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处阵阵白烟从烟囱里冒出,那是船工们的娘子正在煮着晚饭,她们跟随者丈夫来到船上,每日伺候着丈夫的吃穿,现在船上来了客人,她们便是最好的煮妇了,所以林家的丫鬟们,才都好好地睡着,不用再为林家的众人准备晚餐。
船身两侧各有十多个船工,他们露出有力的肩膀,挥舞着满身的力气,正有节奏地摇着船桨。迎面的风吹鼓了船帆,让这艘浮在水面上的大船,平稳迅速地驶向京城。
隐隐约约间,她看见船头有一个白衣公子,他面向着渐渐消失在水面上的太阳,迎风而立衣袂飘扬,正是随行的大夫白玉朗。夕阳的余晖照射在眼帘上,稍微有点刺眼,柳嫤垂下了眼帘,只见那白衣公子转过身来。
白玉朗逆着光,抬起头望向二楼栏杆处的女子,漆黑的眼眸里一片温柔。其实他并不想要在这时候回京城的,去了京城,那他好不容易放弃的白家家主之争,便会继续在他的生活里搅风搅浪,让他重新陷入无聊的权势争斗之中,不能自拔。
还有便是那个让他来林家的男人了,那个人一定也是被这女子迷惑,所以才不顾自己的身份,让交浅言深的自己来到江城,只为保护她的身体健康吧?明明那个人也知道,他那种身份的人是不可能娶一个寡妇的不是吗?那他眼里的兴味,是想要......
想起那个尊贵的年轻男人,白玉朗俊朗的剑眉不由皱起,柳嫤不应该是笼中的金丝雀,她不应该只是别人的玩物,她值得被捧在手心里......
☆、心思
大运河是前朝和本朝,历经百年,花费无数人力物力铸成的。江面十分广阔,水流平静和缓,没有隐藏在深水里的暗礁和漩涡,江面上的船只不管白日黑夜,都可以保持前行。
林家人距离京城的距离在逐日缩短,他们的船日夜兼程,只偶尔会停靠在岸边上,去陆上补充一些吃食清水罢了,所以在行进了十日之后,两岸已经可以窥得一丝京城不远处的繁华了。丫鬟们都没有出过江城,这一次出外的机会是极难得的,所以不少人都爱围在栏杆边上,在白日的时候往岸边的城市看去,而柳嫤也没有不准许的意思。
现在已经是七月初的日子了,在船上的早上到下午,天气都热得很,在傍晚太阳快要掉落的时候,才有凉风习习。这些日子里,柳嫤白天都是待在屋里的,或是睡午觉,或是和两个孩子玩。好在船行进得极为平稳,众人都没有不适晕船的症状,平日里还可以看看两岸的青山绿水,当船路过城镇的时候,还可以见得人来人往,这样的日子也不会枯燥。
这天傍晚,船已经行进到京城之外的一个城市——安城的界地了,连日的赶路林家人还没有疲惫,可那些船夫们着实累得很,所以他们的船停泊在了河边上的一个码头中,等待歇息一晚后再出发。
因为是临时改的走水路,所以船上的林家人和走在他们前头的探路人,失去了联系。虽然也吩咐了人将他们走水路的消息传过去,但想来,到现在探路的林家人,应该还走在他们之后,现在还未到达安城作好接待的安排,所以林家人这一晚上也是在船上歇息的。
夜晚的月光极为明亮,白玉朗又独自一人站在船头对月沉思,他这样的状况已经好几日了,便是白天都有些神思不属。他的情况跟在他身边的贴身小厮是最清楚的了,而有时候还需要白玉朗诊脉的柳嫤,对他的这个样子也是有所感觉,不过她没有想太多,这毕竟是别人的隐私。
柳嫤哄了安安一会儿之后,他圆圆的大眼睛就闭上了,现在小家伙已经会认人了,每日都要柳嫤抱着才肯睡觉。这样的依赖,也是让初次感受到的柳嫤心思复杂,感觉酸酸的,可是好幸福。
“弟弟睡了吗?”林知淑一身乳白色的亵衣,在奶娘的热毛巾擦脸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踩着地上的床铺,跑到柳嫤旁边趴着了。安安睡着之后,粉粉的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做着吮|吸的动作,林知淑见得有趣,伸出小小的手指头在他嘴唇上摸了一下,然后呵呵地乐了。
“睡了。你也该睡觉了”,柳嫤将安安抱到小床上,搂着林知淑的小身子躺了下来,很快房间里的蜡烛被木槿吹灭了,母子三人,还有郑奶娘几人,都开始休息了。
夜已深,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这间大大的房间很是明亮,林知淑还睡不太着,她的两只小手伸出薄被,在墙边做着一个个动物模样的手影。
“娘,你看,这是大白兔!”
