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死亡之地迎接命运的挑战。
可命运女神真的垂青于我马宝吗?
目光放低,落到身前的战场上。建奴简直就是铺天盖地,以马宝计算,敌人至少有四千或者五千,说不好上万,且大多带着战马,就他们的模样看来,都是真正的精锐。就好象自己以前在关宁军所遇到的那些八旗军一样,都是可怕的吃人魔王。
敌人几乎是同时扑来,等逼到老营之前,纷纷下马步战,一点一点地拔除镇海军在营中设置的工事。
他们身上蓝色的铠甲非常容易被人发现,时而汇聚,时而分散,速度虽然不快,却一点一点地如同水银一般朝镇海军老营渗透而来。
除了建奴的蓝色,还能看到灰仆仆的镇海军士兵时不时发出一声混乱的呼啸从前面撤下来,他们每退一步,那片蓝色就前进一分。
转眼,镇海军尚未休憩完整的营前工事泰半已经落入敌手。
按说,遇到敌人大队人马攻寨,镇海军最佳的手段是立即派出一支精锐出击,挫其锋芒,使之不能全力攻坚,甚至遭受重大损失。所谓,最好的防御是进攻。不适时反击的防御,那就是消极等死。
可是,镇海军在经过整编之后,人人都是满腹怨气,对新任的军官都非常仇视。现在的部队还真有点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建制混乱的味道。士气已经低落得厉害,遇到敌人的突袭,首先想的就是守好自己负责的一亩三分地,至于出去送死的事情,却没有人哪怕动一点心思。
他们只是将手中的火枪对着敌人方向胡乱射击,全然不管射程是否足够,或者火力投送是否能够达到阻敌目的。至于弓箭手,射了一气之后,都罢了手,拉弓射击乃是一件力气活儿,实在太累了。
更多的人则在营盘里乱跑一气,只将茫然无助的军官丢在一边不理。
别说他们茫然无助,就连马宝也是心中混乱。他也是有经验的沙场老将了,只不过事到关心,纵然有千种应对法门,可患得患失之下,却无论如何也决断不下。
正在这个时候,就看到施琅和两个家丁步履蹒跚地走过来。
马宝仿佛看到了希望,精神一振,低头大喝:“海霹雳,你可算到了,铁甲军呢,为什么不反击。我命令你,马上带上你的部队顶上去,把建奴赶出老营!”
施琅却是不理,在两个家丁的搀扶下,也顾不得地上脏得厉害,直接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息,口鼻间有长长的白气喷出。
他确实是有话禀告,只可惜伤得实在太重,一时间却回不过气来。
马宝早就看施琅不顺眼了,毕竟这厮实在太年轻,又是郑森的老人。镇海中但凡有事,下面的士卒只肯去找他解决,眼睛却没有马宝这个军主。
马宝眼寻思着要拿掉海霹雳,只不过,此人平日间对自己毕恭毕敬,倒是找不到由头发难。
不过,还是能够很明显地看到施琅眼睛里对自己的不满,和满腹的怨气。
今日形势实在太恶劣,马宝也不打算对施琅客气,三步并着两步,几乎是溜下望台,站在海霹雳面前,沉声喝道:“施琅,本帅气问你话,怎么不回答,难道你想违抗某的军令吗,马上带着部队出击。”
施琅还没有说话,他身边的家丁就骂起来:“马宝,你这个混蛋东西,若非是你,咱们镇海军怎么可能弄成如今地步。还出击,出击,出击你马个逼!你将咱们铁甲军放在前头做苦工,建奴突袭的时候,好多弟兄连铠甲都来不及披挂,就这么死在敌人刀下……若非是你要整治我们这些老兄弟,怎么可能死这么多人?”
另外一个家丁也骂开了:“马宝,我****娘?还出击,咱们铁甲军就顶在最前头,如果不是咱们拿命去填,这老营早就陷落了。不信你这瘟器去前面看看,倒在地上的人不都是我们铁甲军的人。”
说着话,他眼泪如同泉水一般涌出来,最后竟是放声大哭。
同声道:“对对对,你是主帅,咱们都是不值钱的一文汉,我等触怒了你,想杀就杀吧,反正等下建奴攻进老营,谁也活不成。今日,靖远伯和秦教官带出的无敌铁军,只怕都要丢在这里了。”
一军军主被两个家丁如此痛骂,众将都是面面相觑。
马宝满面铁青,正要叫人将这两个混蛋东西拿下行军法。突然间,有人带着一个浑身泥水,满头是血的斥候匆忙跑来,一边跑一边喊:“大帅,大帅,前锋营方大洪派信使过来,十万火急,要糟糕了!”
