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高瘦官员,崔明礼跟韩健介绍,这是礼部司典于华成,也是他们同届的贡生。韩健听崔明礼的口气,便觉得好像他的“同学”混的个个都比他好,而他则好像谁都看不起一样。
于华成先是歌功颂德一番,然后示以在场众人,举杯敬皇帝。
“为四海升平,敬陛下!”于华成领头道。
“敬陛下。”在场的人都起身敬酒,包括两位皇子。唯独只有南齐使节朱同敬和两名随从不起身,仍旧端坐如常,朱同敬摇着扇子,好像事情跟他无关一样。
这么“普天同庆”的事,少了三个人敬酒,本来也不当什么,但关键是南齐使节的座位很靠前,而朱同敬的两名随从站着,朱同敬坐着,显得很突兀。
于华成见女皇坐在那许久不应敬酒,心下有些发冷,如果今天的宴会出什么意外,就是他“办事不力”。此时女皇正整顿吏治,他很怕会因今天的“失职”而令自己官位不保。
本来跟南齐使节抗议的事根本轮不到他来做,但他为了自己的前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于华成看着在那摇着折扇一脸悠哉的朱同敬,喝问道:“齐使,你为何不敬酒?”
朱同敬脸上露出个自然的微笑,道:“魏境是否如尔所言四海升平,本使不知。况天子为尔等天子,非我者,敬从何敬?”
“你!”于华成一脸羞恼,这是南齐人挑衅到自己家门来了。而其他的文臣武将,虽然脸色不忿,却未人出言反驳,其实朱同敬说的也是实话,你们要敬皇帝干嘛非要拉上我?
“无妨!”就在场面很尴尬时,女皇终于开口打破僵局。
女皇抚衣起身,袖子微微一扬,酒杯被她举起。
“齐乃齐人,魏乃魏人,本就无干。”
韩健正觉得女皇这么做未免太服软了,谁知女皇突然把酒酒杯一撒,酒水落地。女皇再言道:“祭我征南将士亡魂!”
在场之人一片惊叹,却没有人不随着女皇的动作,把酒水正经撒在面前,附合一声:“祭我征南将士亡魂。”
本来闲容淡笑的朱同敬,手上摇着的扇子也停了停,面上表情好似吃了黄莲。
韩健心中有些佩服,女皇就是女皇,保全国家脸面的方式都这么“特别”。
“祭我先父!”等众人声音停了,韩健突然大喝一声,把酒一泼。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第三十一章武成殿宴群臣(下)
韩健作为初出茅庐的小东王,他很清楚自己应低调,今日参加宴会能不言最好不语,把过场走了,祭个天,把玺印给领了,就可以回江都过他的快活小郡王的日子。
但低调历来不是韩健的风格,若不能在这些达官贵人面前表现纨绔习气,怎令女皇和其他藩王放心以确定他不是心头大患?若不表现出对南齐人“杀父之仇”一般的愤慨,被保皇派的人拿他跟朱同敬在清越坊“密会”的事攻讦,怎么抽身事外?
韩健看似很胡闹不知场合的“疯言疯语”,却是经过他深思熟虑的。他想,反正都是跟女皇穿一条裤子,你们穿裤脚,我穿裤腿,大家彼此彼此。
韩健这一举,令在场气氛再次有些尴尬,众魏朝臣僚本来以为给齐使一个下马威就算完,保持国家面子的同时也不能令齐使太下不来台。没想到小东王居然跳出来了,所有人都打量着正一脸“不明所以”的韩健。
崔明礼赶紧在旁拉拉韩健的衣袖,示意让他适可而止。韩健却直接甩开崔明礼伸过来的手,在众人凝视的目光下走出案前,好似质问朱同敬,又好似追思哀悼,扬声道:“先父南去十六载,尸骨至今无还,每闻鹧鸪声凄凄,总相问一声,父之魂安好?安好?”
韩健的语态就好像在诗朗诵,又好像在发颠狂,最后盯着朱同敬抛出问题。这是韩健第一次在政治公开场合露面,便是以一种痴傻和半疯癫的状态出来。
朱同敬初时觉得诧异,这小子怎么突然发疯一样,非要不顾场合在这里计较起他父亲的事?他再思量,这小子别有用心,是报复他在清越坊故意接近引起廷尉府的人“误会”。
“这小子是否真有这般歹毒的心,和这般气魄?还是幕后有高人指点?”朱同敬愈发看不透彻。
最后,朱同敬只是微笑着摇摇折扇,把脸调向一边,当没听见。
崔明礼赶紧走出来,向皇帝告罪道:“陛下,小郡王酒后失言,还请陛下不要怪责。”
众人听到崔明礼很牵强的理由,也都心想,这才刚开席,第一杯酒还没敬出去,就已经喝醉了?