“嗯,我看见了。”
“这是小狗狗!”
“这是孔雀......”
灰茫茫的墙壁上多了两个更大的影子,母女俩饶有兴趣地玩着,在林知淑的轻笑声中,众人进入了香甜的梦里。
隔着厚厚的船板,柳嫤她们房间的正下边,就是白玉朗和他的小厮所住的房间,他们的房间远没有上面的大,可只住了两人,也比别的房间五六个人一间要好许多了。
今夜,白玉朗依旧久久不能入睡,听着江水拍击着船身的哗哗声,感受着整个世界都随着波涛而起伏,他的思绪早就不知跑到了哪个天外去了。
自从上了船后,白玉朗每夜都在失眠。林家人拿着李瑾的玉牌,上官家要船的时候,他是跟着一起去的,想的就是若官府拒绝林家的请求,他就可以用白家的名义达到借船的目的。他还在路上细细地思考着,若是那边的官大人不同意,他该如何借助白家的势力,借助那些皇子皇孙的名义等等。
白玉朗做了充足的准备,以应对借船会遇到的种种问题,而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官大人很快就满足了林家人的请求,真的抽调了一艘大船将众人送往京城,并且贴心地配备了船夫和船娘们。
看到林大从怀里掏出的玉牌,羊脂白玉上面雕刻着朵朵祥云,古朴而华贵,那一瞬间,白玉朗如遭雷击。这竟然是秦王世子的贴身玉牌,竟是那一块秦王殿下亲自赠与李瑾的生辰礼物!
那一瞬间白玉朗的心情,是松了一口气之后,又提起了一口气,憋屈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那个官大人单单只知道,这是李瑾的信物,但他不知道而白玉朗却知道的是,这块玉牌还是峦安郡主求而不得的宝贝。
那是在青年才俊和贵族小姐的春日宴会,峦安郡主见到李瑾腰间挂着的玉牌,俏脸含春玩笑一般地说道,“我瞧着玉牌甚好,不知瑾哥哥可否赠与小妹?”
峦安郡主是晋王殿下的爱女,她对李瑾的倾慕可谓是上流社会人尽皆知的,高位的那几人对他们的亲上加亲,也是乐见其成的。而当时的李瑾是怎么说的呢?“这是给我未来妻子的信物,哪里是小丫头玩的......”
不管当初的李瑾是单纯不愿将玉牌给别人,还是表明不愿和峦安郡主发展的意图,无疑,这块白色的玉牌是特殊的。它是不一般的,所以它现在的主人——柳嫤,在原主人——李.瑾的心里,定然也是不一般的。
白玉朗没有想要,原本蜗居在南方小城的柳嫤,会和这些人有不明不白的牵扯。林家人救了溺水的李.瑾这事儿,他也是当初的见证者之一,可他不知道,李.瑾最后会送上这块玉牌作为报答,这还单单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么?
单单原本命令他,或者说是请求他来江城的五皇子——李祉,就让白玉朗心绪不平了,再加上又牵扯到秦王世子,他的心里更是复杂,以至于夜夜无眠。
没有错,白玉朗来到林家的原因,就是因为五皇子李祉。李祉虽然在乍然知道柳嫤胎儿不保的时候,就将自己还未绽放的桃花苗头生生掐灭了,可是跟着南巡的队伍返回京城的时候,他还是作出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决定。让白御医身边的白玉朗,打马往江城回去,待在林家,保护柳嫤和她的孩子的安全。
五皇子李祉的母亲是深宫里的淑妃,那是出自白家的长房嫡女,而白玉朗是过继到白御医名下的,这么算起来,李祉得叫他舅舅呢。所以在李祉的请求之下,白玉朗才听了他的话,放弃白家的家主之争,跑到遥远的江城去,不知归期继续年华。
“主子可是睡不着?”白玉朗身边的小厮是从小跟着他的,两人的情分也很深,对于白玉朗的心思,他多多少少是清楚的。
“嗯,好久没回京城,有点近乡情怯了”,白玉朗的声音闷闷的,他为柳嫤和那两个男人的关系所困惑,听到小厮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这睁眼一看,窗外的明月已升至半空,这才知道,是自己辗转的响声,打扰别人的睡眠了。
深夜里,主仆俩没有再说些什么,很快,依旧睡不着的白玉朗,就听到耳边传来有规律的鼾声了。伴着涛声,白玉朗却越发清醒,就连岸边枝头上的蝉鸣,他都可以在众多的虫鸣声中分辨出来。
其实对于自己的失眠,白玉朗是清楚的。原因是现在距离京城太近了,很快他们就会踏上京城的土地。京城的那两个原本在意柳嫤的人,很快或许是已经,得到了他们到来的消息。而这也就意味着,她重新进入了他们的视线,那些或深或浅,或明或暗的心思,又会被勾得重新浮起......
