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沙竟然没有醒,秋景浓看了看还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青沙,终是叹了口气,独自朝门外走去了。
有些事情,她不是看不见,不是不明白,只是没到非要兵戎相见的地步,秋景浓不想非要说破。
踏出门的那一刻,始终昏睡在桌前的侍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秋景浓刚踏出门,就撞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温绪。
坦率讲,秋景浓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他。因此,一见他,秋景浓叹了口气,扭头就要往屋里拐去。没想到刚转回身,便被温绪叫住了。
“叶夫人不想出门走走么?”眉眼弯弯地样子甚是无辜,仿佛将她劫掠来的不是他一般。
本想着自己一个人清净些,没想到出门就撞见始作俑者,秋景浓心情不大好,连带着嘴上也带了刺,冷笑了一声,道,“我倒是想出门,只是身在屋檐下,这不是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么。”
温绪倒没想到一路上随和自在的秋景浓像是突然吃了火药一般,上上下下打量了秋景浓一番,莞尔道,“不若随温某去后花园走走?”
秋景浓自然知道就算不是温绪,也一定会有人出来拦截她,房檐草丛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心底恰好有疑问想要找温绪证实,便点点头,随温绪去了。
“景浓有个疑惑,一直想要问问驸马,不知道驸马可能指点一二?”跟在温绪身侧,秋景浓决定开门见山。
沈焯能够登上帝位,除了自身的铁血手腕,还离不开嘉信公主府的帮忙,这些日子秋景浓在沿途也听了不少民间野史,都说驸马温绪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跟这样的人绕弯子,无异于班门弄斧,秋景浓并不打算在温绪面前自取其辱。
“你便说,温某若是知道,必定告知。”
秋景浓在心里冷笑一声,温言道,“景浓自认为装扮毫无瑕疵,驸马是如何得知景浓的身份?”
明明在去般若寺的路上遇见温绪时,他还对自己是清河崔氏的公子深信不疑。
“原是不知的,只那日我的一个随从说夫人面熟,与秋六公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温某稍加思考,也就知道夫人的身份了。”
开什么玩笑?
她哥哥秋意南早就被贬到了蜀中,温绪的随从远在云国,如何能够知道秋意南的样貌?
温绪似乎也看出了秋景浓的不信,苦笑一声解释道,“对此温某也很费解,不过听说夫人母族正是清河崔氏,想来在蜀中必定多加拂照,六公子能够出入蜀中也不足为怪了。”
或许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秋景浓听他这样说,才猛然发现一个她一直忽视的事实——清河崔氏的郡望就在在蜀中附近,而蜀中的平犀书院,正是崔氏的产业。
想必蜀中大部分的地方清流,都是受过清河崔氏的恩泽的。
为何那时慕子宸毫不犹豫地将秋家贬至此处,为何那时他叫她放心……
慕子宸不是毫不犹豫,他是仔细思量……
他竟然为她着想至此……
想到那人,秋景浓眼神一暗。她如何值得,如何配得上他的一腔深情。
不过是背上一桩又一桩的债罢了。
可温绪说自己单单凭借一个随从模棱两可的话就推断她是女扮男装的秋七,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终究叫她不能相信。
何况心中早有猜疑,不过是不愿相信罢了。
秋景浓心中有了思量,也不再追问,只顾朝着花园中一处菊园去了。
她以秋为姓,却最不喜秋天,因着大兴的秋太过肃杀短暂。她最不喜菊,因为那花枉担了一份风骨。
温绪跟上去,却似乎并不想结束这虚实难辨的交谈,道,“听闻大兴这些日子不太平,不知道夫人如何看待?”
不太平……大兴何曾太平过。
秋景浓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容,模糊道,“我能如何看,景浓一介女流,无非是雨打浮萍,随夫沉浮罢了。”
这个答案显然是不能叫温绪满意的,这些天他隔绝信息的方面做得或许太好了些——
“夫人还不知道长宁宫变?”
缓缓而行的脚步骤然停住。
秋景浓慢慢转过头,脸上的震惊一览无余,声音甚至有些走调,不能相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温绪垂睫,清晰而又缓慢地重复道,“夫人是还不知道,宁王围城逼宫之事?”
