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聘礼，但他却并没有立刻按照顾小娣所说的让人将这些东西都搬出去。
  猜想到像李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大概也不大愿意再收回这些东西，于是顾小娣接着又补充道：“若是李老爷也不想要这些东西，那就麻烦李老爷将这些东西带走送去给一些需要这些东西的穷苦人家吧，就当做是李老爷发了一回善心。”
  李贺闻言微怔地望了顾小娣一眼，的确，他自是不愿意再将这些送出去的东西收回去的，他李家不吝啬这么点银子，将这些东西捐赠出去的确是目前来说最可行也最好的解决办法。
  顾小娣能够想到这样的解决之法，的确让李贺有些欣赏。
  但最终他也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抬手比了个手势示意张管事按照顾小娣所说的将那些聘礼都带走。
  李家送来的聘礼确实多，李家的人进进出出地搬了好些回合才终于将东西都搬干净。
  只是，李贺是坐着轿子来的，这么多的东西他根本就没法子带走。他只能站在顾家的院子门外看着满地的聘礼对身旁的张管事吩咐道：
  “去找村里的乡亲雇一辆牛车。”
  “是，小的这就是去办。”张管事领命后就转身离开了。
  但顾家门口聚着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牛头村实在是太小，小到当李贺坐着轿子大摇大摆地进村时就立刻引起了村里许多人的关注，待到李家的人在顾小娣家里进进出出将那些聘礼悉数抬出来的时候，这个消息立刻就在牛头村里炸开了锅。
  他们自然不知道这里头的详细始末，但有一件事情他们却猜到了，那就是李家老爷悔婚了，因为顾小娣容貌被毁了。
  看着渐渐聚集起来的村民，李贺微微蹙了眉，突然有些后悔将这些个聘礼从顾家抬出来了。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多光彩的事情，他可没有兴趣因这件事情而被人围观。
  迟疑了片刻，李贺终于还是有转身进了院内。
  顾小娣自然知道院门外的动静，她也知道李贺还没有离开，她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罢了，在院中自顾自地给自家的小菜园子浇起了水。
  李贺一进门就看见了顾小娣挽着衣袖躬身给菜园子浇水的模样。
  因为是侧面对着的缘故，李贺视线里的顾小娣依旧如他初见时那般好看，白皙的皮肤，炯炯有神的眼睛，挽起的素色衣袖下露出半截葱白般的小手臂，这样的脸、这样的肌肤，连穿着粗布衣裳干着农活儿的样子都极好看。
  李贺不由看得有些呆了，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顾小娣知道李贺在看自己，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能够感觉到李贺视线里的专注，这让她一惊，旋即转过脸去定定地望着李贺道：“莫非李老爷还有什么事？”
  毫无意外，在顾小娣转过脸的一瞬李贺瞳孔微缩着一怔，显然因顾小娣突然转过脸来而闯入视线里的另半张丑脸受到了冲击。
  顾小娣暗暗将李贺的细小反应瞧在眼里，心中不免一阵好笑，甚至还觉得有些有趣。她在想，自己若是这么时不时地来一下，李贺会不会就被吓出心脏病来？
  当然，这也就是顾小娣心里寻思着的一个玩笑。
  她既没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吓唬李贺，李贺也不可能会真的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吓出病来。

☆、第二八章 两小娣

  顾小娣眼中促狭的笑意太过明显，以至于让李贺瞧见了也察觉出了自己方才的失态，竟在颇觉尴尬之下难得地详细解释道：“东西太多，我让张管事去雇牛车了，想进屋里等他。”
  顾小娣点点头，倒也没有拒绝，但却也没有请李贺去屋里坐。
  于是李贺只能就这样站在院子里。
  气氛在一瞬间莫名变得有些尴尬，但这样的尴尬却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道听得出是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同时传入了顾小娣和李贺的耳中：
  “小娣啊，冬花，发生啥事了？”
  顾小娣听得出那是她的娘金氏的声音，这么大的动静，金氏会听讯从田里赶回来这并不奇怪，所以顾小娣对金氏突然的出现并无太大惊讶。
  只是在金氏进屋之前顾小娣就主动地迎了上去，她担心金氏的性子会在什么都还没有弄清楚的情况下就对李贺说出些什么不好听的话来。虽说她讨厌甚至是憎恨着李贺，但李贺毕竟是他们这牛头村所有村民的大地主，这村里种着的田地都是他们李家的，她自然不想金氏因自己的事情而得罪李贺。
  金氏才刚拨开人群冲进院子，还来不及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就被顾小娣一把拉住了手，“阿娘，李老爷今天是来退婚的，条件我们都已经谈好了，田地给我，东西他们带走。”
