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夺回来,他就是这么固执的可怕。
或者说,傅铮就是一把执念化成的剑,他一直在寻找,寻找自己失去的那个人。
所以在漫天春.色里见到梅茹,见到这位梅府的三姑娘,他突然就想娶她了。
这是傅铮做的最冲动的一件事。
他本可以退而求其次娶周素卿的,可是他心里满满的全是自己的大嫂,他没有办法。他那么冷静的一个人,终究熬不过这道苦情关,又也许,他真的太在乎生命里难得一见的温柔了——他生命都是晦涩的,唯独那人会对他笑。
傅铮娶了梅茹。
掀开盖头的刹那,梅茹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女人怯生生的,娇滴滴的,还有些羞赧。
这一眼,傅铮就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她根本不能替代自己心里那个人的位置,哪怕她是她的妹妹!偏偏这人还被他亲手娶回来,摆在自己面前,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有多愚蠢,他有多荒唐,他有多对不起她……
新婚的夜里,傅铮难得喝得酩酊大醉,他连新房都不愿亦或不忍再踏足,不过两天,他还对她发脾气。
他发了很大的脾气,梅茹只怔怔立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
在这个人身上,傅铮能够挑出一百个不满意的地方,一百个他越看越厌恶的地方,比如脾气骄纵,乱爱使小性子;比如不分青红皂白,乱责罚下人,再比如没有自知之明,那些人恭维的场面话,她一点都听不懂,还乐呵呵的记在心里;还有,没有丁点规矩和仪态,每每进宫总被李皇后挑剔,那么多王妃在一起,就她最爱吃,嘴巴没个停的时候……他真的不想看到她。可是一转眼,两个人还得一起出双入对,傅铮需要这个女人来做表面功夫,他还得对她好。那种好,诱得梅茹飞蛾扑火。
傅铮都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他外出打仗,常年不归京。没想到梅茹还横着心追过来。
那个时候他刚才从战场上下来,听石冬禀报说王妃来了,傅铮蹙了蹙眉,就见一人笑盈盈的钻出营帐。“王爷!”她脆生生的喊了他一声,招了招手,又对他笑。
傅铮沉着脸,冷冷的呵斥:“快回去!”
被他训了,梅茹就不笑了,她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他的营帐。
夜里两人难得睡在一处,她从后面抱着他,放低了身段,柔柔的喊他,王爷。
傅铮知道她的意思,在这种事上他总是亏欠了她,可是傅铮依旧冷冰冰训斥道:“明日还要行军,别吵。”
梅茹就不说话了,她又哼了一声,自顾自背过身去。
但傅铮知道,她跟他生气,从来不会超过三天,三天后都是她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那时候都是梅茹千辛万苦来找他,跟着他们那帮大男人骑马四处赶路。他们行得快,梅茹大腿根被磨破了,在外人面前也不多吭一声。只是夜里夫妻二人,她才难得撒娇:“王爷,我腿疼呢。”傅铮冷冷看了她一眼,出去找军医来。梅茹羞愤啊,这种地方怎么给军医看?她将军医轰走了,又跟他生了一晚上的气。
傅铮其实都明白,他就这么装聋作哑,他的心关上了,再容不下另外一个人,他连多余的怜爱都没有,都不会给她的。
本来以为两个人就这么过一辈子,熟料梅茹终发现他的龌龊。
傅铮难堪的要命。
她回了梅府,吵着嚷着要和离。她那么刚硬的性子,所有的委屈都能受,唯独受不了这个真相,梅茹真的红了眼。
三天过去了,她没有回来。
傅铮知道梅茹这次是铁了心了,这一瞬,他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有些空。他想,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这也算是解脱了吧。
偏偏两人闹和离的事被延昌帝知道,将两个人召进宫,他自然先将傅铮训了一通,又劝和。
梅茹是根本不愿回头的,延昌帝问:“到底为个什么事闹到这个地步?”梅茹顿了顿,直挺挺跪下道:“父皇,儿臣犯了七出,不能为殿下诞下子嗣。”
傅铮怔怔看着她,像是挨了一记闷棍。
这次闹得那么大,但他们终究没有和离成。梅茹有了身孕。梅府派人传消息过来的时候,傅铮是怔楞的。他去梅府接她。两个人坐在马车里,一时安静。那种压抑的静谧之中,梅茹忽然就哭了。他拍了拍她的肩,梅茹扭过身子,他的手就落了空……看着自己的手,傅铮失了神。
