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拱卫的吉言,在下是有几分把握的。”
贾似道会揽梁崇儒入幕府,自然是因为他有些才华,有可能高中进士。
“今日陈拱卫、杨忠训还有贾小哥儿前来太学该不是参加诗会的吧?”梁崇儒微笑着又问。
“诗会?”陈德兴哈哈一笑,“在下一介武夫,要是比弓马刀枪倒是可以一试,作诗……还是免了吧。”
“我也不会作诗。”赵琳儿其实是会作诗的,不过陈德兴既然说不做,那么她也就不做了。
“不作诗也可以参加诗会的,诗会只是个名头,议论的其实并不是诗。”梁崇儒还是一脸客气的笑容,没有因为某人不会作诗而流露出任何鄙视,他这个人就是有这个本事,不管和多大的对头见面,他都能满脸堆笑。
梁崇儒道:“今天这场诗会是丁相公出面办的,宝祐四年天下大魁的文文山也来了,不如一起见见吧。”
“文文山也来?那倒是值得一见。”陈德兴当下就很四海的朝梁崇儒拱拱手,同样没有流露出丝毫敌意。
“请!”梁崇儒抬起手掌,做了个肃客的手势,然后便在前面领路。
……
太学的一间厅堂之内,酒香四溢。屋子里面坐满了书生模样的人物。都头戴儒巾,有的人气宇不凡,显然是豪门名士,有的人模样寒酸,一看就是寒士。
不过大家的气氛可热烈得很,有的人抚着古琴,有的人在伏案书写,还有的人摇头晃脑的念着什么诗。
陈德兴和梁崇儒都坐在厅堂中间一张主桌旁边,和他们俩一起的儒生都是衣冠楚楚,气宇轩昂,彬彬有礼,看着就不是寻常人。不过这些儒生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排斥陈德兴这个武夫,反而同他聊得津津有味,也没有人秀诗词来羞辱陈德兴——就如陈德兴不会去找文天祥比武一样,这种比试赢了也没有半分光彩。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儒生,虽然对国家对民族没有什么大用,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但都是饱读诗书,养好了心性的翩翩君子或伪君子。不会随随便便去羞辱他人,更不会把鄙视俩字儿摆在脸上。要那样就不是儒生而是流氓了。
“陈拱卫在保障河、扬子桥两战建功,已然是名震天下。我辈书生,亦仰慕久矣,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了得,吾皇宋江山又得一虎将,真是可喜可贺。”
“陈拱卫观北虏军势如何?川蜀之战又能有几分成算?可否恢复北川、西川之失地?”
“川蜀事关长江上游之安危,无论如何不能让北虏占据,此战还望陈拱卫再建奇功。”
众人口舌纷纷,都是一副热心军务的样子。大宋天下到了现在,贵文轻武,已经有渐渐扭转的趋势。随着四川军头的倒戈和叛乱,以及蒙古大军的长驱直入,有识之士都已经知道大宋是离不开武夫效忠的。而文人掌兵,靠军功飞黄腾达的例子也是现成的。两淮捷报传来之后,抚司上下的文官幕僚,个个都是连升带保的好前程。
宫中已经有消息传出,贾似道很快就要以右丞相兼枢密使的名义出镇京湖了,而跟随贾似道在阵前建功的李庭芝、廖莹中全都转了三四个官,李庭芝还将权领两淮制置使,这样的功名前途,又怎能不让人眼热?
陈德兴矜持地笑着,打量着正在和自己说话的文士,其中有几个可是大大有名的人物!譬如宋末三杰之一,背着八岁的卫王赵昺跳海自杀的陆秀夫,好大一条汉子,端端正正的国字脸,高高大大的好身板,若是学武从军,恐怕大宋又能多一员虎将了。
陈德兴现在却很想问问他,二十万众,数千战船,难道不是再建华夏的资本?何必要困守崖山最后蹈海自尽呢?昔日耶律大石不过数千残卒都能建立西辽,大宋为什么就不行呢?
陈德兴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和陆秀夫差不多年纪,气度相貌却更胜一筹的儒生身上,同样的相貌堂堂,同样的身材魁伟,同样的大好儿男,而且浑身上下都透着正气。此人就是以一篇《过零丁洋》名垂千古的文天祥!
可惜只是以一篇诗词留芳千古……
文天祥似乎从发现了陈德兴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微微皱眉:“怎么了?陈拱卫是在忧心军务么?”
陈德兴目光深沉,看着正在和自己说话的文天祥,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居然和自己面对面坐着说话!