  金氏听得怔怔的还有些没有回神。
  顾小娣赶紧又补充道：“阿娘，那一天我们不是都谈好了吗？这婚事吹了也就吹了，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地过日子。”
  听到这最后一句“一家人在一起好好地过日子”时，金氏才终于回神，眼眶却不禁泛了红，握着顾小娣的手道：“阿娘……阿娘是担心你受委屈……”
  “不委屈，没啥好委屈的，这是我的命。”
  跟在金氏后头的顾永福也在这个时候进了屋，正好听见了顾小娣最后与金氏之间的对话，再看看院子外堆放着的原本应该是放在堂屋里的聘礼，顾永福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见顾小娣神色看上去并没有多少悲伤之意，反而还调转过来劝慰金氏，他心里便也就稍稍放了心，但眼睛还是盯着李贺没有离开。
  顾小娣扭头看见后又向顾永福解释道：“张管事已经去雇牛车了，李老爷在这里等他。”
  顾永福闻言也算是明白了李贺为什么还站在院内不走的原因，点了下头也不再说话。
  李贺倒是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有些好奇和惊讶，虽然他听顾小娣说过她的决定就是她爹娘的决定，但眼下的情况看起来可不单单只是这么一回事。与其说是顾永福和金氏在迁就顾小娣的意愿，倒不如说根本就是顾小娣在当家做主而顾永福和金氏只是在听从她。甚至，身为又被毁了容又被退了婚的顾小娣还要反过来安抚金氏和顾永福的情绪。
  这样的情况任谁看了都不免感到奇怪。
  不过，眼下李贺却没有这么多心思来研究顾小娣一家奇怪的现象，因为院门外越来越喧哗的声音已经吵得他有些感觉到心烦不耐了。
  这个张全，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办事效率真是越来越低了。李贺忍不住在心下抱怨道。
  但他才刚一抱怨完，院门外的声音就好似更大了，他甚至能感觉到似乎有谁的声音突兀地叫嚷着朝自己身后冲了过来。
  直到一道身影突然从自己身旁跑过冲向前面站着的顾小娣时，李贺才意识到那并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真的有人一边叫嚷着一边跑了过来。
  还没等他看清楚来人，就见到来人一把抓住了顾小娣的胳膊，嚷道：“顾小娣，听说你毁容了，是不是真的？”
  顾小娣还没来得及答话，来人的身后就又多了一个人，显然是跟着前面的少女进门来的，他一把拽了拽着顾小娣胳膊的少女的手，粗声道：“大娣，说了不让你来搅事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快跟我回去。”
  这前面冲进门来一边拽住顾小娣胳膊的少女并不是别人，而正是前两日才刚刚到顾小娣家里来与金氏吵过架的王氏的女儿孙大娣。
  其实，原本孙大娣也不叫孙大娣，她的原名叫孙小娣，只长了顾小娣几个月。可偏偏同样都是叫“小娣”，顾小娣生得极好看，这个孙小娣却是长得有些寒碜。
  所以孙小娣自小便经常被人拿来与顾小娣做比较，人稍稍长大些后，顾小娣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而孙小娣却依旧还似没长开似的，眉目挤成一团眼睛又小又细。
  于是村里同辈的人便笑着说“小娣”“小娣”的，还不知道叫的是谁呢，万一叫错了可不好，谁愿意把一个这么好看的“小娣”叫成一个这么丑的“小娣”啊，既然孙小娣比顾小娣年长，那孙小娣不如就改名叫“孙大娣”好了。
  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开了头，最后叫着叫着，“孙大娣”这个名字竟然就叫开了，甚至连她的家里人也都跟着叫起了“孙大娣”。
  自然没有人愿意被人这样挤兑——虽然这并不是顾小娣的错，所以孙大娣从小便与顾小娣处不来，总爱与顾小娣唱反调。
  再加上孙大娣性子像她娘王氏，所以自小便没少与顾小娣吵架，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吵得热闹罢了，顾小娣根本不愿意理睬她。
  这跟在孙大娣身后赶来劝阻的人便是孙大娣的哥哥孙健康。
  他的性子倒是不像王氏，比较像他爹孙大山，所以每每见孙大娣找顾小娣的麻烦，他总是在旁劝阻，这一次也一样。
  前些日子他们兄妹俩出远门走亲戚去了，今天才刚刚回来，一到家中孙大娣和孙健康就听他们的娘王氏说起了顾小娣容貌被毁一事。
  这孙大娣一听，连口水都没喝就直接从家里冲了过来。
  正好这个时候村里又传起了李贺前来退婚此刻正在顾小娣家里搬聘礼的事情，王氏本也是想要跟着孙大娣一起来看热闹，但却被孙大山给拉住了。
  孙健康则是担心孙大娣又惹出什么事情来，所以便一路跟着孙大娣的身后到了顾小娣家里。

☆、第二九章 美与丑

  孙大娣却根本就没有理睬身后孙健康的规劝，而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顾小娣那半张已然被毁了的脸，表情似惊似喜又带了几分不可置信，半响，她才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仰起头似癫狂般地大声笑了起来：“哈哈……果真是毁了……果真是毁了……”