☆、第77章 尘埃落定
据说,那一夜的长宁城火光冲天。
不是君王长久居住的长乐宫,反而是空置已久的九华宫。
早已蠢蠢欲动的宁王慕子寒带着禁军围了九华宫七天七夜,也没能逼迫慕子宸交出玉玺。
说来也奇怪,新任不久的皇帝断绝了一切水米,撑了七天七夜,也没能等到从边境赶回的援军。
年轻的君王还没来得及广纳后宫,谁也不知道那时候他在空无一人的九华宫里做什么。
只是后来长宁城的百姓都说,被围的第八天的夜里,九华宫突然着了火,这不是天灾人祸,是无计可施的皇帝最后的不妥协。
如此这般,慕子寒再也不能名正言顺的安坐于龙椅之上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当第二日慕子寒终于打开宫门冲进去的时候,整个九华宫已经是一片废墟,皆成灰烬。
很久很久以后,还是有人不相信,当了短短几个月皇帝的慕子宸真的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他们都说,带着君临天下的谶言而来的慕子宸,一定还活着,活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秋景浓也不相信。
那时他说,你来和我告别?
那时他说,没想到你临走前还会来见我。
那时他说,你来,就是来伤我的么?
那时他说,你明明知道,你不是别人。
那时他说,阿浓,你大可不必担心未来,我答应你,若你为后,后宫无妃。
那时他说,只要你答应,我便将你从叶瑾手里抢过来。
那时他说,阿浓,我永远不会强迫你。
那时他说,你别……
那时他说,我帮的是她,不是你。
彼时初见,那人还是长宁城最为放荡形骸无拘无束的三皇子,坐在高高的树上,轻而易举地为她解了围,一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光亮,带着标志性的邪气笑容,对她说道,“因为你漂亮。”
这个人从来没有伤她一丝一毫,这个人永远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这个人……他怎么能死呢……
秋景浓抬手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辛辣的酒水呛得她泪眼朦胧。
而她又做了什么呢?
一次一次地伤他的心罢了。
秋景浓啊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
他们都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最后一次,她对他说,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够再见,怎会料得,那一别,竟是诀别。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慕子宸出现,再也不会了。
秋景浓好悔,她好悔,为何没有叫慕子宸早做准备……
宁王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很清楚么……
“小姐,你不能再喝了!”一旁的青沙终于看不过秋景浓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一把抢下酒杯,道,“小姐!你就是喝完这一整坛的酒,陛下也再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啊……
怎么回不来了……
她还欠了他那么多债没有还啊……
秋景浓抬起头,脸上早已布满泪痕,那双盛得下全部星辰的璀璨眼眸里只剩一片寂灭。
秋景浓咧开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声音无助而悲伤,结结巴巴
地说道,“那怎么办呢?如果不喝酒,我怎么才能不难过?”
她没有办法不难过……
她没有办法不难过啊……
她想着或许醉了酒不会再想起他,想起那双带笑的桃花眼,明明天生就是风流多情的命,却偏偏把所有的凝视都给了她。
秋景浓从前总想着,终有一日她会不再记挂慕子宸,终有一日,他能够放下,终有一日,她们也能相逢一笑,任往事随风而逝。
可是永远都不会了。
慕子宸成了秋景浓心里的一块石头,永远植根在了内心最深处。因为他死了。
再也不会有什么未来,再也不会有“终有一日”了。
“小姐……”青沙犹犹豫豫的劝导在耳畔缥缈无依,仿佛来自虚空。
秋景浓觉得头有些眩晕,又有些刺痛耳边嗡嗡地不知道什么在响,挥挥手道,“你走开,叫我一个人静静。”
青沙应声而去。
终是喝空了一坛酒,秋景浓撑起身体,想要到床上歇息,却怎么都直不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般,晃晃悠悠找不到支撑,刚迈出一步,就“噗通”一声歪倒在一旁。