陈德兴摇头:“不是忧心军务,只是想到了鞑虏那边的天之骄子。”
文天祥看着陈德兴瞪大了眼睛:“拱卫还认得鞑虏那边的天之骄子?”
“不是认得,而是在想,鞑虏的骄子现在都在做些什么?”
文天祥似乎不明其意,和身旁的陆秀夫对视一眼,道:“他们在做什么?”
梁崇儒这时突然哼了一声,插话道:“还能做什么?总不会在考鞑虏的科举,想来不是南侵军中就是在准备南下攻吾大宋!”
一席话掷地有声,屋中的一干书生都瞪大了眼睛,望着陈德兴,眼中都流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陈德兴瞥了眼梁崇儒,猛地站了起来,冲周遭一干书生抱拳行礼:“诸位都是吾大宋的骄子,今日汇聚临安,所求的想来是一个报效国家的机会。但是能在东华门外唱名的终究是少数,若是科场失意,诸位又何以报国家,保万民呢?”
第123章嘴炮也可报国
东华门外唱名的好男儿自然少不了报效国家保扶大宋的机会。但是那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整个大宋在读圣贤书,想要考个进士出身的士子总在两三百万之众。这些可是整个民族的精英和骄子啊——这些精英骄子的人数只怕和蒙古健儿的总人数不相上下!
而能够走到临安参加会试的士子,更是精英中的精英,骄子中的骄子。但是一科进士所取的不过五六百人,黯落之人才是绝大多数——而这绝大多数,哪怕终其一生参加科举,也未见得有高中之日。满大宋科举正途出身的文官,存量不过一万多人,只占到士子数量两三百分之一!剩下的绝大多数,又在做些什么呢?
如今不过13世纪,公民国家、人民国家、民族国家什么的都是奢谈。全世界的国无论强弱,都是属于一小部分精英的。不是王与士大夫共天下就是王与武士、与骑士或是其他什么士共天下。而这个国这个天下,如果可以共之的士都不能挺身而出去保卫,还能指望什么?
指望农夫还是指望小市民?难道要真如顾炎武所言,要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吗?只是全天下数百万读孔孟之书的士子若是都尽到了责任,天下又怎么会有倾覆之危呢?等到天下有了倾覆之危,高高在上的士大夫都有不少投靠鞑虏为走卒的时候,才想到匹夫是不是有点晚了?
而且对这些种地的,做小买卖的匹夫来说,谁当皇上又有什么要紧?无非就是换个人收税而已……
屋子里的士子们都沉默了,谁也没有吟诗作对的兴致,只是将复杂的眼神投向了陈德兴高大魁梧的躯干。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有人淡淡一笑,道:“陈拱卫,你难不成是要吾等读书人去持戈而斗吧?”
读书人就不能持戈而战了?陈德兴扭头望着说话的那人,又是一个翩翩佳公子,三十许岁,温文尔雅,玉树临风,颌下还蓄着五绺须髯,随风轻动,潇洒飘逸,说话的语气同样中正平和。
“在下太平周震炎,”这佳公子很有风度地冲着陈德兴一拱手,笑道,“请教陈拱卫,吾等读书之人,不习武艺兵法,上不了战场,若是不能高中,又当如何报国?”
一国精英,身处乱世已经一百多年,居然还不习武艺兵法……
底下的那些书生们都低声议论:“难不成要吾等书生弃了文章礼义,去学弓马刀枪吗?”
陈德兴却在心里冷笑,你们这些人年纪太大,筋骨都硬了,就是学武也是个庄稼把式,就和那个孔秀才差不多……学武这种事情,也是要从娃娃抓起的。
陈德兴轻轻苦笑,看着周震炎道:“周兄觉得除了上战场和做官,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报国了么?”
陈德兴负手而立,神色说不出来的萧瑟。
“兄弟这些日子游历临安,所见所闻皆是太平景象……仿佛这乱世止于江北,与江南千万庶黎无干。不知道有多少江南百姓知晓四川、京湖、两淮的兵戈之苦,知晓北虏如何凶残如何屠城如何把我们汉人当成畜牲一般的杀戮,知晓北地汉人在鞑虏铁蹄下过的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对于北地的汉人来说,亡的不是国,而是天下!兄弟说句诛心的话,若是去年扬子桥前兵败的是吾大宋官军,这份亡天下的苦就该落到每一个汉人身上,包括在座的每一位,无人可以幸免!”
屋子里面有几个士子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团,想要开口呵斥,但是却又说不出话来。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么能不明白现在是非常时期,像陈德兴这样能战的武夫真是值钱的时候……就算御史把陈德兴今日说的话报告给官家,最多就是个留中不发,官家就是要和他算账,也要等到打退了北虏大军之后!
