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现在就在庄子上,郑奶娘此前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将它放入了包裹里。毕竟,这东西承载了许多林长茂夫妻的美好记忆,她不知道自家主子什么时候会想起。
听柳嫤问起,那小瓷枕哪里去了?郑奶娘不用一会儿,就将它拿到了柳嫤面前,还很是感慨地说道,“当初姑爷是天天放在床头的,我想着这也是个念想,便将它带着了。夫人,你可是又惦记起姑爷了?”
“人死不能复生,奶娘,我是知道的。你别担心,我只是突然想起这东西,想要看看罢了。”说这话的时候,柳嫤抱着那个翠绿的瓷枕,面上一片淡定,手指却在袖子的掩盖下,慢慢地移来移去。
郑奶娘见了柳嫤面上缅怀的神色,默默地退到了屋外,独留她一人沉思。在奶娘看来,柳嫤这是口不对心了。不过她知道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姐,不会再像姑爷去世那段时日般欲生欲死,于是郑奶娘很放心地,遵从柳嫤想要一个人待着的命令。
“奶娘,夫人怎么了?”木楠有点担心,她伺候柳嫤已有十多年了,在还未懂事的年纪,她和木槿就跟在柳嫤身边了。她们二人和柳嫤亦仆亦友,称得上是这个世间最亲密的人,甚至超过柳夫人这个母亲和林长茂这个丈夫。
“夫人无事,咱们不要打扰她,让她一个人好好待一会儿。”郑奶娘对柳嫤依旧又心疼而怜惜,她还那么年轻,可是她的丈夫却早早死去,只留给她两个孩子。
“那我去给夫人做个奶糕。”木楠点头,其实对于现在的柳嫤,她是觉得有些陌生的,但又觉得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她依旧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小姐,只是小姐已经长大了而已。
木楠心细,柳嫤刚穿越过来时候,和原身不一样的行为,她是有些怀疑的,只是日子久了,见柳嫤那些不经意的小动作,她确定,这依旧是自己陪伴了十多年的主子。
“好,再做些蛋羹,小少爷喜欢吃的......”
柳嫤站在门边上,听着屋外几人小声说出的话语,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来。在穿越伊始,她其实整个人都还懵懂迷茫,只是原身也是受了巨大打击,她那失魂的样子,才未引起这几个身边人的怀疑。
后来的柳嫤,也并没有刻意地去模仿原身的习惯,因为她发现,原身的习惯和自己很是相似,于是当然的,郑奶娘她们更加不会怀疑——柳嫤的身体里换了个芯子。
为什么会是自己穿越?这真是穿越么?柳嫤也不知道。她对原身的记忆、子女等的接受,是那么的自然而然,就好像本就是属于自己的一样。
柳嫤轻轻地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上映出的熟悉模样,不由露出一丝恍惚。这时代的大唐,早就烧制出了玻璃,只是玻璃易碎成本高昂,这才被更坚实更廉价的陶瓷取代。而玻璃也并没有就此彻底退出人们的生活,偶然有匠人发现银箔贴在玻璃上,可以倒映出极为清晰的人影,于是玻璃镜子走进了富裕人的家里。
玻璃镜中的人,有精致美丽的柳眉琼鼻和杏眼樱唇,面上的每一部分分开来看,都可谓完美,而组合起来更是精致到了极点,美得动人心魄,道一声“绝色佳人”亦不为过。
这张脸,柳嫤很是熟悉,是她二十岁时候的样子。有时候她会怀疑,前生那二十九年的日子是不是癔症了,其实根本没有穿越这一回事,她本就是古代的这个柳嫤。
镜中的美人叹了一口气,她心里肯定,前生的那个柳嫤并非假象,而这古代的柳嫤也确实存在。对于自己穿越的缘由,柳嫤心里有几分猜测。可能她们是不同时空的人,同时存在,只是因缘际会,让现代的那个柳嫤代替了古代的柳嫤,继续活了下去,因为她们有着同样的模样,本就是一种缘分。这是其一。
其二的猜测嘛,柳嫤笑了。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的柳嫤,都是同一个灵魂。现代那个柳嫤死了,投胎转世成了古代的柳嫤,因为丈夫去世的打击太大,于是尘封的前世记忆被打开了,让她误以为,现代那个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逃避了古代的这个自己,以此疗养心伤。
柳嫤隐隐觉得第二个猜测才是正确的,因为原身的记忆,现在的这个自己同样继承了,至于为什么觉得原身和自己是两个人?这是因为不曾觉醒前世记忆的柳嫤,太过脆弱,或者说对林长茂的去世她承受不了,于是潜意识地让柳嫤认为,这是别人的经历,这些难过都不属于自己,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只是不管怎样,不管是受了原身的影响,还是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现在这个名叫“柳嫤”的女人,的确就是此间唯一的自己。柳嫤呼了很长的一口气,她不会钻入牛角尖,无论如何,她就是她,她就是柳嫤。
突然觉得有点悲伤,柳嫤想起了在晋王庄子上时候,那个自称阿稜的男子。林长茂身边是有这么个随从的,和柳嫤关系不错,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初见他时,自己的心神动荡,当然不是因为和阿稜有什么私情,而是他露出的那只眼睛,和亡夫林长茂的一模一样!