  跟在孙大娣身后的孙健康原还没留意到顾小娣的脸，听妹妹如是一说，不自觉地也跟着孙大娣的目光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顾小娣，这不看不打紧，一看竟是将孙健康吓了一跳。
  他不是没听自己的阿娘王氏形容过顾小娣毁容的容貌，但是，听说终归只是听说远不及自己亲眼所见来得冲击力大。
  他原初还在想兴许是王氏说过过于夸张，好端端的一个人哪可能会突然之间就变成那副模样，可等此刻见到了顾小娣，孙健康这才知道这一回王氏是真的没有夸大，顾小娣那张好看的脸是真的被……毁了……
  一时间的怔愣让孙健康完全忘记了反应，也跟着他的妹妹孙大娣一样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顾小娣的脸。
  顾小娣对他们兄妹二人的反应倒像是不甚在意的样子，轻轻拨开了孙大娣强行拉着自己的手，道：“孙大娣，我不知道你闯到我家里来是要做什么，但我家现在有客人在，你要胡闹也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客人？什么客人？顾小娣，你少给我装蒜了，是李家的人来退婚了吧？我刚刚在门口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连先前李家下的那些聘礼现在都被人带走了吧？也是，你现在都变成这样一副怪模样了，人家李老爷怎么可能还会再要你。你现在这个样子，只怕给人家李老爷提鞋人家都不要吧？”
  这样说着，孙大娣突然又仰头笑了起来，“顾小娣，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我真是太高兴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叫‘孙大娣’了，我要改回‘孙小娣’。”
  “孙大娣，你要撒野是不是？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这里是我家，你居然敢当着我的面辱骂我的闺女儿？你讨打是不是？”方才金氏是因为孙大娣突然之间的闯入而过于惊讶所以才一时间愣住了，现在既然反应过来了，她又怎么可能容许顾小娣在她的面前被人这样欺负？
  这样说着，金氏一把将顾小娣护在了自己身后，又继续道：“你要是欠教训，我不妨替你娘好好教训教训你，告诉你应该怎么说话。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撂在这里，连你娘我都敢打，你要是敢再多说一个字，看我会不会打得你几天都说不出话来。”
  “你……你想怎么样？君……君子动口不动手……”孙大娣一边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一边又硬着脖子地倔强地对金氏道。
  金氏是个泼辣性子，这一点孙大娣可是知道的，要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要她就这样灰头土脸地离开，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被顾小娣压制了这么多年今天才终于找到机会好好反击，她说什么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离开。
  “呵——”被金氏护在身后的顾小娣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笑了一声，道，“君子？很抱歉，我们可不是什么‘君子’，我们只是‘女子’。”
  说完，顾小娣从金氏身后走了出来，站立到金氏面前，侧身对金氏道：“阿娘，这是小孩子之间的事情，阿娘你就不要插手了，不然人家只会说我们以大欺小。”
  再扭头对上孙大娣，顾小娣继续道：“孙大娣，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以后要叫‘大娣’还是‘小娣’又或者是‘美娣’，这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只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你爱怎么叫怎么叫。不过，这里是我家，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也不待孙大娣答话，顾小娣再转头望向一旁的孙健康，又道：“孙健康，你还不赶紧带着你妹妹离开吗？还想任由她胡闹到什么时候？”
  孙健康一愣，这才从刚刚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但此刻顾小娣眼中那凌厉的气势却让他再度一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小娣，这让他觉得此时站在他面前的顾小娣仿佛比以前还没被毁容的顾小娣更加吸引人的目光。
  微怔了半响，孙健康才终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