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百分之百符合安叙的审美观:硬朗又不失俊秀,高大健壮又不显得笨拙臃肿,二十岁后半,成熟,还有那种温柔沉静的气场。
那个人与贵族的谈话告了一段落,似乎感觉到了安叙针扎般的目光,他向她这边转了一下头。
有什么东西在安叙心中炸开,让她刷地站了起来,手脚都在发抖。她跌跌撞撞跑过他们之间的那小半个大厅,穿越中间不知道数量不知道脸的人群,觉得自己慢得像在穿越一个宇宙。她努力把目光固定在那个人身上,生怕一个眨眼间对方又消失在这不真实的、来来去去的人群中。
安叙就这样一路来到对方面前,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衣角。她的双眼发酸,或许是一路不肯眨眼的缘故。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发堵,仿佛积累了一个世纪的话都堵在了那儿,以至于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叙只能一个劲儿盯着对方看,那个人有一双美丽的蓝眼睛,总是出现在安叙脑海里的那一双,剔透得像布偶猫的眼睛一样。然而那个人的眼神却更像犬科,燃烧着无穷无尽的热量,会为你的归来绽放出巨大的快乐的那种。安叙的嘴巴开合了好几次,只挤出几个音节:“克里斯……”
“怎么了,克里斯?”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的朋友?”
在这种重要的时候,安叙并未分神向声音的来源投去一瞥。然而随着这声音出现,刚才的魔法时刻已经消失,蓝眼睛眨了一下,里头的热情飞快地退却了。
“抱歉,”他对着安叙歉意地笑了一下,好像之前对视中感到的一切都只是错觉,“这位小姐似乎认错了人。”
“克里斯?”安叙急道,“你是克里斯吧?”
“我的名字的确是克里斯,但那并不是一个罕见的名字。”克里斯彬彬有礼地说,“我不记得遇见过这位小姐。”
安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盯着那张脸,怎么看都是记忆中的脸,只是线条更加硬朗成熟,白皙的皮肤变成了小麦色,整个人的感觉变得更厚重沉稳,在安叙看来就像面团放进烤箱里转了一圈,怎么看都更加美味了。如果在现实世界里,她能一口咬定这就是克里斯,除非克里斯冒出一个设定外的孪生兄弟。
但这里是梦啊。
毫无逻辑,毫无道理,一切都可能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你可能运气极佳地连续梦见一个人物二十次,每次他或她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样,但到第二十一次这个人究竟还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一个,依然有待商榷。
“你认识的那一个人”究竟是指什么呢?容貌吗?间隔几年后看起来不一样的人怎么算?性格吗?遭遇打击性格不变的人怎么说?记忆吗?失忆的人难道就变得不同了?要是拿连续性来说事,离别就是大大的中断了……想这些哲学的东西其实没多大意思,安叙想,我的潜意识很可能因为我想要就给我造了个克里斯出来,只是偷工减料又或者太喜欢说教,非让我意识到克里斯并不存在。
但哪怕“克里斯”这个角色全程在线又能如何?这个梦境总有一刻要消失,醒来时她可能模糊记得,也可能去刷个牙就忘掉了九成。如此想来真让人有些兴味索然。
“哈哈哈,不要如此不近人情啊。”之前插话的声音又接口道,“说不定人家只是想认识一下你呢?这位……?”
安叙脸上的欣喜若狂和焦灼不安都已经消失了,以一种让人吃惊的速度,变成了兴趣缺缺。即使如此,她依然觉得打断梦境自我欺骗的声音非常惹人讨厌,根本懒得理它,更别说善解人意地接上话自报家门。
“这位是神眷者,苏利文家的准家主,艾博里郡的准领主,安娜.苏利文小姐。”旁边一位懂得看眼色的小贵族连忙介绍道,又对安叙说:“而这位是荣光骑士团的总团长,汶伽罗防线的指挥官,国王陛下的弟弟,罗纳德亲王。”
罗纳德亲王矜持地对着安叙点了点头,而安叙也草草点了点头,就这样转身走了。
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那个无礼至极的神眷者。同行的另一位支团长奥琳娜眉毛竖起,深知手下秉性的亲王给她使了个眼色,她勉强咽了下了嘴边的咒骂,化作一声阴阳怪气地挖苦:“真不愧是来找克里斯的人。”
“我并不认识她。”克里斯平静地说,“如果她是神眷者,我们的确有一面之缘,我加入艾博里城巡警队的那年刚好遇上苏利文惨案,但也仅此而已,不知道为什么那位苏利文小姐会来找我。”
“的确,此后安娜.苏利文就被送去了阿铃古。”罗纳德亲王思索着,“我听说神眷者是个非常古怪的人,行事不能用常理判断。”
这一章就算揭过了,克里斯又在旁边听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找了个借口走了出去。安刚才的表情在他脑中徘徊,他在花园中走了一会儿,没再看到那名浅金头发少女的身影,倒看见了自己的副官泽尔达。
泽尔达也发现了他,看起来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抢先问道:“您怎么在这儿?”
