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然造成收税不公,长久下去不仅商业难以繁荣,恐怕还会人心离散——这是涸泽而渔、杀鸡取卵之法也。
马钧不明白了,便问:“何、何得必云乱也?若乃增、增、增……”马齐接过他的话头:“若乃增其吏,未必便乱也。”
陈纻说那就更可怕——“农食其田。工食其技。商食其殖。吏食其禄。前两者,增物也,后两者,减物也。虽然商贾不可得无,官吏不可得无,但要在抑制之,使物均平。若百农养一吏,是农将输其税半分。若养十吏,是农将输其税五分——则吏愈多,而事愈繁,且税负重,民乃不堪,由是可知矣……”
如今朝廷变更旧制,已经在各郡县增添了很多官吏,原本长吏私征,吃用长吏禄米的幕僚,如今都变成了拿朝廷俸禄的正经职位。如此一来。朝廷在官吏俸禄方面的开销,比从前大了多少倍你们算过吗?这些粮食、布帛。难道都能凭空产生出来吗?最终还不都得转嫁到平民百姓的头上去?
其后上行下效,朝廷增加官吏数量,如郑县这般又增添了很多小吏数量,全都吃用国库,国家真能承受得起吗?一两年可能没有问题,时间一长,要么朝廷破产,要么赋税沉重,官逼民反,这都是可以预见得到的事情啊!
陈纻痛心疾首,说得马钧一愣一愣的,马齐倒是并不在意,一边享用小厮才刚送上来的饼、肉、菜,一边笑道:“此非兹免所当言也。”
陈纻一瞪眼,说:“国家事,士若不言,何得称为士耶?”咱们读书人都不敢讲真话,这国家还能好得了吗?
马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若朝廷不增置吏,安得开科举?旧选人法,一郡止岁举二孝廉、茂才也,安有吾等?故谓他人可言,兹免不当言也。”你本人就是这增设官吏政策的获益人,怎么还好意思喷这条政策呢?
陈纻正气凛然地说道:“吾应科举,为谋国也,非谋身也。若试题有所涉及,必直言增吏之弊,望达天听,以挽颓风!”
马齐一撇嘴,说你可别胡来——“吾闻增吏与科举同,皆是公之策也,若乃诽谤之,安可得中?且欲言达天听,必先为吏,若不得举,谁听汝欤?”你别吹牛皮了,皇帝哪儿能瞧得见你的考卷?你得先顺应时势,好好地考过了,当上个官儿,官儿做大了,才能有机会上达天听,发表你的意见哪。
旁边马钧沉思良久,终于忍不住插嘴:“即、即以吾郡观、观之……”陈纻说你别着急,先喝口酒,再慢慢地说。马钧赶紧顺一口热酒下去,这才咬着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过往有讼,比、比年不断,民有难事,吏不、不肯问。今增吏也,大有改观……”郡里官儿多了,各司其职,办事就简单、方便多啦,对各县、乡的掌控也更加深入了,要是不增设官吏,很多事情都办不成啊。
陈纻摇头道:“乡间自有三老,非大事不必问吏也。”各县、各乡的大户人家是干嘛吃的?有他们掌控地方不就成了嘛,干嘛什么事儿都要劳动官府呢?
马钧紧皱双眉,总觉得他这想法不对,可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马齐却笑:“即有三老,本村无份也。今多置吏,使行科举,吾等乃可有仕宦之途,岂不佳耶?”要不是有国家增吏、科举的政策,我马家休想再复过往的辉煌——我可没你那么大公无私,我觉得对自家有利的就是“善政”,对自家没利的才是“恶政”哪。
话不投机,陈纻也懒得再跟马齐废话,只好撇嘴一笑,自顾自垂下头去用饭。这顿冷食说不上有多丰盛,但以他陈家的财力,亦不能餐餐有肉——至于马钧,估计要倒过来说:生年一十六载,未必餐餐无肉也,比方说赶上马齐冠礼之类的族内宴请,还是能够见着点儿荤腥的——如今离家在外,倒得肉吃,也算意外之喜。
随口便道:“得无鸭肉耶?”马齐摇头:“此野雁也。”陈纻不禁腹诽:也就你这般富裕人家,才能分辨得出鸭肉和雁肉的区别,人比人真的要气死人……
正餐之际,忽听门口脚步声杂沓,三人抬起头来一瞧,却见气汹汹冲进来七八名乡卒,手中有执杆棒的,有提绳索的。当先一名小吏,进得门后便将双三角眼横着一扫,随即抬手戟指马齐:“拿下!”
马齐还没能反应过来,塞了满嘴的肉也说不出话,便被一名乡卒狠狠一棒扫在颈项上,扑的便倒,撞翻了面前食案,浆水淋漓,糊满一脸。随即另几名乡卒过来按住了,以索套项,便待捆绑。
马钧惊得呆了,只是觳觫,却难置一词。还是陈纻颇有胆色,赶紧站起身来喝问:“汝等何人,何故胡乱拿人?”那小吏瞥他一眼:“此必同党也,一并拿下!”
