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萦则是摇头:“随意吧,不拘吃些什么都好。”
宋氏就吩咐了珍玉去外院,点的都是些傅萦素日里爱吃的。
正当这时瑞月在外头回:“夫人,墨轩少爷来了。”
宋氏笑道:“快请进来吧。”
不多时顾韵就快步进了屋,柔和的灯光将他的深蓝短褐撒了一层金辉,显得他端正刚毅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不少。
“义母。”
“我的儿,你是个有口福的,我新请了个厨子,素斋做的是极好的,待会儿咱们一同用饭。”
顾韵露齿一笑:“多谢义母,我正饿了呢。不过我来还是有另外一事。”
宋氏笑着问:“什么事?”
顾韵道:“我才告辞来时老太爷说让我先带七妹妹去一趟,他有话要说。”
傅萦闻言,明亮的大眼睛眯了起来。
“哦?祖父是有事儿问我吧?”
顾韵见她一点就透就道:“的确是,老太爷很在意遗书上的真正内容,没道理你与老太太才说几句话,她人就不见了。若真正是因义父的遗书出的问题,那事情就不简单了。”
宋氏知道这一趟傅萦躲不掉,“我陪你去吧。”
傅萦站起身,摇头道:“不必了,娘没听墨轩哥哥说老太爷是让他来带我去么?”
顾韵不其然对上傅萦明亮的双眼,不知为何,心中砰然一跳。
宋氏沉吟,她毕竟儿媳,今日下午强行闯入还险些对老太爷动了手已是不敬,这老人家别看平日里是个闷葫芦,可葫芦里装了什么药没人知道,对待他要比对待老太太还要谨慎。
过犹不及,她已经不好在去触逆鳞了。免得老太爷被逼急了会直接去官府告他们忤逆不孝。
看得穿宋氏的担忧,顾韵道:“义母放心,我保证老太爷不会伤着七妹的,有我在呢。”
宋氏对顾韵还是信任的。毕竟方才在上院时若非顾韵护着傅萦早就挨了鞭子,便点头道:“那你们快去快回,待会儿摆饭了。”
“是,娘且放宽心就是。”傅萦与顾韵到了外头,梳云就要伺候挑灯。
傅萦将灯接过,打发了要随行的婢女,就只与顾韵一同出了门。
天色暗淡却未全黑,东跨院与西侧两个跨院夹成的幽径巷子中光线幽蓝,傅萦手中的灯光就显得格外温暖。
二人走的极慢。顾韵为了配合傅萦的步伐,特意放慢了脚步。
“七妹想什么呢?”
傅萦驻足抬眸望着他:“在想,待会儿祖父若问我遗书上的内容,墨轩哥哥还是避嫌为好。”
顾韵蹙了浓眉:“七妹这是何意?”
“没什么,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放爆竹的那一次吗?”
在傅萦零散的记忆中,有一桩事与顾韵相关最深。
那年是老太爷和老太太搬来的第二年,也是顾韵住进他们家的第二年。府里的布置还不像现在,老太爷做木工还没有单独的小院,就是在上院中搭了个棚子,半成品都堆在棚里。那年正月,刚刚六岁的她调皮玩爆竹,不留神点燃了老太爷做木工的棚子。
虽没酿成大的火灾,也将老太爷做了一半的交杌给烧了。
老太爷动了怒,将她抓去屋里要,她的亲兄长傅敬初哭着为她求饶都不行。
是十四岁的顾韵冲进了屋,将她从祖父膝上夺走夹在腋下,还冷着脸指责祖父:“不过是个破交杌,烧了就烧了,还能要紧的过亲孙女!”然后一只膀子夹着她,另一手拉着十岁的傅敬初出了房门。
那事后来不了了之,爹爹回来后罚她禁足一天。
从那时候起,她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崇拜的很,总喜欢跟着他,他说话她也很愿意听。直到两年前顾韵及冠回了自己的家,傅家里没有了这个人,她还是失落了一阵子。
顾韵是一个耿直又胆大的人。他年少时做得到的事,今日却做不到。
她听说,那日他回来时去给老太太撂过狠话。
然今天,在老太爷要打她,甚至对她动家法时,他虽竭力保护着她不让她受伤,却没有做出符合他一贯性情的选择。
是她不完整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还是顾韵已经变了性子?若变了性子,那日他去老太太处王霸之气又算怎么回事?
