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屋里避风,不似外头一般,只是这温差到底有些大了。
想到早晨常郁昀出门时的衣着,在这样的天气里总觉得单薄了些,楚维琳起身去内室,从箱子里取了身袍子斗篷,又唤了娉依来,道:“爷出门时穿得少了,这衣服你拿去前头,让人给爷送去。”
娉依接过来,半刻没有耽搁,匆匆去了。
常郁昀散值,刚踏出翰林院,就瞧见了小厮听泉候在门口。
“爷,这是奶奶让给爷送来的。”听泉笑嘻嘻把手中的布包捧到了常郁昀面前。
常郁昀挑眉。
翰林院里的同僚几乎都是成了家的,每每中午或是散值时,总有些人会在门口从小厮手中接到家里捎带来的东西。
有嫡妻,有得宠大胆的妾室,也有外室。
大家都是看一眼,不多问,不多说。
常郁昀碰见过几回,却没想过楚维琳会给他稍东西。
不管是什么,常郁昀都觉得心头一暖。
打开包袱,一看便知,本有些吹得发凉的双手拂过上好的衣料。常郁昀笑意越发深了,这是记挂他怕他冻着呢。
偶尔这样的变天,似乎也不错。
常郁昀带着笑容回到霁锦苑,进了东次间,见楚维琳似有心事模样,想到她今日是去了将军府的,便问了一声:“怎么了?是杨姑娘有什么事?”
楚维琳也没打算瞒常郁昀。一五一十都说了。
比起楚维琳的不舍和担心。常郁昀却在回忆前世。
前世时他并没有关心过杨将军府上的姑娘最终嫁去了哪里,但对那位被选作德王世子填房的姑娘却有些印象,是柳氏族中的一个女儿。过继给了柳氏的兄长,以柳贤妃亲外甥女的身份嫁了过去,只是这一回,这个人换成了杨昔诺。
常郁昀不清楚这个换人的原因。前世今生,改变的地方已经太多了。这么一处转折也并非不可能,若事事要去追求原因,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真的没有这个能力。就拿德王世子妃的人选来说,这是宫里万岁爷定下来的事情,常郁昀实在猜不透万岁爷的心思。
有些事情无能无力。有些事情却不能停止脚步,若不然。常家若还是走到上一世那个结局,他固执地娶了楚维琳进门,不也是自私的连累了她吗?
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反过来,化冰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常郁昀知道要耐心沉稳,一步步来才能有所收获。
至于眼前的事情……
“琳琳,”常郁昀唤了一声,见楚维琳抬眸看他,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宽慰道,“我知道,姝表妹也好,这位杨姑娘也好,都是你很重视的人,但事事不可能完满,旁人的事情,你再是牵挂也终究无能为力,姝表妹那里你尽心了,杨姑娘的婚事,不是你可以左右的。”
覆在额头上的掌心温热,常郁昀低低的话语一字一字落在她心头,她仿佛听见了寺中佛前木鱼的声音,那些佛理她懂,却无法完全参悟,常郁昀说的道理她也懂,却依旧无法彻底放下。
前世,楚维琳因为不适应穿越后的生活而格格不入,背负了仇恨的她又觉得生活举步维艰,她只能咬牙挺着,寻找反击的机会,而这一世,原本以为前世的经历能让她稍稍平顺一些,起码能避开很多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可到了如今,她终于又一次体会到了压力。
背负了一世记忆,有了太多羁绊,原来也是一件让人沉重的事情。
可思及本心,其实又格外简单,她从未求过什么五谷丰登,也没有求过天下太平,她所求的只是身边那些她在乎的人可以平顺安康,可以活得长长久久,仅此而已。
眼睛有些发烫,楚维琳垂眸,叹道:“我只是希望她们能够过得好一些。”
常郁昀知道楚维琳心思纤细,可这般突然间表现出来的柔弱和无奈叫他心疼,他忽然有些后悔,道理是道理,可他也不用和楚维琳说得这么直白。
想要开口回转,话未出口猛然又想到了从前,楚维琳不仅想左右叶语姝的婚事,她也左右过楚维琬的。
那时,楚维琳说的话还在耳边,她不觉得宣平侯府是个好去处,所以她决计不能叫楚维琬被荣和县主设计去。
“琳琳,你重视她们,更重视她们的婚事,姝表妹是,对三姨也是。”常郁昀道。
