此方想起许庭芳的畏女色之症,有些明白,许庭芳不是要女人陪侍,竟只是单纯的想让韩紫烟下厨。
才打照面就这么给没脸,不知美人会不会打退堂鼓。这么想着,视线朝韩紫烟扫去。
韩紫烟恰也在看她,两下里目光霎地对上。
美人妙目里没有风情柔情,冷嗖嗖如寒芒冰碴。
简雁容微皱眉,她怎么在韩紫烟眼里看到不甘怨忿和敌意?定神细看,韩紫烟已垂首睑睫。
素昧平生,韩紫烟怎么可能对自己有敌意呢,定是自己看错了。
简雁容甩头,将不适甩出脑海。
韩紫烟甫见面便给没脸却没有不忿,睑眉低眼依许庭芳所言跟到队伍后。
一行人重新上路,赶得比上午还快,简雁容已习惯了乘坐马车没有不适,只不知为何,身体明明好好儿的,心口却惴惴不安起来。
不会是家中出什么事吧?
简雁容有些后悔,离京前不该呕气,该回去看看老爹和邵氏,再叮嘱蕊珠一番的。
简家真的出事了。
对简家不满的人太多了。
兴献王,相府,曹太后,以及简家书肆竞价售香囊之举刚惹恼的程秀之,哪一个都不是简家能得罪的。
偏生简老爹爱财如命,这些年又在简雁容的提点下顺风顺水从没遭遇波折,胆气更壮更肥,有些儿不知天高地厚。
最先发难的是兴献王府,朱煜这些日子一直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占了简小姐羞辱相府,苦思无计,听闻简家书肆摆出一个顾绣香囊,心思当即活了。
郭太后嗜好顾绣,如痴如醉,若是得了那香囊献上,说不定能缓和一下母子关系,让她在皇帝面前替为美言,谋一两个实惠差事做。
王府当然拿得出银子买香囊,但是朱煜不愿意给简家赚了他的银子。
朱煜使了王府管家亲自出马,也不遮遮掩掩,直接就跟简老爹索要柜台里的香囊。
“我家王爷心慕此绝美绣品,要借去欣赏一番。”
名为借,实则有借无还,简老爹如何不懂,当即拒绝,“宝物概不外借的,王爷若想要,过得一个月,报价是几何拿银子过来买。
王府在高官公侯队列里也许底气儿不足,在一个商户人间面前,哪容轻视,兴献王府管家大怒,示意跟着前来的两个家奴去拔开简老爹,他要强抢。
“这是干嘛?还有没有王法?”简老爹气得大喊大嚷,命可以不要,银子不能眼睁睁看着溜走,拼命挣扎,邵氏在书肆里帮忙的,也忙上前帮忙,伙计一看大事不好,也围了上来,霎时间人仰马翻。
程秀之听说简家出了一个顾绣香囊,命了程新过来察看,此时也在一旁,程新吆喝着装路人上前劝架,趁着两番人马不注意,轻轻巧巧一勾,香囊到了他手里,又大嚷挑拔了一会儿火,悄无声息离开。
王府家奴如狼似虎,简老爹和邵氏惜财胜命,以少敌多毫无惧色,两帮人马旗鼓相当,撕打了半天喘吁吁停下,简老爹顾不得拢一拢裂开一道长口子的衣襟,嘴角血迹也来不及抹掉,急忙去看香囊。
哪还有踪影!
