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也停止了聒噪,趴在树叶遮挡着的那小片阴影之下,无力地抖动着翅膀.
树荫之下,挤满了赶路的客商,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辰,实在不适合在太阳之下行走了,挤挤攘攘歇脚的人群喜坏了在路边摆着摊点的小贩们,各色小吃配上一壶凉茶,即充饥,又解渴.每个摊点前,都有着不少的客人,忙得那些临时出来做点小生意的农人喜笑颜开.
这样的天气,下田做活肯定是不行的,但勤劳的人总是闲不住的,在家里拾掇拾掇,烧上一大壶的凉茶,再做点本地的小吃,提到路边,便能变出钱来.
感谢汉王,像他们这样临时在路边摆个小摊的农人,是没有税差来收税的,与往年大不一样,就是去年的这个季节,他们在路过摆上一天的摊,最后的收入还顶不一天的饭钱,但今年可就不一样了,收一个就算是赚一个.
行路的客商也一个个满是欢喜,不管是大商队还是小商贩,在大汉境内,再也没有那无穷无尽的各地关卡,你在一个地方交完税之后,不管你送货到什么地方,只要出示交税的凭证,便不会有官差来找你的麻烦,更不会有恶官歪吏来敲诈盘剥,这使得商品的成本大幅度下降,商品虽然降价了,但商人们却赚得更多.这也使得他们一路之上慷慨了许多,往往还会在喝完吃完之后,再赏给小贩们几个铜子的小费,赚来一阵感谢和老板一帆风顺,发大财的恭维之声,双方皆大欢喜.
出门在外,总要图个吉祥如意嘛!
汉王登基已经大半年了,这大半年之中,整个大汉国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得利最多的就是农民和商人.
基本上所有的无地农民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虽然因此他们还欠着官府一笔钱,但相对于土地的价值来说,这点钱真是算不了什么,每户人家都在盘算着自己需要多长时间还清这笔官府给予的无息贷款而将这片土地真正的属于自己,习惯于精打细算的农民们,才算明白了这一笔帐后,在农闲季节也不再猫在家里,而是走出家门,想法设法去赚点钱来或补贴家用,或偿还贷款,早一天还清,便早一天安心嘛.现在赚钱的路子多了起来,城里商家们到处都在雇人,其中也不乏需要他们这样的短期工的,而由官府出资正在修建的道路,沟渠等也需要大量的人手.
新王登位就是好啊,以前这种活计,那有工钱可拿,那可是官府派下来的徭役,每家每户都要出人的,而现在,你愿意去干一天便可以领一天的工钱,你不愿意干,也没有人来逼你,当然,对于他们来说,当然要去做,工钱丰厚着呢,工地之上还有免费的酸梅汤可喝,虽然不提供伙食了,但从自己家里带上一点干粮,就着酸梅汤,一样可以吃得饱饱的.
除了农民,第二个得利的便是商人了,首先便是他们政治地位的极大提高,因为四海商贸的存在,使得大汉的商人在朝廷有了自己的代言人,能为他们谋取利益,虽然商税比以前提高了不少,但少了以前那些名目繁多的杂税,车桥费,上下打点的费用,遭到地方豪强官吏敲诈的额外支出,成本反而在大幅度的下降,大汉国内,大肆修路筑桥,道路的好转,加快了商品的流通速度,以前从积石城到蓟城,没有一两个月功夫,根本走不到,可是现在,路虽然还在一段一段的修,但时间却已经节省下了三分之一,粗摸着估计,等这条大汉国内最长的驰道完工之后,商路的路程会整整缩短一半,对于商人来说,时间就等于是金钱啊.
而第二个好处,就是大量资金的涌入.那些燕国以前的大地主们,因为大汉的国策不允许个人拥有大量的土地,他们不得不按照国家的规定,向国家出售自己的土地,得到的大量资金无路可去,便只能投到商业之上.大量资金的涌入,使得商业的竞争更加激烈,可也让商人们拥有了充足的流动资金,不少不通经商的大地主们,更多的是选择了入股那些大商号,每年坐享分红利润.
总之,大汉的一切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都在欣欣向荣,处处爆发出勃勃的生机.
这,便是一路之上行来,给董壮最直观的感受.
董壮,一个月前,刚刚从东三郡返回.隶属于北方集团军第一军第三师陈斌麾下,是战斗营的一名营长.