再然后,孩子没了。
如果那天他在府里,就不会出事了。可是,太子领命离京,东宫那边又传出消息说太子妃难产血崩。梅蒨这几年被太子冷落,空顶着个太子妃的头衔,被人奚落,好容易有了身孕,却又这般艰难……傅铮放心不下他心里的人,于是悄悄安排太医过去,又候在外面一夜。这事他不敢让任何人知晓,连石冬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等傅铮清晨回了府才发现,自己的骨肉没了。
梅茹脸色惨白的躺在那儿,她眼珠不错死死盯着他,“王爷,你去哪儿了?”她问。
傅铮没说话。
梅茹忽然惨笑:“你定是探望二姐了。”
“傅铮,我恨死你了。”她这样凄厉的告诉他。
她一直哭,一直哭,那些泪流进他的心里,这一回,傅铮手足无措。
自此梅茹的身子落下了病根,她也懒得再见他,更不会主动去找他,还给他房里塞了各色各样的女人。傅铮跟她发脾气,梅茹也只是淡淡的,再不复当初的小心。
他们两个人就是这样的夫妻。
有一年,傅铮差点死在战场上,他躺在那儿望着碧蓝的天空时,突然就不想死了,他还要回去,回去看看……府里的人。他挣扎着拼死留着一条命回来,风尘仆仆,满身是伤。可那人只是陪他坐了一坐,又告退避回了房。
傅铮看了她一眼,黯然的垂下眸子。
梅茹喜欢听曲,延昌帝赏赐下来的那些歌姬,大部分都到了梅茹院子里。傅铮不在府的时候,梅茹就让她们唱曲给自己听。不过几日傅铮从宫中回府,便听到后面园子里传来丝竹声。他悄悄走过去,就见梅茹倚在贵妃榻上,阖着眼,难得安静。
他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那一年,她来战场上找他时,大概也是这样睡在他身旁的。
傅铮静静看着,梅茹忽然睁开眼。两人视线遥遥一对,梅茹平静的起来给他见了个礼。
两人难得在园子里摆饭,也难得心平气和的吃了一顿饭。
傅铮问:“最近身子好些了么?”
梅茹“嗯”了一声,也说:“听石冬说殿下这回受了重伤?”
听她这样软言关切,傅铮心头忽然一紧,他说:“是受了伤。”声音难得温软。
梅茹点点头,又道:“殿下,你身边确实得要人照顾,我做主给你收了一房侍妾。”说着,她点了点下巴。
傅铮蹙眉望过去,就见一个美人穿着银色纱衣远远走过来,柔柔弱弱,娇娇怜怜……傅铮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梅茹照着她二姐姐样子挑的!傅铮突然冷笑,他一言不发,径自拂袖离开。
既然知道他心里有她二姐姐,她还这样,居然兴冲冲替他挑起人来?
傅铮厌烦的蹙眉,真真是不想再见她这副气人模样。
他愈发的忙,直到延昌帝死,傅铮率军逼宫直接将太子缢死。那会儿梅蒨身子被折磨的越发不堪,手里正拿着剪子准备一死替太子陪葬。傅铮坐在床边,将剪子夺了下来,他看着她,叹了一声,道:“朕来接你进宫。”这是他心里的人,他寻了这么久,终于寻回了她。
“求陛下别折煞我!”梅蒨流泪,“若有来世……”
傅铮眸色怔怔的,道:“朕知道你担心什么,她不会有事的。”
因为梅府与太子案牵连,一纸废后诏书降下,梅茹不得不贬为贵人。
如今得知二姐姐被他接进宫,梅茹跪在那儿,面无表情道了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又央道:“陛下,臣妾自请出宫。”
傅铮沉默不言,只是盯着她。可梅茹还是那样,不悲不怨。她彻底心死了,只想离开他罢了……傅铮忽然冷笑。
她是他的妻,这辈子都只能待在他的身边,永远都去不了别的地方。
他不会让她走的。
哪怕她的心里再没有他,他也要留她在自己能看得到的地方。
“循循,天大地大,你还能去哪儿?”傅铮冷冷问她。见梅茹面色终于变了一变,他心里反而有一丝痛楚的快慰,傅铮愈发残忍的说:“循循,念朕与你夫妻一场,你自请去冷宫吧。”
梅茹那会儿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很快,又恢复如常。她面如死灰道:“臣妾领旨。”
静琴扶她起来。她的身子骨近来不大好,受了凉便有些站立不稳。梅茹微微晃了晃,又扶着静琴的手站稳。最后,她决绝的看了傅铮一眼,欠身道:“臣妾告退。”
梅茹就这么走了。
永远的离开了他。
抱着她凉掉的身子,傅铮满眼猩红。那是钻心的疼,一刀一刀割在心上,哪怕他鲜血淋漓,却也换不回她睁开双眼。
他突然就想到了那一年,梅茹从帐中出来,脆生生的对他笑。
