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月才能出现,故而这心里头总是七上八下的。如今,她亲耳听白将军的部下告知这一喜讯,岂能不燃起希望?
可是,欣喜过后,她又猛地意识到,对方会特地命人将她带到这里,又亲口告诉她这个情报,显然不是指望她把这好消息带回给曙山城的父老乡亲。
是以,她才透出精光的美目,这就又盈满了惊疑不定。
虽然唯唯诺诺的,倒也不是个傻的。
李信天将少女变换的神情看在眼里,又张嘴沉声道:“李某所言,皆是如假包换的军情,容不得半点虚妄。只是……敌人非常狡猾,眼见破城在望,他们不会给我们时间,等候援兵。”
慈青花立马听懂了他的意思,继而秀眉一敛,轻声道:“那……那怎么办?”
李信天不吭声,只眼珠不错地直视着她忧虑又惊惶的眉眼。须臾,他眸光一转,沉吟道:“敌方大将向我们提了个要求。”
他说完这句话,就朗声从屋外唤来了一个嬷嬷,从嬷嬷手中接过了一幅画。他将画卷递给慈青花,看着她迟疑地接过,示意她将画展开。
少女一头雾水地照办了,却在画卷展开过半时,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
这……这画的是……她?
尽管画中女子的相貌同往常镜中的自己是有些差别的,但慈青花还是忍不住冒出了如上念头。
就在这时,李信天瞄准了她大吃一惊的空当,低声说:“敌方将领姓褚,是个喜欢践踏人心的家伙。前几天,他特地派人送来了一封所谓的‘议和信’,说只要我们给他送去画像上的女子,他就可以饶了我曙山城百姓的性命。”
慈青花不是个没脑子的,耳听对方言说至此,她想不多想也难。
“军……军爷……可是,可是我不是这画像上的女子啊?”
没错,她连己方的白大将军都是今个儿头一回见着,哪里会认得那个什么姓褚的敌方大将?
见少女的眼底满是仓皇与忐忑,李信天心知她怕是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也不隐瞒,这便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你确实并非这画像中的女子。这画上画的,乃是我们将军府上的晚夫人。”
此言一出,慈青花不由一愣,片刻后才怔怔道:“是……白将军的夫人?”
李信天点点头,也不去过多地解释白九辞同颜慕晚之间的关系。
“晚夫人是将军的救命恩人,五年前为了救他,不但身受重伤,还中了很棘手的毒。自那以后,晚夫人的身子骨一直很差,每天药石不断,才勉强得以安稳度日。”他启唇诉说着历历往事,两道眉毛已在不知不觉间拧起,“这样的夫人,若是被送往敌营,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就凭那个粗鲁又好(和谐)色的无耻之徒,怕是用不了一夜,表妹就能被他活活折腾死!
如是言语,李信天不便明言,可慈青花不笨,即使未经人事因而没往那方面想,她也知道,身体那样娇弱的姑娘,一旦被送到敌人的手中,那肯定是很难活命的。
但是……等一等。
遽然思及某事,慈青花蓦地瞪大了眼珠子,难以置信地仰视着男人的面孔。
“军爷……你……你该不会是……”要把我假扮成将军夫人,送去敌人那儿吧?
从少女仓皇不安的眼中读懂了她的猜疑,李信天并不急着说话,而是走到不远处的案几边,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慈姑娘,我知道,接下来的这个请求对你来说,委实难以接受。可是,曙山城的一千多位父老乡亲,还有五千多名幸存的将士,除了姑娘你,就再无第二人可以救得。”
话音未落,慈青花整个人已不寒而栗。
她的猜测是真的……是……是真的……
“姑娘,你也是当姐姐的人,应该明白,将病重虚弱的亲人送入敌人的虎口,于他而言便等同于死路一条。何况,我曙山城六千多条性命,若是错过这唯一的机会,就定将长埋于此。其中,也包括姑娘你,还有姑娘的弟弟。”
所以……所以他们就要她去代替那位将军夫人,要她替她去被敌人糟蹋?