“仗势欺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不把香囊交还,我与你见官去。”简老爹被剜了心肝似,疼得掉泪,揪住王府管家不放,一壁厢喊邵氏:“你去相府找姑爷报讯。”
什么姑爷不姑爷的,亲事又没应下,邵氏心中打鼓,两腿发颤,不敢去相府,往日有事都是找简雁容拿主意的,想了想,跑回家,盼着简雁容已回府。
府里头静悄悄的,少少的几个下人白日都被喊去书肆帮忙了,简雁容不在,简蕊珠趴在春凳上在廊下纳凉。
“有这回事。”简蕊珠眼珠子滴溜溜转,她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不止不喝令爷娘别生事想法子解决,还火上添油,“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强抢,就算是王府势大也不能不讲理,你和爹尽管告官去。”
怂恿爹娘去告官,然后怎么做简蕊珠并没好对策,只是有侍无恐,总认为,连拒相府求亲都没事,简家没人敢动。
胆气儿从旮旯缝里生出来的,无理无据,偏生壮的很。
想的是,烂摊子搞得越大越好,看她那个什么都云淡风轻无所不能的姐姐怎么解决。
顺天府府尹孟为前几天刚得了许临风嘱咐,密切留意着简家,简家书肆这边刚闹嚷开他便听说了,一刻不停赶到相府找许临风报讯。
孟为当年屡次参加科举不得中,妻子嫌他没出息终日谩骂,有一日被骂得灰心失意,也是家中断炊走投无路了,悲愤中来到桐江边纵身一跳,许临风恰路过,将他救了起来,许临风其时也只是一个不得志的翰林学士,节衣缩食省了银子助他生计,他感激不已,从此死心塌地跟了许临风。
许临风官场步步高升,他也跟着时来运转,将嫌贫爱富的糟糠之妻休了,另娶一佳人,扬眉吐气志得意满之余,对许临风更加忠心。
顾家灭门那一把火,就是他烧的,官场中上不了台面的事,许临风都交给他去做。
“朱煜派人在简家书肆闹事?”啪地一声,许临风手里上好一支狼毫笔生生折断。
“相爷,那兴献王不得郭太后欢心,与皇上又非一母所出,不足为惧。”孟为劝道。
“兴献王自失皇位后,将我视为眼中钉,虽不足惧,添乱却绰绰有余,那顾家女儿竟将香囊公开,只怕是已有对付我的良策。”许临风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槅,眉间川字深重。
“当日我疏忽了,放火之前没有查看,只以为那顾氏夫妇已死,两个孩子年幼,下人见识不足,斩草未能除根,给相爷惹来今日之烦忧……”孟为满面含愧躬身请罪。
“百密一疏,这也怪不得你。顾氏之女心机深沉,简家书肆声名雀起,怕是她有意为之,庭芳遇她不吐恐也是她精心布局的。”许临风摇头。
“眼下怎么办?”
“当年顾家有一儿一女,女儿既然活着,儿子应当也没死,先不忙灭口,你回去,不拘简家有没有报官都过问此事,将简重烨夫妻俩个下进大牢,务必从他们口中探出顾家儿子的下落,这一回,斩草定要除根,不能再留下隐患。”
孟为领命退下,侍郎府那头,程秀之接过程新趁乱偷回来的香囊一眼,霎那间面沉如水,绝美的脸庞染了冰雪,一语不发,抬步便走,疾风卷起,将袍裾吹得翩飞。
怜着妹妹自幼失怙,自己官场搏杀对她照顾不周,程秀之从不舍得骂一声的,此时却忍不住了,进得沐雪园,喝退服侍下人,将香囊狠狠地朝程清芷脸上扔去。
“哥,这香囊怎么在你这里?”程清芷不等他骂,捡起香囊流下泪来,“不可能,他先赠我印鉴的,怎么会把香囊退回来呢?”
这个他不肖说是许庭芳了,程秀之恨恼交加,勉强忍了气,细细套问。
程清芷不瞒他的,一五一十说了。
千防万防,妹妹却把身份证据拱手送到仇人府上!程秀之黑幽幽的瞳眸里怒火簇烧,抬手朝程清芷扇去,堪堪碰到程清芷脸了,看她泪痕满面,终是扇不下去,颓然收回。
香囊既是送许庭芳的,为何会出现在简家书肆?
程秀之细细推敲,百思不得其解,唯一能肯定的是,许庭芳定是误会了,不知去寻他的人是自己妹妹。
他昨晚还跟自己说什么一心一意待心上人,既心仪简家小姐,就不会与自家妹子有瓜葛。
且,据清芷所言,她让门房通报时因羞怯并没有自报姓名。
清芷手中有许庭芳私鉴,太好了,歪打正着,辫子就算抓不着,也可以伪造了。
程秀之暗喜,沉着脸朝程清芷伸手:“庭芳以为你是简家小姐,故以私鉴相赠,今知道弄错了,退回香囊,索要印鉴,把印鉴给我。”
程清芷想说“我不给”,却是说不出口,流泪痴呆呆望程秀之,娇弱无依,盼着他给她做主,成全她的念想她的姻缘。
程秀之不容她犹豫,视线从她身上扫过,猛一下拉起她紧攥的手,一枚黄玉印就在雪白的手里心。
“莫要再丢人现眼了。”抛下这一句话,程秀之拿了印鉴大步离开,无法再平静对着泪痕满面的程清芷。
阴差阳错,兄妹两人的身份此时许临风应是尚未查到,可也隐瞒不了多久,除非有人当替罪羔羊。
谁可当替罪羔羊?