梅茹爱吃东西,所以脸圆圆的,五官平平,唯独生的白。她笑起来,眉眼弯弯,虽然不是美若天仙,却也透着股娇憨。她为他受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还掉了一个孩子。如今,她解脱了,在他怀里凉掉。
她剩他一个人。
傅铮又拢了拢她的头发,指腹一点点抚过她的脸,他轻轻唤了声“循循”。
这个名字世间再没有人应。
这种滋味痛彻心扉,真难受啊。
傅铮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无声痛哭。他的循循走了,独自去了遥远又冷的地方,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不过几日,接进宫的梅蒨亦死了。
昭慈皇后的棺椁停在宫中一个月,然后出殡,永嘉帝亲自扶棺葬在东陵。
傅铮此生再未立后纳妃,亦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后来迫于群臣,他过继了一个傅钊的幼子当皇子。最后那一年,傅铮御驾亲征,死在了战场之上。
死的时候,傅铮仍是望着天,天空蓝澈,漫天春光,他好像又回到那一年,那人偷偷望过来,一张脸涨的通红,像熟透的小桃子,让他想亲一口。
她笑盈盈的,唤他王爷。
傅铮要死了,他张了张口,那两个字在他的唇边,却再也没有法子说出口。
眼底弥漫着血,还有泪,傅铮沉沉阖上眼。这一瞬,他心里无比平静,因为他终于能见到她了。
他再也不想让她离开。
他要好好的疼她,爱她……
永嘉帝驾崩后,与昭慈皇后合葬于东陵,石门永远闭合。
☆、第 98 章
灰蒙的月色下,会辽河还是像条银色的链子,穿过这座茫茫草原。一切好安静,两人脚边时不时的还有虫鸣。
这样的静谧里,傅铮抚着她的脸说:“本王也舍不得你。”
梅茹耳根子有些红。一想到这人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自己却觉得歉疚,觉得让他带着遗憾离世,还眼巴巴的千里迢迢过来祭酒。祭酒也就罢了,居然通通被这人瞧在眼里,也不知他看了多久——真是再没有比这种时候更丢脸的了!梅茹恼得不得了,她退开几步,傅铮的手便落了空。
指腹间还存着她的温热,陡然落空……傅铮有些失神,忽然又笑着说:“阿茹,你先前不是还担心本王的么?还给本王祭酒?”
听他还提这个事,梅茹愈发恼。她撇着脸,冷冷呛道:“那是十一殿下托付我的。”
“钊儿……”
傅铮默了默,没再接这个话茬,只是望着眼前的姑娘,温言叮嘱道:“夜深了,你快些回去吧。”这儿的夜是真的凉啊,尤其刚才起风了,靠着河边的风更大,吹得梅茹一张小脸都要皱起来了,浑身打哆嗦。他舍不得。
这个男人难得温柔说话,以前哪怕是关切之言,都是板着脸阴测测的,今天实在是有些不对劲,像是对她满怀愧疚似的。梅茹懒得猜,她还在恼着呢,这会儿也不跟这人客气,只提着酒,头也不回的往大营走。
傅铮跟着望过去。
月色下,就见梅茹穿了一身略素的衣裳,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她就那么越行越远,身影越来越淡……傅铮心头一跳,忙追过去唤了一声:“阿茹!”
梅茹愣了愣,回头问:“殿下还有何事?”
傅铮已经走过来,三两步走到她的跟前,他抬起手的瞬间,梅茹不自在的往后躲了躲,傅铮的手一顿,只是接过梅茹手中提的酒壶,他道:“把这个留给我。”
“殿下你要饮酒?”梅茹不可思议的问。她扭头四处张望了一番。这儿是辽军大营,傅铮大喇喇冒出来,已经够吓人的了,他还要在这儿饮酒?真是不要命了。
傅铮却淡淡的笑,他说:“你快回去吧。”
梅茹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她转身又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身后那人又喊她:“阿茹!”
梅茹无可奈何的扭过头:“殿下?”
傅铮立在不远的地方,穿着一身诡异的游牧袍子,这会儿定定望着她,眸色漆黑。突然,他说:“阿茹,嫁我为妻吧。”
这是傅铮第三次求娶了。前两次她都毫不犹豫直接冷漠拒绝,这一回,梅茹却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眼波流转。那种动人的波光淌在心底,傅铮心念一动,所有希冀都从心底拼命涌出来,他就那么傻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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