楚维琳自嘲地笑了笑,她没办法不重视,若不想办法,都是死局,想起前世的楚维琬和叶语姝,楚维琳心痛不已,哑声道:“在这里,婚姻就是女人的一辈子,嫁得不好,就都完了。”
常郁昀一怔,这话是事实,所以他才会帮叶语姝一把,就算退亲后再说亲不易,也好过红颜薄命,他轻轻拥了楚维琳,道:“你看,三姨现在很好,姝表妹也会好起来,杨姑娘那里,她那么辛苦的日子都咬牙过下来了,将来,总会有她的办法。”
楚维琳埋首在常郁昀的怀里,半晌应了一声。
她牵挂,却也只能牵挂着,能做的,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让她们少些牵挂。
三日后,宫里下了圣旨,九月里完婚。
楚维琳算了算时间,京城去西桂一走两三个月,杨昔诺六月里就要离京,留给她陪伴家人的时间不多了,而在那之前,她的父亲只怕无法从边关回来送她出嫁。
这么一算,楚维琬临盆时,崇王世子也不能回京。
京城里人人都在瞧着将军府备嫁,而赵家的嫁妆穿过了大街小巷送去了季家。
赵涵忆出阁,老祖宗也要送些添妆,大赵氏自是要回娘家吃酒的,再看身边的常郁映,她多少有些犹豫。
常郁映的婚事没有决定下来,但大赵氏看得出老祖宗决心已下,常郁映绝不可能依着她的心想嫁在京中,大赵氏起初还试着挣扎过求情过,甚至想让常恒翰帮着去说一说,可到了这会儿,她知道没有希望了,老祖宗狠起心肠时连常恒熙都可以一并算计利用,她定下的事情,大赵氏无力改变,能做的,就是拖一天算一天。
常郁映这段日子很消沉,大赵氏心疼,想着她和赵涵忆亲密,就来求了老祖宗,想带常郁映一块回去吃酒。
大赵氏准备了一堆说辞,常郁映是要远嫁的,等以后嫁出去了,连常家人都很难再见何况赵家人,相聚的机会一次少过一次,想给常郁映以后留些念想,又要说常郁映和赵涵忆从小一块玩到大,赵涵忆出阁,常郁映是最舍不得的那一个,连送嫁都不去,将来肯定遗憾……
这些说辞还没出口,老祖宗就已经点了头,大赵氏意外之余,自不会再说那些话来画蛇添足,高高兴兴回去告诉了常郁映。
常郁映躺在软榻上,撅着嘴道:“阿忆嫁到季家去,有什么好高兴的呀,本来,本来阿忆就该做我嫂嫂!”
屋里都是信得过的人,大赵氏道:“这些话,你存在心里就好,姑娘家名声要紧,你这话叫季家听去了,还当阿忆和郁昀有什么,到时候吃亏的不还是阿忆?”
“他季家敢对阿忆不客气?”常郁映一个挺身坐起来,染了豆蔻的青葱指尖捏住了大赵氏的衣袖,“我可不信他们有这个能耐!”
“这不是能耐,做姑娘和做媳妇不一样,名声坏了,赵家再想为难季家也没有办法,”大赵氏拍了拍常郁映的手,“道理你也是明白的,你们关系这般好,就不要为了一时痛快叫阿忆为难。”
常郁映撇了撇嘴,道理她自然知道,她只是不信季家有这么魄力和赵家叫板,可毕竟事关赵涵忆,她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松龄院里请了安,常郁映就跟着大赵氏去赵府了。
柳氏没有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阿忆也嫁人了。”
老祖宗睨了柳氏一眼,她素来喜欢姑娘们围着,几十年过来,身边出现的姑娘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初有过感慨,后来也慢慢淡了,直到这几年,年纪越大越有一种岁月流逝的感觉。
对于赵涵忆,老祖宗最初是喜欢的,可她一双慧眼又怎么不知道赵涵忆的心思?加上大赵氏的态度,老祖宗渐渐对赵涵忆疏远了起来,因为赵涵忆并不是她想要娶的孙媳妇。
赵涵忆后来病重出京,老祖宗知道其中奥妙,但总归不是自家事体,她又何必上心,直到赵家和季家凑在了一块,害得叶语妍吐血身亡,老祖宗对赵家人行事不满,却也晓得,拿赵家不给常家留余地,害得叶家连她们一并怨上,这样的理由去指责赵家是站不住脚的。
自家利益当先,连老祖宗自个儿都是这么做的,又怎么能怪别人。
楚维琳也听到了柳氏这句话,她暗暗想着,那个一心一意扑在常郁昀身上的赵涵忆终于嫁给别人了,这个家里,只有她小楚氏,而不会出现小赵氏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六章 转折(六)