“乱什么?”马宝正满腔怒火,大喝:“十万火急,我这里不也是十万火急?”
骂了一句之后,马宝想起方大洪是自己的心腹,沉声对那个斥候喝道:“你是谁,什么事,前锋营那边如何了?”
“禀大帅,末将前锋营斥候队甲队队正袁平。”满头是血那人拱手道:“今日黎明,前锋营受到建奴两千人马进攻,快要支撑不住了,方大洪将军命末将过去求援。”
“支撑不住了,两千建奴?”马宝:“两千人马就让你们那么狼狈,方大洪是干什么吃的?”
袁平凄然苦笑:“大帅,那可是两千正宗东北鞑子,人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若非是有方将军、甘将军竭力维持,只怕天刚一亮前锋营就被人拿下了。到如今,双方总算是打个旗鼓相当,不过,能够坚持多久,谁也说不清楚。”
听说前锋营还能坚持,马宝来了精神。就刚才他所见到的情形,建奴这次是彻底打疯了,前锋营顶在最前头,乃是镇海军的箭头。依他看来,前锋营应该早就陷落了。却不想,袁平却给他带来了一个惊喜。
方大洪可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顿觉欣慰,连声道:“方大洪果然没有叫某失望,快说说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形,你们又是怎么打的仗。”
袁平急忙将前锋营这一战是怎么准备,怎么打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说他们已经将建奴挡住,众将都嗡地一声:“真没想到方大洪这么敢战,真勇将也!”
马宝也大声道:“你回去跟方大洪说,叫他顶住了。如果能够扛住豪格保全镇海,日后,南安伯论功行赏,某保方大洪一个游击将军的职位。不不不,说不定参将也做得。某在南安伯那里,还是……还是能说上话的。”
袁平却是不动,马宝:“怎么了?”
袁平苦涩一笑:“大帅,现在说这话是不是早了些?方将军和甘将军的意思是,前锋营和老营互为犄角。如今,前锋营那边的建奴在秦教官的妙计下已经极度疲劳,伤亡也是不小。当然,前锋营也打得很苦。如果老营这边能够出一支精锐夹击之,说不定就能击溃那支来犯之敌。”
还没等马宝开腔,旁边就有一个将军喝道:“袁平你说什么混帐话,你们那边打得苦,难道老营就不苦了。这里都乱成了一锅粥,难道你眼睛瞎了没看到吗,哪里还能调动兵马夹击?”
第1415章保守之举
“我去!”突然间,施琅猛地站起身来,大约是用力过猛,身体有些摇晃。
“你去?”马宝身边一个副将喝道:“你去做什么,老营还抽得出兵马吗?”
“铁甲军损失虽然大,可还是有几百人撤了回来,只要装备上铠甲和武器,我还是能够让他们振作起来的。另外,军中的马夫、夫子和辅兵也可以组织起来,凑个几千人马还是有可能的。有铁甲军带着,可堪一战。”施琅一脸诚挚地看着马宝:“马参将,眼前的建奴主力有敌约四到五千,咱们应付起来已经非常吃力。老营之所以还能挺到现在,除了中军兵马颇多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前锋营在前面吸引了两千建奴精锐。设想,如果前锋营崩溃,动摇我镇海军士气不说,若是那两千建奴精锐和眼前这股敌人主力汇合,六七千正蓝旗大兵,咱们还扛得住吗?老营和前锋营的犄角之势,如果不用起来,又有什么意义?”
这话说得有理,不等马宝说话,刚才那个副将就道:“大帅,海霹雳说得对呀!”
施琅朝马宝一施礼,就要出发。
突然,先前身形笨拙的马宝如梦方醒,敏捷地抓住他的胳膊。
这一抓力气是如此之大,直抓得施琅痛不可忍。
施琅:“马参将,怎么了?”