而且,陈德兴所说的话也是事实!如果去年的两淮一役是北虏取胜,现在怕就没有春闱大比,大家伙儿可就连个做官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拱卫,你的意思是,吾等士子应该去向官家上书言战?”文天祥皱眉问道。
“上书?”陈德兴看了看一身正气的文天祥,摇摇头苦笑道,“文山兄该不会以为官家不知江北之难,北地之苦吧?”
他顿了一顿,语气陡然加重,“在下认为,需要知道国难临头,需要知道国亡必定家破的不是官家,恰恰是吾大宋的千万百姓,恰恰是这座繁华似锦的临安城内的百万黎民!要让百姓知道,昔日蒙古鞑子在北地征战时屠了多少城池,平了多少村庄,北地的亿万百姓被这些禽兽杀了十分之九,余下的一分还被驱赶上战场来和俺们大宋的将士打生打死……这其实就是想绝灭了北地汉人,将吾汉人的大好河山变成他们蒙古人放马牧羊的草场!若是让这等禽兽到了江南,江南可就要血流成海啦!”
“陈拱卫,你这是要……”文天祥手拈着胡须,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陈德兴,蒙古人的残暴他是知晓的,但是陈德兴现在所说的似乎也有些过了。而且这等事体官家知道,百官知道,天下士子知道就可以了,让百姓知道……
“唤醒民众,让普天下亿万黎民都知道蒙古鞑子是要亡我种族,断我血脉,屠尽江南亿万生灵!”陈德兴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在场每一个士子,“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饱读圣贤书的士子该做也能够做的吗?”
是啊,不用上前线去杀鞑子,放放嘴炮总行吧?
陆秀夫摇了摇头,道:“要如何去说?总不能让我等读书人满大街吆喝吧?”
“可以办小报啊!”
陈德兴大声道,“临安城内有那么多小报,就知道胡乱登些吸引眼球的文章,吾等何不多办几份小报专门说北虏如何凶残的故事呢?为何不能告诉民众,面对北虏,只有死战求活,绝无屈膝求生,哪怕屈膝也不可能苟活多久,等到北虏平了江南,就会把亿万汉人统统屠尽杀绝!
吾等还可以这样告诉民众,北虏鞑子都是地府的恶魔托生,就是来屠尽吾天下亿万汉民的。而吾等汉人受天庭庇护,只要挺身而战,哪怕是战死,灵魂也能升上天庭,位列仙班,若是卖国投降,将来就会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第124章宣传的精髓
屋子里面又安静下来了,一票大宋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发一言。陈德兴这个武夫固然粗鄙,但是门道好像是很有一点的。在扬州战场上打造了发石机和天雷,结果了北虏元帅也柳干和好几千真鞑子的性命。到了这临安城,当着一堆不能上阵杀敌的士子,居然又想出了嘴炮抗虏的办法。
上不了战阵,躲在后面放放嘴炮总行吧?要是连这事儿都干不成,那可真是百无一用了。只是……陈德兴说的那些是不是有些过头了?鞑子真有恁般的凶残,会屠尽江南几千万百姓?还有那个和鞑子作战战死上天堂列仙班的,算不算鬼神之说啊?
士子们不大明白,于是都看着状元公文天祥。陈德兴也看着文天祥,脸上都是真诚的笑容——状元公啊!在他一个后世穿越魂看来,状元公就是文章好一点,又能让皇帝老子看顺眼而已。不过在这个时代的南宋人看来,状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那是有神圣光环的,是读书人中的读书人,高贵的无与伦比。同样的话,由他这个武夫来说,临安的百姓能信一成就不错了。可要是由文天祥这个状元来说,临安百姓起码能相信个三四成,要是能多说上几遍,没准就能说成真理了!
是的,身为一个共产党员,陈德兴的前世自然知道宣传工作的重要性,也知道宣传的精髓是什么。成功的宣传,是可以将亿万人凝聚起来变成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的!
而要抵抗蒙古,挽救华夏,乃至北定中原,封燕然山,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靠霹雳水军万余军卒也是不够的,甚至加上益都李家的七八万精锐,多半还是不行——虽然陈德兴对李璮抱有极大的期许,但是却从来没有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打算。毕竟益都李璮那里顶多只有两三百万人口,而南宋至少有七八千万人,甚至可能已经超过了一亿。如果能将这一亿人凝聚在民族主义的旗帜下,世界上没有任何一股力量可以阻挡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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