程秀之微一沉吟,原本苍白的脸庞浮起朱润,出了晴雪园,即唤来程新,低低嘱咐了一番。
第三十七回
简蕊珠趴在春凳上得意地哼着小调,有些迫不及待地等着简雁容气急败坏冲进家门,喝斥自己又出了馊主意,后颈凉浸浸有物儿贴近时,她半点不害怕,嘻笑着道:“姐姐,你的手可别发抖啊,不然,小妹我一命呜呜不要紧,你变成杀人犯麻烦就大了。”
“我的手从来不抖,一剑见血。”来人道,隔着厚厚的的口罩,声音沉闷,像从腹部传出来一样,说话的同时,简蕊珠的头发被攥了起来,眼前寒光一闪,冷冰冰的剑尖抵住了她的眼睑。
“壮士,有话好说。”简蕊珠牙齿打颤,半天才说得出话来。
“说,会刺顾绣的是谁?”
“我不知道。”简蕊珠吓得尿裤子了。
在府里看她作弄简雁容很机灵,原来只是纸老虎,程新暗暗嗤笑,剑尖轻轻一压,简蕊珠的眉睑迸出细细一点血珠。
“我手里的剑只要稍稍再用点力,你这只眼睛就瞎了,别说你不知道,顾绣那么珍贵,会刺顾绣的人是无价之宝,我不信你家有顾绣却不知道顾绣传人是谁。”程新冷冷道,引诱着简蕊珠入套。
简蕊珠果然上当,不抖了,哼道:“你既知顾绣传人是无价之宝,还敢拿剑指着我。”一面一说,一面伸手拔剑,程新见她上勾,暗喜,假作震惊,手里利剑急急收回,低呼道:“你就是顾绣传人?你怎么用手拔剑,万一手指废了不能刺绣,可如何是好?”
“我要是害怕不开心了也会刺不出来呢。”简蕊珠吃吃笑着,撑起身体转过头,眉头上扬,挑衅地望程新,“把你脸上的布扯下来,我要看看你是谁。”
蠢材!原来只会些小猫小狗一样的不入流动作整治简雁容,心计一毫没有,程新见目的达到,假装惊慌,一纵身上了房梁,闪电似离开。
人影瞬间无影无踪,若不是地上因来人去势甚急震下的两片廊下桑枝叶子,简蕊珠几疑是做梦。
“顾绣很了不起吗?”看来,不用等简雁容回家,自己就能狐假虎威救出爹娘了。
简蕊珠决定假冒顾绣传人去衙门走一趟。
反正看起来顾绣传人矜贵的很,即便不刺绣品出来,也没人敢动。
压根没去想简雁容怎么会是顾绣传人,程新故意不说顾家后人而是顾绣传人,便是要引简蕊珠如此这般去想去做。
臀上的伤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虽未痊愈,下地行走却是无碍了,简蕊珠下了春凳回房,把压箱底的衣裳和头面拿了出来,意欲让人惊艳敬畏。
那是几个月前圣旨命简姓女人都到相府走一趟时,她打滚撒泼从邵氏那里要来十两银子置办的。
米分紫杭缎中衣,胭脂色绡绣海棠春睡轻罗系襟纱衣,同色撒花烟罗裙,浅紫鸡心领绣梅花褙子,八宝翡翠头面,甚至还有一盒花蕊夫人衙香,看着这些东西,简蕊珠对简雁容的恨又增了一分。
那日她精心打扮,如三春枝头最盛桃花,阒然绽放时艳色惊人,山魈妖魅展着媚色-欲勾人魂夺人魄,一个媚眼便摄了男人双修成仙。
她打定主意要飞上相府枝头成凤凰的,可她爹娘却偏生总觉得她上不了台面,拦着她不让去,死哄活逼将不情不愿的简雁容赶去了相府。
简雁容还是寻常衣裳,头上发髻都没梳齐整,钗环皆无,更没有涂脂抹米分擦香,拖拖沓沓去了,却力压了群芳倾倒了许庭芳。
她是万不信许庭芳见了简雁容不吐其中没有玄机,只是怎么也参不透。
什么好事都让简雁容占了,她要主动行事,压简雁容一头。
牢房里面森冷阴暗,混浊的空气里泛着皮肉腐朽,甭管什么人,进去了必定发咻,孟为要让简重烨夫妻有问必答,更是摆足了架式,将他们关进重囚室,当中火炉上铁片烧得通红,老虎凳就在一边,墙上挂着黑污污血迹斑斑的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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