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次回晋京,是为了回娘家过年吗?以后是否打算在晋京长住?”怀王自觉说得十分小心谨慎,可话说出口还是不免有几分打探人家私隐的感觉,便又改口修补,“我的意思是,艳姑娘与我有救命之恩,将来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不管你人在哪儿,只要派人送个口信儿来,我必定鼎力相助。”
燕冬看他紧张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我是要回燕国公府长住的。”
说罢挑眉看他,又问:“其实你很好奇吧!为什么丈夫死了不久我就一个人返回娘家,身边还只跟着三个看起来不大济事的小丫鬟,不管是婆家还是娘家,连护送的管事和家丁都没派一个半个,甚至连行李都少的可怜?”
怀王面现尴尬,这些事儿他不是不好奇,却也没打算问,这会儿燕冬自己一股脑全说了出来,真是叫他说想知道又显得太过窥探他人私事,说不想知道又好像不近人情,刻意保持距离一般。只能客气有礼的说:“如果姑娘不愿意说的话……”
“我没有什么不愿意说的。”燕冬打断他,“我既然做得出就不怕说。何况这些事在京城迟早都要传开的,到时候你也肯定会听闻,我想瞒也瞒不住。殿下与驰飞熟识,为了他好,我也不愿你对我有所误解。所以与其他日你听风言风语,不如今日由我自己亲自给你说个明白。”
她脸上笑容渐渐隐去,神情变成淡淡的哀伤落寞,“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几句话就能说得完。夫君疼惜我,不愿在他去后我一人孤独终老,希望我不要守节,可以再嫁。这事他生前与我公婆商议过并且达成了一致。可是,夫君七七之期过后,公婆却改变了主意,想先斩后奏,将我关进守贞楼,以不下阁楼守节终身换取丁家第二十座座贞节牌坊。我不愿意,就自己逃了出来。”
怀王虽然隐隐猜得到事情不寻常,却也没想过燕冬如此胆大敢为。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回应她。
燕冬见他讷讷的不说话,自嘲地一笑,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像话?”
“我不是这样想。”怀王说,“其实女子再嫁,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在边关时,见那里的女子甚至还有三嫁四嫁,也没人因此说她们有什么不好。何况,出尔反尔,本就不是君子所为。”
边关女子的情况,与燕冬如今当然不同,怀王纯粹说来宽慰她而已。不过说到出尔反尔,他不禁想起丁大人在朝堂中素来表现得正义非凡,动辄弹劾旁人行事不正当,却想不到涉及家事,也这般不“君子”。
“我其实也没有想着一定要再嫁。”燕冬解释说,“原本我真的想一辈子守节不再嫁的。可是我答应了夫君,以后定要过得好,绝不孤零零一个长伴青灯古佛。当然了,可能有人会认为这是我为自己开脱的借口。不过,我无所谓。就算我真的不再嫁,为亡夫守节终身,也要是我自愿的,而不是被绑起来关进阁楼,然后被人假造书信谎称是我的心愿。我也有父母、兄姐,夫君不在了,我自然伤心难过,却也不等于就要因此抛弃所有关心我的亲人,从此生活里除了念经就是捡分红绿豆。”
捡分红绿豆,是指少年守寡的女子长夜寂寞、孤枕难眠,所以将红豆绿豆混在一起,再分别将两种豆子挑拣分开,如此便能度过漫漫长夜。
怀王听不懂这句,但是燕冬的话却让他想起自身。他也失去了妻子,也伤心难过,却也真是从来没想过从此便放弃所有世俗上的人和事,一辈子苦守着一间屋子。
当然男子与女子又不同,男子要建功立业,还要养家活口。可是,怀王也认同,就算女子,也不应该因为丈夫英年早逝,便终身与世隔绝。
怀王是个见过民间疾苦的皇子,不是照搬书本,站在道德制高点,对旁人指手画脚的酸腐书生。他心地其实十分柔软,还会自动代入,如果是自己的姐妹、女儿遇到燕冬如今的情况,他自然也希望她们能够再觅良人,而不是从二十几岁便守寡至死。
只不过,她的行为,在世人眼中肯定是一种叛逆,将来究竟要遭遇什么还很难说,就算燕国公府位高权重,也未必能够保护她周全。
出于对恩人的关心,怀王问:“可是,你就这样逃出来了,将来的事情恐怕会很麻烦,你可有什么打算,或是应对之策么?”