要说柳嫤的表现大部分是在做戏,其实并不尽然,她只是如实地表现心里的震撼罢了。见到熟悉的眼睛和熟悉的眼神,她的思绪是真的波澜起伏,动作是假的夸张震惊。如果是没有做戏时候的柳嫤,不管心里怎么想,她面上都该是从容淡定的。
柳嫤拿起瓷枕,面上露出浅薄的笑容来,有点淡淡的哀怨,还有一种解脱的味道。
这瓷枕不过两掌长短,以翠绿色打底,上面描绘着一片墨竹,还有一群嬉笑的童子,最后缀着的那个大红肚兜的娃娃,肩上挂着一杆长长的竹子,竹子尾端,悬挂着密密的竹米。锦鲤跃出水面,想要吃到竹米,几滴深蓝的水珠飞扬在了空气里。
锦鲤的一角尾巴是残缺的,因为那里正是柳嫤之前磕到的地方。这小小的缺口早已经被手掌抚摸得光滑泛光,只是到底这小片白色和绿色的釉衣不同,界限明显。
瓷枕是空心的,两段各有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洞。柳嫤伸手掏了掏,修长手指的指腹在内壁里细细摸寻,只觉得里面光滑无匹。她的两只手分别伸入瓷枕两边的洞里,两手的指尖触碰到了一起,可是并没有发现内里有什么东西。
拿着瓷枕,悬在头上,透过亮光,她发现里面是圆柱形的孔洞,内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这瓷枕是两边凸起的形状,也就是说,两端的位置比中间的位置是要厚上许多的,这里面有可能藏着些小东西。
她摩挲着缺口那一片白瓷,然后打开了自己的嫁妆箱子,将它放在里面,落锁之前却还是拿起。反复了两次之后,柳嫤都觉得自己太过好笑了,这才不再犹豫,将箱子落了锁,而瓷枕依旧在她怀里。
柳嫤坐在榻上,将手帕平铺在小案上,拿出一根扁方来。她用扁方上凸起的浮雕,细细地磨着那个缺口,不用一会儿,手帕上便接了许多的白屑。
一刻钟过去,白屑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可是柳嫤依旧没发现瓷枕有什么暗藏的天地。这时候,屋外的郑奶娘在喊,“夫人,可要用膳?”
“不用了,我再待一会儿!”柳嫤赶紧出声,没有让人进来。不是信不过屋外的这些人,而是她不打算现在就告诉她们这些事,毕竟表面上,作为遗孀的自己,对林长茂的那些秘密也毫无所知。
柳嫤形状完美的杏眼四处瞧了一会儿,将那瓷枕塞进了手筒里,然后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来客
被厚厚的狐皮手筒包裹着,瓷枕落地的声音很是沉闷。柳嫤蹲下.身子,发现内里包着的小瓷枕并没有像想象中一般,碎成几块,只表面上多了几道裂痕而已。
对于这样的结果,柳嫤有点惊奇。她再次捏住手筒的两端口子,又将其用力在地板上砸了两下,这才感觉瓷枕的形状不再完整,陶瓷已经碎掉了。
将碎片倒在铺了一层白屑的手帕上,柳嫤发现是之前的自己想差了,这瓷枕除了中间的孔洞外,别的地方都是实心的,在里面并没有藏着什么东西。
当然,她也不是毫无所获。瓷枕表面被摔裂了,像乌龟的壳子一般,爬满了龟裂斑驳的纹路。柳嫤用大大的扁方将碎片敲落,这才发现陶瓷的内里是有芯子的。小指粗的金条蜿蜒,盘成“福禄寿喜”四个大字,弯折成小一号瓷枕的形状,藏在陶瓷的内胚里。
这个林长茂很是宝贝的瓷枕,是用黄金做的骨架,再浇上陶土烧制,这才成了最后的样子。
作为芯子的黄金笼,弯折成的瓷枕骨架,使得陶瓷不那么脆弱,所以现在就算摔碎了,也要用力才能将碎瓷片彻底剥下,不像别的陶瓷那般脆弱,稍稍一摔就成了几大块。
柳嫤在一小堆碎瓷片里翻找了好一会儿,这才确定,里面除了这金子做的骨架外,并没有别的隐藏的秘密。
“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木楠和木槿就候在门外,所以柳嫤即便是用狐皮制的手筒包住了瓷枕,那碎裂的声音还是可以听得一二,更何况还有翻捡瓷片,碎片间互相碰撞的清脆声音呢?屋外的两人,隐约听到了些声响。
“进来!”柳嫤掂了掂手中金子的重量,细长的柳眉向上挑起。然后,她将这金子团成了一团,放入了装银票的匣子里。至于地上的碎片,柳嫤并没有去整理,反而还将垫着的帕子抽了出来,使地上变得更加狼藉。
“这是?!”木楠和木槿都有点震惊,透过地上碎瓷片表面的彩釉,她们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林长茂的那个瓷枕,曾经放在柳嫤和林长茂的床头好几年的那个瓷枕。
“收拾了吧......”柳嫤淡淡地吩咐道,她手中还拿着最大的那一块碎瓷片,表情似怀念似不舍,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口气,“收起来,别丢了。”
“是!”两个大丫鬟将碎片用布匹都包了起来,至于那些更细碎的粉末,也用毛笔扫起,一并放入了一个小箱子里。
......