“出来逛逛。”克里斯说。
“我也是。”她说,表情在夜色中看不真切。泽尔达晃了晃脑袋,拉着克里斯往大厅里走,说:“晚上外面还挺凉,我们快回去吧。”
神思不属的克里斯点了点头,随她走了进去。
疾风骑士团的支团长不会知道,如果此时他对副官用一下读心术的话,疾风骑士团或许能迎来不同的结局。
第80章 79.1
这天晚上安叙离场很早,与“克里斯”分别后,她直接带着迦勒离开了王宫,连国王的脸都懒得再去看一眼。她总觉得今晚王宫的事件已经触发完毕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抱歉,”迦勒在回去的马车上缓了过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给您添麻烦了。”
“我才是,不知道你怕高。”安叙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想到了什么,转过脸来问:“疾风骑士团的支团长叫克里斯吗?”
“没错。”迦勒点了点头。
“你昨天怎么跟我说的来着,再讲一次。”安叙说。
“疾风骑士团出现在大概三年前,时间不太确切,因为开始它并不受重视。”迦勒说,“直到支团长克里斯救下了被兽潮冲击的荣光骑士团总团长,也就是罗纳德亲王殿下,他‘月光刺棘’的名号和疾风骑士团才为人所知。”
“月光刺棘?”安叙想起那种在月光下朦胧秀气的小白花,觉得这就和某个战士被叫做白玉兰一样,感觉怪怪的。
“和您的‘雷霆女王’、简大人的‘焚风’,还有简和伊芙大人的父亲塞缪尔侯爵的‘赤焰之狼’称号比起来的确有些气势不足。”迦勒笑道,“但那位克里斯是个omega呀。”
安叙想起来,昨天迦勒好像是提过支团长是omega什么的,尽管如此,她还是感到有点惊讶。
“他的异能是什么?”安叙问。
“是体能强化,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恢复力都有所增强,此外那位支团长大人剑术和骑射也非常优秀……您很吃惊吗?”迦勒敏锐地问,“可是雷霆堡的阿尔瓦大人,斯卡格郡的伊芙大人也是omega呢。”
安叙摇了摇头,她惊讶的并非omega会很杰出这种事。伊芙是个很靠谱的CEO,阿尔瓦是个金手指逆天的科学家,但他们都是与肉搏搭不上边的文职,迄今为止遇见过的omega都是如此。安叙下意识觉得omega像魔法师,alpha像战士,前者可能比后者强、比后者影响力更大,但在肉搏上比后者更有力?不可能吧,生理条件就决定了……
等一下。
在这个ABO世界里,男女差异依然存在,只是如同头发颜色的差异,并不被认为有多重要。男性alpha更强壮、更抗打击,女性alpha则更敏捷、耐力更强,没人觉得强壮比敏捷重要,或耐力比抗打击劣等。在统帅眼中,与男女差别比起来,他们是否有异能、异能的种类重要多了。
omega中一样有男有女,一样有异能者和普通人,孩子在亚性别分化前完全看不出未来会变成什么。那么“omega天生不适合战斗”这种印象,又是从何而来的?