说到这些,燕冬并非一点都不忐忑,她用力揪着身旁枯黄的小草,掩饰心中一阵阵涌上来的不安:“我知道会有麻烦,可是如果因为怕麻烦就听之任之,苦的还是我自己。虽然从我的角度看,婆家人做法不妥当,可是从他们的角度,肯定要说我不能吃苦,不守妇道。但我问心无愧,就算闹开了,我也不怕,反正我们燕家的女孩子都有了归宿,影响不到什么。我还真的不信,如果事情公开,所有人都会赞成把女人强制关进守贞楼的做法。至于应对之策,夫君为了防备今日,曾留了一封信给他的朋友证明我不进守贞楼,不守寡终身,是他的愿望。不过,他怕消息泄露,那位朋友究竟是谁,连我都没有告诉。只是说,一旦事情于我不利,闹到需要有人作证的时候,那人自然会知道消息,自动现身救我。”
丁远山的安排,燕冬当然绝对信任。只是不知道对方是谁,她难免心里打鼓。若是那人遇到意外,或者消息不够灵通,不能及时出现,她又该怎么办?
这些话却不好对初次见面的怀王说出来。
怀王不知道燕冬的忧愁,只是想着她刚才说“我还真不信”时的神态,没来由让他想起燕国公来。
果然不愧是燕靖的亲妹妹,同年一身反骨,当年燕靖敢随着父皇揭竿起义打天下,如今燕冬也敢为了自己的命运与迂腐的婆家对抗。
真是一个勇气十足,格外与众不同的女子。
就这样一句话,怀王对燕冬的感觉,瞬间从朋友的亲戚——认识而已,上升到欣赏与敬佩。
“听你这样说,我也能多放心几分。不过还是那句话,将来无论你遇到什么事,只要需要我帮忙,尽管提出来,我绝对会尽全力帮你。”
怀王再次强调自己要报答燕冬的心思,而这一次,他说得又比上一次更加诚恳。
数日后,赶在除夕当天,燕冬与怀王一行人回到了晋京。
燕冬那辆临时在村镇里买下,毫不起眼,也不大舒适的小马车,一直将怀王送到皇宫门前。
之后才返程回到自己家中。
听闻怀王半途遇袭,受了伤,护卫也全军覆没,只他一人归来的消息,正在元衡帝寝宫侍疾的夏侯旸低着头,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在御书房,替元衡帝打理政务的太子却一瞬间整个脊背都僵硬了。偏偏房内尚有大臣与太监,他只能强撑着面不改色,商议完事情,又批改了一摞奏折,直到晌午回到东宫用膳时,才终于忍不住,借着一名宫人不小心打破了碗碟而爆发出怒气。
太子大发脾气,太子妃小蒋氏闻讯赶来劝慰。
太子知道不快的真正原因不可能宣诸于口,只能装作是政务压身,才一时没忍住脾气,最后轻饶了那宫人。
然而,这日晚间,他并未召人侍寝,独自一人睡在东宫书房,久久未能成眠,满脑子想得只有一个问题:那些刺客有否露出马脚?怀王知不知道这件事是他指使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加更,继续补周末没更的~~~
第八十一章:对质
十天前,初封忠王的夏侯旸来东宫,为了他即将到户部督办国库借银回收的事情请教太子。
太子对这个异母弟弟虽然没什么感情,但身为长子,尽心教导弟弟也算得上是他自幼铭记心间的行事准则,因而不曾推脱。
谁知夏侯旸临走前竟然说了一句让人十分膈瘾的话。
“其实是我来的不对,大哥您最擅长的还是留在宫中监国。我想知道如何在,外地各个地方的官员打交道,还是应当请教四哥。这几天有去边关带兵打仗的经历,这一年又几乎走遍了晋江沿岸的城镇。这方面想来经验极为丰富,而且政绩也是让朝中上下交口称赞,直说他有父王的风范呢!”