乡卒们一拥而上,当场便将马钧也按翻在地。还有两个来拿陈纻,却被他后退半步,抄起面前食案来,奋力格住来棒,随即飞起右脚,将一名乡卒踹翻在地。
那小吏见了倒不禁胆寒,朝后便缩,口中却道:“蟊贼,安敢拘捕!”陈纻大叫道:“吾等乃往都中应科举之士人,何得谓为贼耶?!”
陈纻陈兹免本籍长沙,其父少年时曾为郡中小吏,从长沙太守孙坚孙文台北上,以讨董卓。结果阳人一战,西凉军败绩,随即孙坚便得以进入已被烧成一片白地的洛阳城,遣将四外巡哨——陈父也在其中。在巡哨过程中,陈父劫杀了一位逃难的官员,夺其财物,掳得一名婢女为妻——也就是后来的陈纻之母。但因此举违犯了孙坚军令,他不敢再存身于长沙军中,便领着几名心腹西走,想要去投奔西凉军。只可惜无门可入,多方辗转,部属亦皆星散,最终夫妻二人便定居在了武功的马氏邨。
所以陈纻勉强也算半拉将门之后,少年时亦随其父学过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再说这双拳本来也就二把刀罢了,两名同伴彻底帮不上忙,很轻松便被绳捆索绑,放翻在地,乡卒们腾出手来,一拥而上,打得陈纻满脸乌青,终于同样沦为了阶下囚。
那小吏抢了三人喝剩下的热酒,一口气饮尽了,乡卒们忙着将冷肉、烤饼塞入怀中,这才押着三人离开食肆。陈纻、马齐又是喝骂,又是解释,小吏和乡卒全都充耳不闻,时间不大,便将三人押至县署,搡入侧厅。
厅上早有一吏高坐,陈纻抬头一瞧,单梁冠、赭黄袍,腰悬墨绶——难道是郑县县令是峻不成么?梗着脖子,才叫:“县尊在上,吾等……”话才说到一半,却觉腿弯处剧痛,不自禁地就跪了下来——原来是一名乡卒横起棒来,给他们一人来了一下:“既见县丞,蟊贼安敢不跪?!”
原来上坐这名官吏并非县令,而是郑县县丞。
按照汉制,大县为令,千石,其次为长,四百石,小县亦为长,三百石,俗称“墨绶长吏”。县令、长以下,设丞一名,典文书,掌仓狱,尉一到二名,主盗贼,这些都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此外亦分曹理事,一如郡府,褚曹掾史多由县令、长自主征辟,算是编外人员。
魏制则不同,改松散的诸曹为明确的吏选、户商、礼文、辞刑、虞度、兵工六科,各命科员,此外还设廷掾以掌监察,都由朝廷任命。只是郑县原非魏国五郡,制度初改,难免配员不齐,故此县丞兼了辞刑,县尉兼了兵工。如今坐厅的,便正是郑县县丞兼辞刑科员、吴郡人陆平陆均之是也——据说乃临川郡守陆议之同族兄弟,也不是一个没有根底的俗吏。
当下眼瞧着乡卒们押进来三人,打跪在地,陆平不禁冷笑一声,端起醒木来狠狠一拍,面如严霜,斥喝道:“反逆蟊贼,竟敢入我郑县,实乃自蹈死地也!速将汝等根底供来,以免吃苦!”
ps:陆平陆均之,乃本书执事geminisylph先生是也,闪亮登场,请大家鼓掌欢迎,顺便猜测一下,他会不会便当呢?
第十章、月黑杀人
“反逆蟊贼”这四个字儿一出口,吓得陈纻浑身寒毛竖起。
他原本以为,是自己在食肆中非议郑县“三市合一”的政策,不知道被什么阴险小人听见了,禀报县令,这才派乡卒来拿自己,欲严加惩戒也。所以他被押解前往县署的路上还一直叫唤:“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县尊岂不知耶?况我等非庶民也,乃士人也,安敢无罪而捕?!”或者:“此皆我一人口舌召祸,与此二人无干,还请宽放彼等。”
可是没想到,竟然直接就给扣了一顶“反逆蟊贼”的大帽子。“蟊贼”也就罢了,还“反逆”……也就是说叛逆朝廷,欲图谋反!我靠这可是要抄杀满门的大罪啊,郑县一众官员都失心疯了,竟敢如此徇私枉法,他们就不怕御史巡查、弹劾吗?要说这般大罪,你都不敢私自处刑,而必须上报刑部——说不定刑部觉得该当车裂呢,哪能随便一刀了账?究竟有何倚仗,认定刑部必不严加审核?