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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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维琳缩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从赵涵忆没有出现在竹苑里开始,楚维琳就知道,前世悲剧一点点扭转了,可心里依旧会有一根刺,怕一个不小心,那年父亲惨死的噩梦又会把她笼罩。
直到楚维琳出阁,直到赵涵忆出京……
可这些都比不过这一刻踏实。
赵涵忆嫁给了另一个人,那场噩梦总算都过去了。
这么一来,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傍晚时,大赵氏母女才从赵家回来,常郁映一言不发径直回了自个屋里,大赵氏则去了松龄院。
流玉时不时会去松龄院里,和里头的丫鬟们也算熟悉,她伺候过闻老太太,知道伺候老太太和姑娘们那是完全不同的,水莲见能与流玉说到一块去,也就亲近了不少。
流玉亲眼见着大赵氏面无表情地来了,又面无表情地走了,水莲不好耽搁,进去里头伺候了,流玉便也回了霁锦苑。
“大太太心情不好,那样子不像是从娘家吃了喜酒回来,倒像是吵了一架的样子。”流玉悄悄与楚维琳道。
楚维琳惊奇,大赵氏早上出门时的笑容骗不了人,这门亲事已经这样了,她不会在正日子里去触霉头,显然是想好好热闹热闹的,回来时成了这个样子……
是赵家为了常郁晖的事情对她冷言冷语了?亦或是常郁映没收住脾气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楚维琳一时弄不明白。
常郁昀要与同僚应酬。使了人来传了话,楚维琳独自用过晚饭,正打算去园子里走走消食,宜雨轩里来了丫鬟请她过去。
宜雨轩里点了灯,楚维琳跟着鹦哥进去,就见楚伦歆坐在窗边等她。
楚伦歆招呼楚维琳坐下,又示意鹦哥守好门。这才开口道:“晚饭前。老祖宗把我叫去了松龄院。”
楚维琳挑眉,道:“大伯娘从松龄院里离开没多久的时候?”
楚伦歆见楚维琳会意,点了点头。
老祖宗不是拖沓性子。要周旋要平衡时,她会转着弯敲打说话,但单独与家里人说话时,素来直接。
老祖宗说的是大赵氏今日回娘家的事体。
赵涵忆是耽搁了年纪。季家那儿与常家赵家比,也说不上是什么体面人家。但赵家嫁嫡女,还是要讲究一些的。
今日来了不少宾客,虽要给主人家面子,但对着大赵氏。背后一通指指点点说些常郁晖的事情那是免不了的,常郁映一开始还忍着,到最后见人家编排到她身上。就憋不住嘴了。
宾客们要面子,见常郁映回嘴了也就不提了。大赵氏好言安抚了常郁映,只当这一出是过去了。
哪知这吃过了酒,宾客散了,大赵氏的兄嫂长辈们却对着常郁映训了几句,常郁映打小时起哪里在娘舅家受过这等委屈,当时就哭了出来。
大赵氏心疼女儿,对兄嫂自然不满,宾客们上门吃酒,对着主人家的姑太太和表小姐言辞不敬,那打的是主人家的脸,这会儿不评说宾客无礼,却来训斥常郁映,又是个什么道理?
来回争了几句才知道,宣平侯府上本就对赵涵欣苛刻,常郁晖闹出那等丢人的事情,赵涵欣受了连累,半年前小产时身子骨原也没养好,这回再闹起来,更是大病一场,如今还躺在床上。
常郁映对赵涵欣虽不及对赵涵忆亲近,但表姐妹一场,多少有些唏嘘,闭着嘴不说话了。
大赵氏却不是个随意叫人泼水的脾气,尤其那还是她娘家人,直接就堵了回去。
当年侯府要娶的是赵涵忆,是赵涵忆不肯,最后赵家上下逼了赵涵欣。
赵涵忆不肯的缘由自然不会是什么要死要活要入常家,而是小侯爷的原配嫡妻与赵家有些姻亲关系,晓得那一位死得有些不明不白。不明不白才可怕,赵涵忆不肯以身犯险,赵大太太也不愿意亲女儿受罪,偏偏赵家不肯放过这高攀侯门的机会,折腾到了最后,把赵涵欣推了出去。
分明是赵家自己爱富贵又不怜惜庶女,到了现在一耙子打倒全怪上了常郁晖,这又是哪门子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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