她是不是太多疑了?为何会觉得今日顾韵是故意在老太爷跟前拖延?
“七妹。”顾韵声音低沉传入耳畔。
傅萦回神之际,他的双手已经搭上她的双肩。
第三十二章 条件
顾韵躬身屈就她的身高与她平视,灯笼摇曳的烛光由下向上将他轮廓分明的俊朗面庞投出阴影,将他原本凛然气势又增不少阴森。可是他的眼中闪着的却是温柔的光。
平日他的眼神太过锐利,似是盯准了猎物即将飞扑的猛禽,是以就算现在他眼中唇畔都是笑意,也着实让人体会不到几分温和。
可正是如此,才将他伟岸舒朗如出鞘兵刃一般的气势勾勒了出来。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看得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茬。
傅萦的内心是崩坏的。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原主,记忆又是零散的,顾韵于她来说根本谈不上很亲近,被个陌生的型男如此对待,若非她的属性里没有花痴这一项,怕血槽都要空了。
“墨轩哥哥,有话请讲,拉拉扯扯的叫人瞧见不像话。”小手扒拉开他带有薄茧的大手,理了理素纱小袄,又拍了拍肩头,抬起晶亮的眸子回望他。
他是被嫌弃了吧?好酸爽的感觉……
“咳!”顾韵以拳抵着唇畔咳嗽一声以掩饰尴尬,才道:“看你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想必十分害怕,我是想告诉你,莫怕。”
傅萦诧然,她几时要哭了?
“纵然义父的遗书上真有什么,你也不会有危险的,还有我在呢,而且老太爷还指望我帮忙去找老太太,当不会太为难你。待会儿你去了该怎么回话就怎么回话。其余的就交给我。”
其实就算没有顾韵这番话,傅萦也料定老太爷不会再对她动粗。请家法这种事毕竟还是太过张扬,很容易叫有心人注意到,万一有人探究老太爷为何请家法,顺藤摸瓜找出遗书一事的蹊跷也有可能。老太爷不是蠢人,此事事关重大,或许还关系到整个傅家的存亡。
但他这样说,着实还是让傅萦心里动容了一下,她是一个很容易记住别人好的人。回想方才自己对他的怀疑,她有些愧疚。人的性格本来就是会变的,再说顾韵就算真的是故意拖延想让老太爷问出遗书内容,他也未必就是有坏心。
傅萦莞尔一笑:“好,那就一切交给你。”
她展颜之时眉目含笑,大眼睛纯净温柔,顾韵看的心下砰然,禁不住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你还跟小时候一样。罢了,只要你信我便可。”
毕竟他与原主有自小长大的情分,傅萦便也不多想,就颔首,挑着灯笼走在前头,顾韵保护意味明显的跟在她身后。
待他们转过拐角直走上通往上院的石子路,墙角处萧错和阿彻才向暗处走去。
阿彻压低声音道:“主子,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啧啧,那个顾墨轩对七小姐似乎不大一样啊。”
阿彻脸有点黑,坚持不懈的道:“待会儿傅老太爷要问七小姐话,我还是潜在暗中去听听吧?”
“……顾墨轩这人有点儿意思,是不是想做沐恩伯啊?”
阿彻脸彻底黑了。
主子,这个节骨眼儿上您能不八卦么!能做点正事儿吗!能快点办完正事离开傅家别让他再炒菜了吗!
阿彻到底没胆子问出口,一张脸憋的黑中透红,只得客气的道:“要不您回去吧。”好歹别留下添乱。
“回去?”萧错摸摸鼻梁,随即大掌欣慰的拍拍阿彻的肩:“好样的,想不到你厨艺见长。”
“啥?”这都哪跟哪啊!
“你不是这会儿留下听他们的对话,还能赶着回去将才刚东跨院点的那四道菜都迅速预备齐么?”萧错笑眯眯道:“放心,你主子我还是很体谅下属的,这会儿我先去除下帮你备料吧。左右钱妈妈叫我进来劈柴做短工,帮你切个菜神马的……”
您切的菜还能用么!
“主子,我仔细想过了。”阿彻义正言辞的打断了萧错的话:“那位顾大人功夫卓绝,只有您武艺高强才能压得住,还是您留下暗中探听最合适。至于厨下的事就交给我去办吧,柴禾您也不用劈,回头叫阿圆都替您做了!您是做大事的人,尽管放开手去才是!”
“不勉强?”