而他,对于这样的之后,内心深处是抗拒的,而抗拒的原因,是在几个月的相处里,他自己也被那个富有魅力的女人迷惑住了......
“......放一点盐!盐!哎呀,多了!”
“这头鱼可真大!得有七八斤了吧!”
外面吵吵闹闹的,凌晨才睡着的白玉朗从被窝里被吵醒,迷蒙地睁开眼睛,他的视线里一片灿烂。边上的窗头已经阳光明媚,今天他又起晚了。
“这种小鱼就应该煮汤!”大娟的嗓门很大,叫人远远地就听见了。
他们的船停在码头上,昨日傍晚抛锚的时候,很有经验的船夫们顺便下了一个网,今日一早,便收获了满满的鱼虾。这些还活蹦乱跳的水产被摊在船板上,林家的丫鬟们也下来跟着船娘们一道收拾了,正热火朝天地就地烹饪起来。
这便是白玉朗一早醒来,看到的热闹场面了,他被众人的欢乐感染,也加入了厨师的队伍。暮然回首,就见二楼的栏杆上趴着一道被染成金色的影子,他隐约可以看到,她的唇角弯弯......
☆、驿站
行至安城,也就意味着京城就在不远处了。白玉朗跟着林家的丫鬟们,自己动手烤鱼熬粥,在饱饱地野餐一顿后,他突然间便也想开了,恢复了他每日照顾安安的奶爸生活。
这一艘去往京城的大船上,又变得平静安详,就好像上边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而在简单的休整过后,林家人所在的船只又继续前行了,巨大的白帆迎着拂面而来的风,涨得鼓鼓地,让他们距离京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两日之后,这一艘船便到达这条大运河的尽头了。再往下的河段,就已经是环绕京城的护城河范围了,他们这等普通的官船,并不能再继续前进,那里是皇帝的御船才能踏足的领域。
运河的尽头,是极为广阔的一面大湖,大湖四周都修建着用来泊船的码头,柳嫤他们所在的船,本来看起来是极大的了,可在这一片更大的船堆里,却显得极为渺小。码头中已经停泊了不少大船,有的是载人的官船,也有运满了货物的商船。号子声声嘹亮,这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林家的船停靠在运河边上的码头中,船上的人并没有急着下去。之前那些探路的人,还未和他们取得联系,这贸贸然下去这行人都不知该去往何处安置。柳嫤对柳夫人的现状也十分担忧,所以她吩咐林大那几个护卫分为两队,一队去探听柳夫人的消息,一队去找安置的驿站去了。
京城并不是任人随意出入的,外来的人要进入京城,首先得奉上有官府盖章的路引,然后在城卫们核实身份之后,人们才能够合法地进入城内,而这所要花费的时间,少则一天,多则半月都是可能的。
所以尽管柳嫤想要立刻就去柳府看望一下原身的生母,可她还是耐着性子,在吩咐下人前去打探消息的时候,也还没有忘记安排人去寻找这几日的食宿之地。
心里焦急,这急了一会儿之后,柳嫤也就平静下来了,反而是许久未回过京城的郑奶娘,一直都静不下来。她一个劲地在船板上踱来踱去,不时眺望远方城墙之上随风飘扬的鲜明旗帜,爬上了岁月痕迹的眉头一直都皱着。
林家的船到达码头是在清晨的时候,而等林大几人回到船上汇报消息,日头都已经开始西斜了。这些时辰也的确值得等待,林大几人的归来,给焦急的几人带来了好消息。
原来柳夫人那时候是患了急症,可在一番治疗之后,也缓过来了,在一个月前,她的病就全部都好了。柳夫人病好的消息来得那么巧那么容易,还多亏了林大他们遇上了自己人。
在京城,林家布庄也是开了有三家的,而很巧的是,今日一家布庄的掌柜,刚好带着伙计们出城,去郊外的村庄收蚕丝。掌柜认出了在城门外徘徊的林大,这一照面,又惊又喜的,絮叨了一会儿后,柳府的消息便传达到林大的耳朵里了。不然单单柳府这么个不入流的世家,他们要打听内里的消息,还真是难得很,因为在这里,根本没多少人会关注这家人。
得知这样的好消息,柳嫤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么一放松,她也就不急着进入京城了。毕竟现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一个人,所以她需要再好好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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