女皇仍旧立在那,淡而一笑,道:“东王为我大魏奠定基业,南征无还,第二杯便相遥敬。小东王追思亡父之心,朕思缅,不怪责。”
韩健很识相,赶紧回身躬身一礼,道:“谢陛下。”
说完韩健走回自己案桌后,倒一杯酒,随众人为老东王祭酒。
仪式毕,韩健才随众人坐下,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就好像先前之事不是他干的。韩健情绪反差之大,令同坐的崔明礼也感觉到惊讶和不解,更不用说总是想不看他却又忍不住看过来的杨苁儿。
酒过三巡,宫廷礼乐声起,到了宫廷舞蹈的表演时间。宫廷莺莺燕燕的舞女身着云彩服结队而出,围成花瓣状,继而翩翩起舞,加上优美宫廷礼乐的衬托,这些舞女美妙的体态也展现出来。在场绝大多数都是男子,或捋须淡笑,或眯眼凝视,看的都是目不转睛。
韩健却对这宫廷舞蹈欠缺兴趣,他主要在留意在场众人的反应,其中朱同敬是他格外观察的。此时的朱同敬,一脸得意笑容,好像非常看不起眼前舞女的表演。
韩健心中促狭地想,要是朱同敬扮作女子,可能比场上那些舞女还要风姿绰约迷人几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跳舞了。
宫廷舞蹈表演很快结束,舞女们退下,叫好者有之。在韩健看来,这也说明君臣之间关系融洽,官员在女皇面前并不拘谨。
于华成作为这次宴会的主持,起身赞美了之前的舞女几句,说着说着就往“国泰升平”上扯,极尽谄媚之能事。也许是他觉得刚才在朱同敬面前被呛了一句,在女皇面前丢分,因而他也刻意找着机会想扳回一城。
“齐使,我大魏朝女子舞姿如何?”于华成转身,咄咄逼人地问朱同敬。
韩健瞅了眼女皇,女皇神态悠然似在跟两位皇子交谈,并没有打断于华成的话。韩健心中却叹了一声,这于华成在他看来毫无跟外国使节沟通的经验,这么问,岂不明摆着让人贬损?
果然,朱同敬闻言,淡淡一笑道:“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一般使节,若是友善而来,那随便褒奖两声算是礼节,但朱同敬并非“一般使节”,他前来的目的,说是为和谈,但显然另有图谋。他这一语,令在场官员一片哗然,之前他对女皇说了几句不敬的话,也没遭来这么大的反应。
一声声类似“狂徒”“井底之蛙”在嘈杂声中响起。韩健有意再留意坐在主座上的女皇,虽然女皇停止了跟两位皇子的交谈,但她仍旧一脸亲和的笑容,面无愠色。
还是皇帝沉得住气。韩健心说。
于华成则一脸羞愤,好像祖坟被人刨了一般,正要发作,却见朱同敬摇摇折扇续道:“便是我这两个随从,舞姿也好过于你们魏朝的庸脂俗粉。”
众人不禁将目光落在朱同敬身后立着的两名随从身上,这两人韩健之前在清虚雅舍和清越坊都见过,都是男子装束,其中一名为男子无疑,而另一个,韩健曾也怀疑是女扮男装,但韩健并不肯定。
韩健跟在场之人一样犯糊涂,心想,难道齐朝的男子都是长袖善舞的?
于华成一看,这不明摆着讽刺魏朝的舞女,跳舞连齐人的男子都比不上?虽然这本无可比性,但他毕竟窝了一口气,当下便道:“那可要一比?”
韩健心呼一声:“又落套了!”
朱同敬笑道:“我这两名随从,平日里习剑,剑法虽然算不得上乘,却练得轻盈的剑舞。这里是魏朝的皇宫,还是莫要比试,以免刀剑无眼伤了和气。”
在场之人这才听明白朱同敬拐个大弯到底要说什么,说随从舞姿优美,不过是想说明他的随从剑法好,魏朝人不能相及。如此带讥讽的话,也是为激魏人真的当场比上一比。本来武斗,比剑有死伤也不奇怪,但女皇在场,若真给了齐人剑,对方是刺客,以比剑为幌子,行刺为实,连女皇都会有危险。
众人心中感觉这朱同敬“狼子野心”的同时,也都在发怵。
万一女皇真应了当如何?
却在此时,女皇轻描淡写开口道:“既如此,赐剑!”
在场官员无不大惊,于华成赶紧行礼道:“陛下,万万不可。”
“齐人剑舞,有何不可?”女皇厉声说了一句,又狠狠瞪了于华成一眼,喝一声,“退下!”
于华成想死的心都有了,只好乖乖退到一旁。
随即宫廷侍卫将两把长剑交给太监卢绍坤,卢绍坤颤颤巍巍抱着两把剑走上前,朱同敬对身后两名随从一摆手,两人上前,一人提一柄剑。
以为两随从马上要以剑起舞,朱同敬起身道:“可否借一支竹箫一用?”