云国的酒啊,原来这样烈……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个挺拔的紫衣身影,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秋景浓嗤笑了一声,抬手抚上额角,她大约是真的喝醉了,竟然看见叶瑾。
修长有力的双手温柔地将她扶起,稍一用力便整个人打横抱在怀里,慢慢朝层层床幔遮挡的床榻走去。
秋景浓半睁着眼睛,眼前的俊美男子几个影子重叠在一起,摇摇晃晃看不清楚。
“子瑜……是你吗……”
怎么会是他……可……明明就是他……
那人微微停顿片刻,轻声道,“是我。”
下一秒一只手毫无顾忌地搭上了他的脖颈,秋景浓八爪鱼似的黏上来,将头靠在那人胸前,竭力地朝他怀里缩去。
“子瑜……我好难过……”
“别难过,阿浓,有我在。”那人将她搂得更紧些,声音轻的就像羽毛,片刻又重复道,“有我在。”
秋景浓只一味地摇头,任凭泪水打湿了那人的衣襟,鼻涕眼泪全都抹在那人身上,拖着哭腔道,“我没法不难过……子瑜,我难受……”
她好难受……
转眼间那人已经将她抱至榻边,却不放下,依旧将她揽在怀里,坐在榻上,抬手去擦那张精致小脸上斑驳的泪痕。
你是在为他而流泪啊,阿浓……
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直到秋景浓呼吸渐渐平稳,那人才将她轻轻放下,举手投足间皆是满溢而出的温柔珍惜,扯过一旁的被子,仔细给她盖好,又细致地掖了被角。
就要起身离开,手腕却被纤无骨的小手死死拽住,秋景浓闭着眼,漂亮的眉毛蹙成一团,无意识地嘟囔道,“子瑜,你别走……”
那人微怔,终于轻叹一声,重新坐回榻边,将那小手握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中,温言道,“我不走。”
秋景浓朝那手蹭了蹭,嘟嘟囔囔道,“我很想你……子瑜……我很想你……想见到你……就现在……”
那人脸上多了几分动容,低头在秋景浓眉间印下一吻,轻声道,“很快,很快你就会见到我,来带你回家。”
带你回家……
我们的家。
———————————⊙▽⊙传说中彩蛋的分隔线⊙▽⊙————————————
长宁城外,高高的山上。
男子负手而立,一袭黑衣几乎隐没在了黑夜里,唯有衣袂随风烈烈而动。他正注视着远处一片照亮如墨夜空的火光。
“为什么要放火烧了九华宫?”男子身后响起一道女声,声音婉转如莺啼。
女子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里。
“就算九华宫不毁,我也有把握做到完美。”
男子沉默良久,终于在嘴角勾起一个邪气的笑容来,“烧了好,她定是以为我死了,烧了,便不会睹物思人。”
女子没有接话,半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今夜之后,她眼中便再无旧人了。”
那男子却摇摇头,脸上的神情狡黠而悲伤,“是啊,今夜之后,她眼中便再无旧人,只是心底……想必永远都将有一个角落,是我的。”
女子终究不再言语。
良久,男子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道,“若非有你帮忙,我……”
“陛下忘记了,我姓玉。”女子淡淡地打断他的话,“易容遁逃之事,易如反掌。”
男子却笑了,耐心地纠正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是陛下了。”
“阿锦明白。”
从此这世上,只有穆虬。
他一直以为,所谓的“若得其爱,必不善终”说的是秋景浓,原来不是,智闲大师欲言又止的那句谶言,原本就是说他的,和秋景浓全无半点关系。
从来都不是秋景浓。
那句话,本就是指,他若真心爱上某个女子,必定会为了那人葬送自己。
果然,他终究还是为了心中所慕之人,葬送了手中江山,将其拱手让人。
那时候他不明白。
所以亲手将她推开。
原来不过都是命……
“秋家凤仪天下的果然不止是秋景露一个人。”男子喃喃说道。
还有一个秋景裳。
秋家出了两个皇后,却都不是她。
情深缘浅,大约说的就是他和她。
“接下来想去哪里?”女子的声音有些刻意的轻快,仿佛想要将某些不快甩到脑后,“陛……你终于自由了。”
去哪里呢?
男子眯起迷人的桃花眼,思索了好久,才说出一个完全毫无用处的答案来,“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吧。”
短暂的停顿片刻——
“你可愿与我同去?”
女子几乎是在话音刚落时便回答了。
“愿。”
哪怕你心里爱着的还是那个人。
那又怎么样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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