马宝突然没有了气势,讷讷道:“海霹雳,如果你真能组织起一支军队,不如留在老营将这局面维持下去。”
施琅没想到自己不顾身负重伤,主动请求起救援前锋营的结果是马宝竟然叫自己留守老营,心中顿时有邪火拱上来:“马将军,你也是打老了仗的人,如今这仗该怎么打,想必不用我多说吧?这死守肯定是守不住的,必须主动出战,先歼敌一股挫挫建奴的风头才谈得上其他。”
说着话,他耸了耸肩膀,示意马宝将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挪开。
马宝还是不松手,依旧用力,仿佛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又青又白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股病态的潮红:“海霹雳你好生糊涂,如果你去救援前锋营,且不说最后的战果如何,只怕我这里先守不住。老营若是一垮,其他地方打得再好又能有什么用。以人比喻,老营就是镇海军的头脑,其他各营乃是四肢,皮之不存毛将附焉?但凡手头有一份力量,都要用在最要紧处。施琅你刚才话提醒了某,某给你临机决断之权,立即收拢溃下来的铁甲军士卒,将夫子和辅兵都组织起来,由你指挥,开到前面去,务必要挡住豪格的进攻,守住老营。”
他的声音大起来,既是对施琅,也是对众人说话。
他面上病态的红色更浓,最后竟娇艳欲滴,如同醉后之人:“豪格狗急跳墙,想背水一战,来个军事上的冒险。看看你们,看看你们,慌成什么模样,简直就是霜打的茄子,还有哪一点像是老子的兵?”
“你们都是老子从福建带过了的大将,按说也不是头一回打仗了,怎么现在却乱了阵脚,蒙蔽了心窍?看来啊,是老子让你们的日子过得太舒服,叫尔等失去了斗志。”
“建奴总兵力不过五万,能战之兵也只正蓝旗七千出头,我们有三万人,表面上看起来是处于下风。可这三万人都是在大胜关打出来的强兵,且器甲精良,粮草充足。建奴已经山穷水尽,这五万人马是他们手头仅有的力量,死一个少一个。只要咱们守住营盘,又怕什么?”
“咱们就算死再多人,只需将手头的粮食撒出去,流民多的是,要多少就能招多少?至于豪格,北京才多大点,漕运也已断绝,地里也没有产出,多在这里呆上一天,每日吃的粮食就能够让他绝望,他还能坚持多久。”
“还有,别忘记了,咱们后面还有孙元的宁乡军,孙太初部队有两三万,他的厉害大家都是知道的。另外,还有秦军、山东军。咱们可不缺援军,只要守上一阵子,等孙元他们一到,正蓝旗自己就溃了。还是那句话,守住营盘,守上几日,胜利还是要归咱们的。”
施琅和袁平都是瞠目结舌,这个马宝一掌管镇海军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铲除宁乡军在军中的势力。不但逮捕了所有的教官,还把所有的军官换成了自己的人,以至让部队的战斗力急剧下滑。
这个时候,他却想起宁乡军了,还幻想着孙元带兵来救。
突然间,海霹雳明白过来。马宝这么做,其实就是保守。只是一心求稳,也好保住他的功名利禄,保住他在南安伯那里的宠信。至于能不能打败建奴,他才不关心呢。只要老营守住,他马宝将来也能向郑总兵官交代了。
是啊,这确实是一个好心思。可是,这只不过是当官的道理,而不是打仗的道理。
施琅:“死守,要守得住啊!”
马宝:“守不住也要守,施琅,听命行事!我是主帅,若敢违抗命令,难道你就不怕某砍了你的脑袋吗?”
他既然已经下了决心,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施琅无奈,只得道:“好吧,末将只能尽力而为了!”
马宝大喜,松开施琅,用手狠狠地拍了他的肩膀一记,道:“好做,此战之后,等我等进了北京,某定禀明南安伯,保你一个参将之职,说不好还能独领一镇,开牙建府呢!”
话还没有说完,施琅眼睛一白,咕咚一声倒地晕厥。
马宝大怒:“你什么态度,装死吗?”
施琅的两个家丁同声大哭:“将军,将军,你怎么了?”
“马宝,****的,我家将军先前中了鞑子一刀,肚子都被人破开了。你还叫他出阵,这是要让我家将军死吗?”
“混帐东西,来人,将这两个目无上司的杂碎拖下去,打二十军棍!”
一群卫兵冲过来,将两个骂不绝口的家丁拖了下去。
马宝指着手下一个亲信:“你去组织人马,如果守不住就别回来了。”
又指了指地上的施琅:“看住他,装死,没这么容易,这帐以后再算。”
……
看着马宝这里乱成一团,前来送信的袁平叹息一声,扭头就走。
一个与他相熟的军官拉住他:“袁大哥,你还回前锋营去吗,不如留下,这里是老营,好歹人多些,前锋营人少,又顶在前头,只怕你还没回去复命,就已经陷落了。”
袁平冷笑:“人多又如何,一群绵羊而已,留在这里还真是一个死字。还不如回前锋营去,实在是顶不住了,有甘大侠和秦教官带着,怎么着也能杀出一条生路。”
问话那军官眼睛一亮,急问:“秦教官在指挥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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