而两年之前,他还是前燕国新军的一名普通一兵,渔阳一战,燕国新军败于征东军之后,他当了俘虏,被押送到河套地区,也就是这一次当俘虏的经历,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他被现在的上司付晓看中,成了征东军的一名士兵,而后随着征东军在河套,在东胡,鏖战两年,一路积功升了上来,现在已经成了一名统率上千名士兵的野战营长.
他本是天河郡人,将部队安顿好,处理好一应公务之后,便向上司告了假,带着十名卫兵,一路马不停蹄地飞奔向家乡.
鲜衣怒马,气势如虹,与当年凄凄惨惨戚戚因为吃不饱饭而投军相比,何止天壤之别?一朝发达,如不能荣耀回乡,岂不是如同锦衣夜行么?当年的董家,因为儿女众多,是董家庄最为穷困的人家之一,董壮这一次回乡,亦是存了扬眉吐气的心思.
吁!董壮一勒战马,马儿长嘶声中停下了脚步,身后十名护卫亦同时勒马,这都是他的亲兵,一齐从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精悍之师,彼此之间的配合亦到了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程度,彼此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能心领神会.
“老大,怎么啦?”一名护卫策马上前,看着董壮,从对方的眼中看到的是无尽的迷惑.
“我,我好像迷路了!”董壮喃喃地道,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迷路?”护卫张大了嘴巴,”老大,你别家也不过两年吧,怎么就认不得回家的路了?”
董壮挠了挠头,指了指远处道路的尽头,”我记得以前这里是一条烂泥巴路直通董家庄,而我们董家庄也是著名的穷庄子,都是一些茅草屋,烂七八糟地,可现在你看,那哪里像我的家乡?”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的尽头,是一排排青砖瓦房,排列整齐,哪里有以前老大给他们描绘的凄惨之相?众人眼里都是露出迷惑的神色,”老大,你以前是说笑话我们听吧?”
“屁!”董壮怒道:”我是信口开河的人么?当初就是因为家里人多,我胃口又大,我一个人吃得,顶得上好几个人的口粮,这才不得不去当兵.”
“去瞧瞧,问一问不就得了!”另一名卫兵道.
“走,去看看!”董壮一勒马缰,缓缓策马向前.
道路的两边,庄稼已有半人深,虽然天空之中烈日当头,但这些庄稼却依然精神得很,究其原因,不外乎便是在道路的两侧,各有一条沟渠一路延伸向远方,沟中沽沽流动着清澈的水,每隔一段路,便有一道口子分出一条细细的水流出去,灌溉着沿途的庄稼.
愈向前走,便越有一些熟悉的场景出现在董壮的眼前,旧日里一幕幕涌上心头,手无意识地带着马缰,马儿亦越走越慢.
“老大,真得不是啊?”身后一名护卫问道.
“不,应当是的,应当是的.”董壮喃喃地道,他现在已经能肯定这里就是他的家,生于斯长于斯的董家庄,只是两年时间过去,董家庄与他一样,同样变得让人不敢相认了.
前方传来了儿童的吵闹声,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季节,小儿们总是永远那样精神头儿十足,虽然太阳似乎要将一切堵烤得冒出烟儿来,但小孩子们仍然快乐地在村头追逐着,打闹着.
突然出现的骑士显然让这些孩子们受到了惊吓,七八个孩子挤到了一齐,有些畏惧地看着这些骑着高头大马,腰挎着佩刀的武士.
“小娃娃,不要怕,这里是董家庄么?”董壮摧马上前,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放得柔和一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尊容有些不大好看,在攻取和林之时,脸上挨了一刀,从眉骨到耳际,拖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后来伤好了,却也留下了一条永远的疤痕.
果然,小孩子看到董壮这副尊容,脸上的畏惧之色更浓,竟是齐唰唰地向后退去,董壮无奈,回头看向自己的护卫,想找一个面容良善的伙计出来问话,不曾想这一望,身后这群家伙个个一副凶神恶煞模样,比自己恐怕还要不堪.
“你是董家大哥哥么?”半晌,一个稍大一些的女娃娃从人堆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问道.
“对,对,我就是,我就是,门外头有一件大松树的董家,董壮!”董壮大喜,大声道.
“是董大个子!”一群娃娃们显然想起了眼前的人是谁,一下子欢呼起来,撒腿便向村子里头奔去,
“董大个子回来了!”大家伙齐声吆喝道.
一群护卫面面相觑,一起看着董壮,”老大,好像你在他们中的名声不大好呢!”