在场的人都搞不懂他要做什么,女皇点下头道:“准!”
女皇一个字,就等于是一道命令,负责宫廷礼乐的人马上要去准备竹箫,哪怕是偷或者抢也要马上送过来。竹箫此乐器,在北魏并不流行,也只有皇宫乐室中才有,这东西放在别处还真未必能找到。
很快,一把竹箫送到武成殿,交到朱同敬手上。朱同敬左手握竹箫,右手像抚摸心爱女子一般,抚摸着箫身,叹一句:“好箫,惜无人识。”
韩健心想这朱同敬还真麻烦。
只见朱同敬将竹箫放于唇前,轻声吹奏出一个音,登时如肃杀风起,在场之人便觉得一阵阴冷,连衣服也要紧一紧。很快,音色转而清幽,空灵若达天籁之外。
在朱同敬箫音伴奏之下,他的两名随从开始舞剑,好似对拆,也好似“姐妹”在以剑嬉戏。忽而二人脚尖踮起,用类似于韩健所熟知类似于芭蕾舞的方式在舞剑。
“芭蕾舞剑法?”韩健登时觉得这种剑法看起来很华丽,但充其量不过是花架子,难怪朱同敬会说他这两个随从只是剑舞舞的好看,而剑法并不出众。
韩健初时觉得应该是如此,因为他从这剑舞中看不到章法和剑势,跟他观察小西柳的舞蹈中察觉剑法大相径庭。小西柳是舞蹈中藏剑法,欲藏愈深,而这两人却是以剑法为舞,华而不实。
但韩健再仔细看了一会,却又觉得这两名随从大巧而藏拙,他二人的剑法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花里胡哨,剑法中总有些行云流水的转折点在内。光从这一点,韩健便判断二人至少在剑法中浸淫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
而这二人,不过都才二十许间,尚未过少年。
第三十二章两国纠纷
此时在武成殿内,两名翩翩美少年翩迁起舞,剑法杂而无章,却看的人眼花缭乱。女皇神容中带着些许的笑意,或在赞许,也或许在盘算着什么。下面的臣子则看出些端倪,不能让齐人在魏境内如此放肆。
突然见人群中站起一人,喝一声“雕虫小技!”踏步到案前,却是西王身后的一名武夫。韩健认得,是昨日在清越坊被廷尉府拿下的绿都将军胡尔锦。
胡尔锦是西王手底下赫赫的名将,却也没有剑履上殿的资格,他手上无剑,韩健看了看西王的反应。在场杨姓人中,以西王杨平举辈分最高,他是当今女皇的叔祖辈,又经营西都几十年,人老而有心机。
西王见胡尔锦出来,并未有任何表示,也没把佩剑交给胡尔锦。
在场上舞剑的两名少年,好似对胡尔锦的喝声充耳不闻,仍旧按照故有节奏舞剑。胡尔锦脸色憋得通红,昨日因他在清越坊闹事被廷尉府人拿下,西王险些丧命刺客之手,他难辞其咎,这次他也是想将功补过。
“黄口小儿,吃爷爷一掌。”
胡尔锦即便在皇宫里,仍旧语言粗鄙,飞身扑向舞剑两名齐人少年,似要空手入白刃夺二人的剑。却见当中身材高一些的青衣少年回身一退,伸左手拉住另一名被韩健怀疑为女子所扮蓝衣少年的左手,二人一手持剑,挥展开,当即原地转起圈来。
胡尔锦冲的很急,到了跟前才发觉对方招式有变,尽管他出身沙场,见惯了生死相搏的场面,但两少年这种另类的“剑法”他还是首次见识到。他一个躲避不及,被青衣少年一剑削下一缕头发,他也是堪堪避过,才不至于额头上多一道血痕。
“放肆!”胡尔锦更急,一矮身,来了个地堂腿,却没扫到两名少年当中任何一个。两个少年就好像杂技演员一样,忽而单手互挺而倒立,忽而柔身舞两下剑,就是令胡尔锦半分进不得身。
胡尔锦本身已经算高手,但他苦于没有兵器在手,对方又以躲闪和避让为主,他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跟着对方的节奏走,感觉自己随时都能制服对方,却招招扑空。在外人看来,胡尔锦就好像被两名少年耍的团团转一样。
胡尔锦招式越急越乱,正想不顾老命一头撞过去,他料定对方不敢拿他怎样,只能硬吃他这一头。却见蓝衣少年一个踮着坐足足尖飞起右脚,一脚踢在胡尔锦脑门上。这一招虽然轻柔,力气却也不小,胡尔锦踉踉跄跄退到一桌案前,只听“咣!”“哗啦!”几声响,那案桌上盛着食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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