夏侯旸说完了,大约自己也发现不对劲,煞白的脸慌张的,解释说:“大哥,我……我一直在小南宫中几乎不曾外出,很少与人接触,不懂得说话的分寸,若是有什么说的不合适了,还请大哥切莫见怪。”
如此一来,太子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他是兄长,也是储君,无论哪一个身份,都不应当为了一句失去分寸的话而同人计较。这样做除了显得他自己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根本没有任何益处。
但心里面真的能够一点都不计较吗?
或许他可以不在意夏侯阳说错了话,却不可能一点都不计较朝臣们对怀王的评价。
怀王能干,没关系,那是他的亲弟弟,他能为他高兴。
说怀王更像父亲,也没关系,他毕竟也是父亲的儿子。
这些议论太子从前也知道,每一次他都这样宽慰自己,竭尽全力的克制着从心里面冒出来的那些黑暗的想法。
可是当夏侯旸无意中把这些事情直接捅到他面前时,事情就完全变了味道。
连一直被禁足在小南宫里的人都那样清楚怀王的功绩,知道大臣们对他的交口赞誉。
那么整个晋京,甚至整个晋国境内,还有谁不知道这些呢!
这样高的评价太子却从来没有得到过。
父皇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怀王比他这个太子有才干?甚至更适合做这个帝国的继承人?
太子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派了人去阻止怀王回京。他并没有想过要怀王的性命,只是打算关他一阵,在父皇驾崩前不让他回来。
一个在生父病危时都不肯出现的不孝之人,当然没有资格成为这个国家未来的帝王。
太子也没有想到当时会出意外,以至于怀王会滚落山崖,生死不明。
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太子心中等念头翻来覆去变了好多次。
有时,他真心希望弟弟可以平安归来。有时却又怕他派去的人露出了马脚,被怀王察觉指证,因而希望他最好永远也别再出现。
谁知世事不能尽如人意,即便身为太子也不能例外。那就当做一切没发生过吧。
如果说怀王归来带来的是暗潮汹涌,那么燕冬逃回娘家的事情,则卷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初到家的时候正赶上除夕,为了让大家愉快的过个好年,燕冬便没有详述自己在丁家遭遇了什么事情。只是含糊地说自己思念母亲,所以临时改变主意,赶回来与燕老夫人一起过年。
不想正月十六那日,朝廷大休结束,各处衙门开印当天,京兆尹便派人上燕国公府来抓人。理由是丁远山的母亲丁夫人替亡子状告儿媳燕冬不守妇道、背夫私逃。
燕冬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向家人说了一遍。
燕老夫人是个护犊子的母亲,从前穷困潦倒时,也未曾让人欺负过儿女们一星半点。如今成了燕国公府的老夫人,当然更不可能让自己的小女儿被人关在阁楼里,一辈子不见天日。她气急败坏,恨不得指挥燕靖动用京营十几万大军,把那个不要脸的丁夫人踩踏成肉泥。
她这说到底只是一番气话,若燕靖真的以权谋私,为了妹妹的私事调动十几万军队对付有诰命在身的丁夫人,到时候兄妹两个就要一起上公堂了。
一番交涉之后,升堂的日子定在三日后,也就是正月十九。
丁夫人志在必得,将整件事在晋京闹得沸沸扬扬,到升堂那天,衙门内外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是燕国公的妹妹,不愿意给亡夫守寡,所以私逃回了娘家。”
“听说燕国公的妹妹才二十多岁,就这样守寡一辈子,也怪可怜的,要是我的女儿妹妹,我也不舍得啊。”
“亲人舍不舍的是一回事,应不应该做是一回事。”
“可不是嘛,我还舍不得我家儿子上战场打仗呢,可要是每个舍不得的都不让去,哪还有军队来保卫咱们这些百姓。”
“就是的!”
“投军和守节根本是两回事,别混为一谈!”
“不谈就不谈!”
“一回事也好,两回事也好,反正女人就应当贞洁。再说了,连丹阳长公主都守寡未曾再嫁,那可是皇帝的妹妹,国公爷的妹妹又有什么了不起。”
“你怎么知道人家长公主不想嫁呢?”
众口纷纭中,一声惊堂木响起,大家立刻静了下来。
丁夫人是原告,自然首先呈上状纸,那上面列举了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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