“一点不勉强。”
“那好吧。”萧错语气中透着失望:“回头得了闲你教教我炒菜。”
阿彻差点给他跪了:“主子,炒菜不好玩,您的身份哪里能炒菜呢,您还是快去吧。”
萧错摆摆手,丢下一句“回头再说”。就于暗影之中潜去了上院。
待他走远了,阿彻才摇摇头,小心翼翼往外院潜去。
傅萦这厢将实话告诉老太爷,老太爷久久不语,半晌方道:“萦姐儿,这里又没有外人,就只有你我,你不必连我都瞒着吧?”
就知道他不会信!
傅萦无奈的道:“祖父若不信孙女,我也当真没法子了。自从我受了那伤之后,不论是入宫面圣还是在家中见祖母和亲戚,多少人都询问过我,我若真知道遗书上的内容难道会期满?难道被人追问很好玩?”
老太爷沉默,真正有朝一日全家人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时,她若是这么回答敌手,对方能信吗?
对方不信,首当其冲倒霉的定不会是知道内情的傅萦,只会是做人质用的人吧?
这么一想,老太爷一下子觉得人都不好了。
“既忘了,那就快些想起来!皇上那里你那日也这样回的?”
傅萦点头,暗自感慨老太爷终于开始关注起家里的事了。
老太爷便道:“皇上那你这样说,未免也太敷衍了些,就不怕惹怒了皇上降罪于傅家?罢了,此事你就尽快回想起来吧,也好应付天家询问。这事儿如此看来还不算完,将来宫中的贵主们定还会问的。”
“祖父说的有理。只是磕碰之后,大夫说我头上有淤血未曾化开,丧失许多记忆,就譬如当日我出事时是在何处身边儿又有什么人伺候都忘了。”
“这不难,回头你去问你母亲处理此事便是了。”他只知道当日事发之地是北郊外傅家的一座田庄,因距离墓地很近,当日丧礼结束之后,使臣与傅家人去田庄里稍作休息,傅萦也就是那时被单独请了去看遗书的,谁都没想到她会出事。
原来是在田庄!
傅萦眯了眯眼,心念电转:“多谢祖父有心,只是我也有我的难处。要想回忆过去之事,首先要做到心思平静才能好生回想。可现在我却整日里担惊受怕的,哪里能够静下心来呢。”老太爷嘴角抽了抽:“你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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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丢粪坑?
第三十三章
“瞧您紧张的,我又能如何呢。不过是想求祖父帮个小忙罢了。”
傅萦那副与他谈条件的模样,让老太爷憋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在肋骨中间乱窜。
他就联想到不知所踪的老妻平日要对付傅萦这样难缠的人,也着实辛苦了,他如此看得开的都快被气的吐血,何况脾气骄纵惯了的赵氏?
老太爷默默地心疼老伴儿时,傅萦已经大大方方的道:“祖父,如今咱们家里还乱着,着实也没闲工夫待客了,您不如就让赵家的两位贵客暂且先回去吧。整日里都有外男在内宅乱晃,姐妹们做什么都不方便。”
老太爷沉吟片刻,道:“也罢,就依你。”
“还有,祖母若是回来了,您可千万别告诉她我是诓她的,不然她又要开始琢磨怎么将我弄去赵家。”傅萦说到此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悲感道:“我只不过是想为我父亲、叔叔和哥哥们守孝罢了,难道这都不可以?祖母的心思我想祖父您不可能不了解,求您将雕刻的事暂且略放放,多管管家里的事吧。不要平时不管,真正有事了您就怨旁人做的不对。”
“你……”老太爷咽下一口老血。
这是在请求还是在数落?还能不能愉快的说话了!
“下去!”
“祖父这是答允了?那好,您可要记得您答应的话,骗人的是小狗。”傅萦站起身。
老太爷觉得那股在肋骨缝中乱窜的气已经顶在了腹腔,让他岔了气一般的疼。
傅萦屈膝出去了。
老太爷捂着肚子喘粗气。
屋顶的萧错悄悄地将瓦片放回原处,灵巧舌头舔一圈笑凉了的皓齿。
这个七小姐太有意思了!阿彻还说她除了是个大吃货之外别无是处,根本就是在忽悠他嘛!就算是个吃货,她也是个纯真又狡诈、大方又坦率的吃货啊!
傅萦根本不知方才她与老太爷的对话都入了旁人的耳,更不可能想得到自己在某个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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