哦,对了,那县令是峻乃太尉是宏辅之从弟……
想不到随口议论几句,倒惹来如此泼天大祸……还牵连了两名同伴。陈兹免真是悲愤欲绝啊,不禁张嘴高呼道:“冤枉~~”
陆平瞪他一眼,喝令乡卒以破布塞了口,不让他叫。却转过头来询问马齐:“汝既有胆量谋反,何无胆招认耶?”马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非关小人之事,乃此陈纻诽谤朝廷。小人与他并非一路,上官明察啊!”
陆平眉头微皱,心说不对……算了。对不对的,先打了再说!
县丞今日坐厅审案,县令是峻暂时还毫无所知。正当秋收之际,是峻每日必要出城巡游各乡,督促收割,并核算税粮,今日他也一早就出去了。直到关城前一刻才姗姗而归。
是峻心里挺高兴,本岁关中郡风调雨顺,加上自己新求得了二百余户人家迁来屯垦。秋粮的收成较往年多了三成还不止。最近下令“三市合一”,也颇见成效,商税收入亦有所增加,估计年终考绩。就算落不着个上中、上下。中上总是有的。只要再维持两年不出大的问题,两年后自己便可得一郡而守啦。以自己跟太尉是宏辅的关系,必得一好郡也。
要说如今最繁盛的郡县,还得算天子最初的根据地兖、豫二州,若能得此二州之郡为守,即便离开宦途,只要事先朝库房里略伸伸手,也足够自己下半辈子吃用啦。嘿嘿。是宏辅我是不敢比,然则其余三位兄长。成就、产业,估计都不如自己来得风光。老爹从前总说我纨绔无用——“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
就这么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得意洋洋返回县署,一边唤人整治夕食,一边随口询问留守的小吏,今天城里都有些什么事儿吗?
小吏笑吟吟地报道:“恭喜县尊,冢岭刘某已擒获矣!”
啊呦,是峻心说这可是大事儿——“速道其详。”
所谓“冢岭”,就是指的冢岭山,在郑县南部,近日那山间出了一伙盗匪,不仅仅抢劫来往商旅、行人而已,其首领自称姓刘,乃“汉孝愍皇帝之子”也,公然打出了“反魏复汉”的旗号。
“孝愍”乃是蜀贼刘备给尚在人世的新安公刘协所上的谥号。话说去岁以魏代汉之后不久,刘备也不知道是听信了什么谣言,竟在蜀中为刘协发丧并加谥号,然后便僭位称尊,仍绍汉统,年号“章武”。然而是峻很清楚啊,刘协虽说被圈在新安,跟囚徒并无两样,他终究还好好地活着哪,而且刘协还不到三十岁,几名皇……公子年岁最大的也在垂髫冲龄,怎么可能跑关中来煽动造反?
县有盗匪,那是小事儿,但若有人谋叛,事情就大上天啦,朝廷若知,必将罪责一县长吏。所以是峻不敢轻易上报,只是张榜通缉“冢岭山贼刘某”,而且还打算等到秋赋收罢,忙过这一阵儿,便点乡兵往剿。到时候或擒或杀,报一个“获贼”可也。
可是谁想到自己还没动手呢,才刚出城去转了一圈,这刘某竟已擒获,真是喜出望外,赶紧要小吏详细通报擒贼的过程。
小吏就说啦,这刘某也真是胆大包天了,竟敢与同伴二人潜入县城,去市中食肆用餐,当场被人看破,禀报县丞,县丞便派乡卒前往捕拿。虽然贼人奋起拘捕,打伤乡卒数名,终究难敌我方人多,还是绳捆索绑,给押了回来。
是峻听了,不禁皱眉,心说这家伙真是个疯子吗?既敢打出什么“反魏复汉”的旗号,又敢轻身入我县城?他想干什么?难道欲图联络城内匪徒,夺我郑县不成?!想到这里,不禁悚然而惊,赶紧又问,县丞审过没有?贼人招供了没有?
小吏说贼人一开始还嘴硬不肯招,诡称乃扶风郡公车前往洛阳应科举的士人,县丞怒极,便下令用刑,才打几板,那刘某就怂了,当场在供状上按了指印。只是他两名同伴还不肯认命,一个坚决不改口,另一个……是个结巴,说话不利索,但瞧他的表情,也不怎么肯服罪。
目前都已被押入狱中,专候县尊回来处分。
是峻心说这事儿不对,于是饭也不吃了,匆匆便去寻找县丞陆平。正巧陆平听说县令归来,也要找他,二人就在庭院中当面撞见。是峻张嘴就问,究竟是谁禀报说刘某入城的?怎么瞧出来是他的呢?
陆平回答说乃食肆东主所报的案,一则听他们有诽谤朝廷之语,二来那“刘某”跟榜文上的描述也符合啊。他随身就带着通缉榜文呢,当下亮出来给是峻瞧。上面明确写着:“山贼刘某,年方弱冠,身短而黑。略肥硕,扁鼻厚唇……”跟我们逮着的人一模一样啊。
可是,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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