“此去,姑娘的清白之身确实难保,可是,那姓褚的心仪于晚夫人,只要他认定你就是晚夫人,定然不会为难于你。姑娘只需想方设法稳住那个男人,只待几日内我军增援一至,便能杀入敌营,救出姑娘。如此,我全城军民,包括姑娘的弟弟,皆性命可保,而姑娘你,也将成为此番战役中最最了不起的大功臣。”
李信天大义凛然地说着,忽然站起身来,回到少女的跟前,然后毫无预兆地跪了下去。
“李某恳求姑娘,为了全城六千条人命,牺牲小我,顾全大局!”
4.不得不为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慈青花已面无血色。
对方能觍着脸向她提出这样一个请求,理由无非有三:其一,人家是将军夫人,是将军的救命恩人,岂能说给就给?其二,将军夫人缠绵病榻,身娇体弱,一有风吹草动就能让她的半只脚踏进棺材,把她送给敌人,她哪里还有命回来?其三,即便真把这样的夫人双手奉上,凭着她那撑不过一夜的身子,要如何助他们稳住敌方大将,进而拖延时间?
相较之下,自己不过是普通老百姓一个,全然比不上她堂堂将军夫金贵。此外,自己身体康健,不光能用身子迷惑敌人,为己方争取时间等候援军,最后还能活着回来,和家人团聚,成为救苦救难的大英雄。
听起来可真是好啊!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将建立在要她牺牲清白、任人糟蹋的基础上!
试问,在这个时代,她一个弱质女流,没了干净的身子,将来要如何嫁人,如何在可畏的人言中苟且偷生?!
以上种种,慈青花不是不懂。正因为她想得明明白白,整个人才像是被泼了盆冰水似的,在寒意中战栗不已。
说到底,纵然大道理她都懂,她也不过是个碧玉年华的少女,在这个名节等同于生命的年代里,她如何能够大无畏地将自个儿的贞操拱手相送?
是以,她白着脸、咬着唇,迟疑了很久,方才颤颤巍巍地试探道:“如果……如果……我不答应呢?”
李信天闻声,眉心一动,但因着他垂着眼帘、单膝跪地,慈青花并没有瞧见他此刻的表情。
“倘若姑娘拒绝,那李某为了曙山城六千多条人命,便只能做一回小人,逼姑娘就范了。”
语毕,男子业已面无涟漪地抬起头来,眸中透着不容忽略的冷酷。
慈青花见状,心肝儿一颤,同时又觉又一瓢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上来,叫她从头到脚都变得拔凉拔凉的。
她……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吗?
绝望渐渐溢满心房,她恍惚以余光瞥见男人站起身来的景象。
“时间不等人,请慈姑娘好好考虑考虑吧。”李信天沉声说着,只多看了少女几眼,便转身朝外迈开了步子,不过,走出没几步,他就顿住身子,侧过了脑袋,“对了,李某听说,姑娘家中还有一个病重的弟弟。”
话音刚落,慈青花像是猛地惊醒一般,身形一抖,抬眼看他。
“晚夫人身子骨不怎么健朗,将军府上……乃至行军打仗时,随身都会带些名贵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若是姑娘此番能够深明大义,那么我想,不论姑娘将来身处何方,我们都一定会负责照看好令弟,即便用上再多珍贵的药材,也会让京城里的大夫将令弟的顽疾治好,许他一生康健、衣食无忧。”
慈青花听他心平气和地说着,忽然就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曙山城一战,是皆大欢喜,还是一同赴死,全在姑娘一念之中。”
留下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李信天最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独留慈青花一人坐于帐中,呆呆地杵了许久。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敌人的邪恶与狠毒,也知道,一旦曙山城沦陷,不光是城中的将士将全军覆没,他们这些没能及时逃出城去的普通百姓,怕也会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届时,像她这样模样周正的妙龄女子,恐怕也将落得个被拖入敌帐、肆意亵(和谐)玩的下场。