“什么不大好?”董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当初不是吃不饱嘛,有时候饿得慌了,就找这些小娃娃骗些吃食而已.”
众人先是愕然,继而放声大笑起来,那种场景,大家自然是想得出来的,大灰狼与小白兔嘛!
第九百七十一章:煌煌汉威(95)
随着小娃娃们的叫喊,越来越多的人涌了出来,看着威风凛凛的董壮,众人无不啧啧称奇,当年董家可是董家庄最为穷苦的家庭,即便是当了现在,因为底子太薄,仍然在董家庄垫底,但看到董壮现在的模样,无不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董家,眼看着这是要发达的节奏啊!
松树仍然还是那株大松树,树下拴着的那条大黄狗,比起两年前来却是精壮了许多,不再是董壮映象中那个瘦骨嶙峋,浑身毛发乱糟糟的家伙了.
看到如此多的人涌来,松树下正伸着舌头纳凉的大黄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毛发倒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之声.
“大黄!”董壮的眼睛一下子便湿润了,大喊了一声,大黄狗瞪着大眼,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衣服鲜亮的人,摆了摆腿,向前走了几步,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在原地跳了起来,两只前爪高高抬起,想要扒到董壮的身上,只可惜身后的绳子拴着它,将他一下子又拽了回去,大黄显然是急了,不停地向前扑来,又不停地被扯回去.
董壮抢上一步,伸出双手,大黄狗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狗头搁在董壮的肩上,脑袋不停地摩擦着董壮的脸,长长的舌头伸出来,舔着董壮的脸郏.
“董老汉,你的大儿子回来了!”人群中,有人亮开大嗓门,大声喊道.
“又是哪个在消遣我!”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打开了房门,出现在门口.
“爹.我回来了!”董壮一下子扑了上去,卟嗵一声,跪倒在地上,”爹,不孝儿子回来了.”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董壮泪如泉涌,爹还不满五十啊,可看起来,就像是年过花甲的老人.
“壮壮!”老头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董壮,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董壮.
“爹,是我,是壮壮,壮壮回来了!”董壮大声道,”您仔细瞧瞧,我是你的儿子.”
“壮壮!”老头终于认出了董壮,大叫一声,”你,你不是死在渔阳了吗?他们都说你死在渔阳了!”
“我没有死,我回来了.”董壮叫道:”您还好吧?娘还好吧?弟弟妹妹们都还好吧?”
老头大叫一声,突然转身便向屋里跑去,”孩子他娘,壮壮回来了,壮壮没有死!”
董壮爬起来,跟着向屋里跑去.
内屋,一股浓浓的药味弥漫着,一个同样白发苍苍的女人正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两手前伸,四下摸索着,两眼无神,竟然是个瞎子.
董老汉走到床边,扶着女人,老泪纵横,”孩子他娘,壮壮回来了.”
董壮呆呆地站在门边,看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走时,家里还好好的,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爹看起来老了几十岁,娘卧病在床,弟弟妹妹都不见了.
“壮壮,你在哪?你在哪里?”妇人的两手四下抓挠着,干瘪的眼眶之中,眼泪流了下来.
“娘!”董壮大叫一声,扑了过去,跪在床前,两手死死地握着母亲枯干的双手,”我回来了,你儿子回来了.”
“我的儿啊!”妇人一下子将董壮拥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壮壮,两年前,听到你在渔阳战死,你娘便天天哭,说不该让你去当兵,后来将眼睛也哭瞎了.身子也垮了.”董老汉叹气道.
“娘,都是我不好,我们在渔阳打败了,我当了俘虏,后来到了河套,参加了征东军,接着又去了东胡,一直都在打仗,那时我也不识字,也不能写信回来,我们征东军和燕军又不对付,连个口信也带不回来,是儿子不好,让您受苦了!”董壮将母亲的双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哭道.”现在好了,儿子回来了,儿子当官了,手下又好多人呢,儿子不会让您再受苦了.”
“回来了就好,活着就好!”妇人哆哆嗦嗦地地道,紧紧地抓着董壮,生怕一松手,董壮就又不见了.
“秋子,把东西都拿进来!”董壮坐在床边,回过头喊道.
挤在门边,因为看到屋内的一切而泪眼滂沱的铁汉子们哦了一声,转身冲出去,从一匹匹的马后面卸下一个个包裹,又冲回到屋里.
“爹,娘,这是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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