alpha这样认为,beta这样认为,omega自己也这么认为。在人们踊跃参军的提比斯边境,边境军没有一个omega应征;在omega可以一起上学、可以出去工作赚钱的雷霆堡,omega们选择厨师、裁缝、医生护士等等工作,alpha们更倾向于军队、铁匠和体力活劳工,beta虽然什么职业都选,但绝大部分依然击中于传统需要稳定的“工蜂”的活儿,比如贵族的仆从。大家都觉得这是天然合理的分工。
安叙发现自己也这么认为。
她结结实实吃了一惊,这明明只是梦里的不科学设定啊——安叙最早看见ABO设定是在□□里,完全没计较逻辑,会对考据派们“ABO世界有几个厕所”之类的话题一笑置之。如今她依然很难感受到信息素,喜好也是“男人”,而不是“omega”,但她居然已经开始无意识地用ABO的性别观念看待这个世界。
不,入戏和适应环境不是她在意的重点,她可是能自得其乐地把声控开关设成游戏咒语的人。安叙在意的是,她在现实生活中会为“出生决定命运”的论调愤怒,会向那些将不公平视为理所当然的人抗议,但在这个世界里,她却也成为了“那些人”。
安叙在感染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在无声无息地渗透她。就凭这个低等、落后、虚幻的世界?安叙心想。她觉得……被冒犯了。
迦勒的嘴巴开合,似乎在说什么。安叙听不见这个,或许是她意识到对方只是个低等存在的缘故。这个认知在安叙脑中出现,并不带傲慢或厌恶的情绪,那只是个一个事实,就像对着一张画上的一个人,意识到那是个低维生物一样。她毫无知觉地滑入冥想中,体内黯淡无光的灵核亮了一下。
自从内天地的“光影效果”消失,灵核变成一块灰不溜秋的黄色晶体之后,安叙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感觉到它的变化了。食用一两颗晶核没用,提比斯防线又被她弄得没有大量的晶核可以补充。之后安叙投身于轰轰烈烈的领地建设运动中,就像暂时放弃刷战斗经验改回去玩策略游戏一样,一时间除了习惯性地日常的冥想,她都忘记了这回事。
日复一日的冥想感觉不到细微的变化,但如果将现在的灵核与最初对比,可以发现它变得“饱满”了起来,其中仿佛有液体在流动。坚硬的外壳中能量一点点被压缩积累,已经按部就班地进化到了下一个临界点,只是它的主人有了太多要考虑的东西,仿佛被驯化的兽类,失去了那份强大的本能。
今晚发生的两件事,把潜意识里一日日粘上心灵的患得患失和优柔寡断擦去了。
灵核随着安叙的心跳声忽明忽暗,本来如同实心黄色塑料的东西随着每一次明暗变得剔透,仿佛被擦拭掉尘埃的水晶。内天地中,几年水磨工夫中变得数量极多的不显眼“蛛丝”亮了起来,在光亮中才能发现它们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空间。
安叙心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我为什么不快?——因为发现自己变了。
我为什么变了?——因为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我的初衷是什么?
果然是……
享受有趣的梦境,随心所欲地生活啊。
金色蛛网蓦然收束进中央的水晶中,内天地轰然作响,强烈的闪光爆发开来,让这个空间之主的内视都失去了效果。安叙的意识开始自我保护地短暂休眠,但在她灵核中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剧变,在现实中只是身体的轻轻一摇晃。
迦勒闭上嘴,发现苏利文的准家主睡着了。
安叙在第二天傍晚被叫醒,感到了久违的饥饿。
她醒来时正是赴宴的时间,冲着宴会上会出现的食物,立刻收拾好去了王宫。当安叙走下马车,走进宴会的大厅,她感到更饿了。
这个可怜的饿鬼连忙坐下来,饥不择食地拿过一碗烤梨,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几口就吃了下去。她的牙齿的确感觉到了食物的触感,胃却没有。安叙又让人盛了一碗鱼汤,咕嘟咕嘟一气喝光,浓稠的乳白色鱼汤被倒进她嘴里,就像去了另一个无底洞,根本没法缓解火烧火燎的饥饿。
安叙没办法,只好又叉了一块像是猪排还是牛排的东西。烤得半熟,刷了浓郁酱汁的肉块在她口中爆开,汁水混合着鲜嫩的血水,稍微缓解了她的饥肠辘辘,却像饮鸩止渴,一整块吃完也只缓和了一点点。
“……尖刺豪猪,也是异兽的一种……”
这时安叙才有余力听迦勒的解说。
她听解说时抬起了头,注意力也从自己盘子的一亩三分地上扩散开来。她的目光扫过整张长长的桌子,忽然发现自己能感觉出来,哪一种更加好吃。
比如,水果蔬菜什么的,好吃度零。烧焦的烤鱼,大概有一。半生不熟的肉排,多半属于某种异兽,能达到五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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