相反地,如果她愿意牺牲自己,为己方将士换取宝贵的时间,那么,一旦几天后援军赶到,就能扭转局势,反败为胜,到时候,大家都能活得好好的,除了……她。
是啊……她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巾帼英雄,只想守着自个儿的亲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是,可是啊,老天爷,似乎连这点小小的心愿,都没法满足她呢。
慈青花一动不动地坐着,冷不丁勾起唇角笑了笑,却在下一刻倏地潸然而下。
她想起了她那红颜薄命的母亲——倘若娘亲还在,至少,自己还能抱着娘亲大哭一场。
还有……还有她那早年失散的大姐,尽管不似娘亲那般温柔如水,但大姐也总是把她护得跟什么似的,一有男孩子欺负她,大姐就会冲出门狠揍他们一顿。
可现如今,那些她可以依存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
流流满面的少女想着想着,忽就神色一改,面露惊惶。
须臾,她抱着脑袋,拼命摇了摇头,这才勉强将突然浮现于脑海的画面给压了下去。
多年前,她的姐姐曾经牺牲自己,保护了她。多年后,她成了她弟弟的阿姐,她也得肩负起保护弟弟的责任。
娘亲,阿姐……青花不怕,不怕。
少女下定决心擦干眼泪之际,在另一间屋子里看地形图的男人也是心事重重。
白九辞向来鲜有波动的俊脸上难得显出了丁点愁色,他觉得眼前的地图有些看不进去,索性便收了这厚实的羊皮,起身去了屋外。
辗转几许,他来到宅邸里一座相对清净的后院,轻手轻脚地走近了一间屋子。入内,他看到一名侍女正在蹑手蹑脚地换香,回头猛一见他,差点就惊得扔了手里的东西。得亏白九辞眼疾手快作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才将侍女的一声惊呼给及时堵回了嘴里。
那侍女赶紧低头给来人行了礼,就迈着小碎步告退了。白九辞则悄无声息地行至床边,低眉俯视着一女子安详的睡脸。
他唯一的姬妾——颜慕晚,正闭着眼睛,躺在榻上小憩。
苍白却祥和的面容,圣洁到仿佛没有一丝瑕疵。他想起她醒时温婉可人的笑容,想起她纯真善良的一言一行,实在无法继续设想,设想这样一个温柔、纯洁的人儿,有朝一日将任由别人蹂(和谐)躏。
他果然是做不到。
诚然,若非她有着必须相伴左右的理由,他甚至都不愿把她带来这血腥的战场。要是那样的话,他也就不会叫那贼人有了可趁之机,令自己陷入当下的两难。
可是……
鬼使神差地将女子的面容与另一张脸重叠在了一起,白九辞不由自主地皱了眉。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了女子许久,亦在心底挣扎了许久。
然而,白九辞万万没有想到,两个时辰后,便有人替他作出了选择。
他麾下的“四大将”——李信天,赵起,孙蒙以及周涵——齐刷刷地跪在他的身前,说那位长得像晚夫人的姑娘已经同意代晚夫人走这一趟了。
二十有五的男人闻讯不免一愣,可愣怔过后,他随即就意识到,这四个人中,至少有一人对那姑娘说了些什么。
他觉得有些耻辱,一群铁骨铮铮的汉子,居然要靠一个无辜的弱女子去争取活命的机会。但是,一个人的身家清白,同六千条活生生的人命比起来,孰轻孰重,他不是没有分寸。
李信天等人见白九辞罕见地拧了眉毛,便心知他已开始妥协。
“将军,晚夫人她……她到底是将军的人,不论事实情况如何,在那姓褚的看来,她都是已然嫁做人妇的。而……而那位慈姑娘,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令白九辞未尝料想的是,他还没开口表态呢,坏人做到底的李信天就毫无预兆地来了这么一段。其中所包含的暗示,不言而喻。
他们已经别无他选,为了大局,他们只能厚着脸皮牺牲那个姑娘。
既然偷天换日之计已势在必行,那么,他们就必须做到瞒天过海,决计不能让那无辜的丫头白白奉献自个儿的贞洁。
“她知道吗?”
猝不及防间,四个男人听白九辞问了这么一句,一下子俱是有些发愣。结果还是李信天反应最快,也最豁得出去,当即就张嘴答道:“恐怕还没想到那么多。”
负手而立的男人缄默不语。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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