日子一天天地过,柳嫤的生活依旧平静,京城里的风云变幻,那些事都不是她该关心的。
时间很快就到了十月末,下了几场大雪之后,北方的冬天变得又冷又干。南方来的林家一群人,在最开始新奇地玩了打雪仗、堆雪人这些游戏之后,对白雪的期待便彻底消失了。这样的日子里,在干完平时的活之后,她们都喜欢挤成一堆,围着暖炉,磕磕瓜子,聊聊琐事。
这一日也是如此,只不过看门的几个小伙子显得有些激动。此前半月,林长盛来信,说会在近期到达京城,所以柳嫤早早就叫人在大门候着了。在昨日时候,林长盛又有信来,说是今日就会到达,所以这些等了几天的林家仆人,此刻都很是欣喜。
晌午过后,雪停云开,艳丽的阳光重新洒落在这片天地,照得京城的郊外一片明亮。几辆马车飞快地驶来,最后在百米开外堪堪减了速度,晃悠悠地来到这个庄子的大门前。
拉车的骏马很是彪壮,举起高高的蹄子重重地踏在雪地上,跺出一串串凌乱的月牙,口鼻里喷吐着热气,也不知是冬天太过寒冷的缘故,还是跑得疲累的缘故。
“主子!”守门的几个林家护卫都很是欣喜,和熟悉的车夫打过招呼之后,便恭迎林长盛下车了。
“嗯!”林长盛面上也满是笑意,他的眉目依旧俊雅,只是不再不食人间烟火,多了几分生意人的世故和圆滑,“嫂子她们可都还好?”
“好着呢!”林大憨憨地笑,“小的这就带您去见夫人和少爷小姐,都在屋里等着呢!”
“等等!”林长盛叫停了匆匆的林大,转身往后面那马车去了。
他在车边上等着,可是车里面的人却没有下来。
“咳咳!”依旧没人下来。
林长盛身边的小厮见他面上不虞,赶紧向车里喊道:“小公子!到地了,赶紧下车来吧!”
“啪”一声,车门被重重地甩到了车壁上,发出好大一声响。接着一个年轻的公子慢慢地从车里爬了出来,他微黑的脸上挂着可疑的两团红晕。刚刚真不是故意的,他刚睡醒,所以力气大了些,而风又大,这声响便有些吓人了。
“季公子,请跟我进来吧!”林长盛面上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带着几分戏谑而已。
“叨扰林兄了!”这年轻的小公子慢吞吞地爬下马车,好一会儿才站在了地上。
“不客气!”林长盛温和地笑着,带着这位季姓公子往庄子里走去。这人是昨日时候路上捡的,当时他狼狈地摔倒在雪地上,独自一人,身上没有任何行李。据他说是在走亲戚的路上遇到匪徒了,这才一人遇了难。
对于这人的话,林长盛一个字都不信,不过他心地依旧保留着最初的良善,尽管他不相信这位季姓公子的话,到底不忍心让他一个人留在雪地里,于是同意他赖上自己,在家里借住一些时日。
“嫂子!淑儿!安安!”林长盛走到院子时候,远远地便看到柳嫤带着两个孩子在门那边等着自己了,他面上的笑意不由更深了几分,脚步也轻快了些许。
“叔叔!”林知淑穿着厚厚的棉袄,像小鸟一般飞奔着扑向林长盛的怀抱。
“哎呀,重了!”林长盛举起林知淑在空中转了一圈,这才继续往屋里走去。
柳嫤早就叫人备好了热姜茶,这冰天雪地里回来喝一碗,全身都是暖乎乎的,她又让人送上几个可以抱在怀里的暖炉,这才对林长盛说起话来,“小叔,快暖暖身子!你这一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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