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
有汗水不住地从额头上沁出来,顺着鼻尖滴下。
危急关头,孙元也管不了那么多,大喝一声:“且慢!”
太监的手停了下来,杨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孙元,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快说,快说,这真是一个悲伤的夜晚啊!”
孙元心中突然有了个主意,心道:罢,都到这个时候了,也不怕触怒这个死太监,能拖一时算一时吧,只要不死,总归有脱困的机会。
一咬牙,再也顾不了那么多,道:“杨公公,凤阳已经陷落,做为中都守备,丢失城池,致使满城百姓尽死在贼军屠刀之下,难道朝廷就不会追究吗,现在还想着跟韶姑娘白头到老吗?”
杨泽:“丢城失地的罪责,那是地方正印官的事情,就算要追究,那也杨一鹏老狗的麻烦。咱家不过一个守坟的皇家奴婢,还轮不到我来负责。”
孙元冷笑:“怕是公公连皇陵也没受住,刚才小生忘记禀告公公,我孙元可是刚从凤阳城里逃出来的,那边的情形小生自然是一清二楚。”
杨泽一张脸变得苍白起来,猛地一把揪住孙元的领口,将他的头拉得昂了起来:“什么,皇陵怎么了,快说。”
看他如此紧张,孙元用尽可能简短的话,说道:“贼军欲断我大明朝的龙脉,放火烧了龙兴寺和陵寝,放火烧了墓区所有的松柏,守陵的六十多名内侍尽死于贼军手上。贼人如今正在发掘皇陵,难不成公公是瞎子和鼻子失灵,没看到那边已经燃了三日的冲天大火,嗅到松柏燃烧的气味?”
“什么!”杨泽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尖锐地叫了起来:“你胡说什么,他们不敢,他们不敢?”
孙元面容不变:“公公若是不信,可带着孙元逆水而上,反正也不过是一日光景就到,耳闻为虚,眼见为实。若孙元以谎言骗人,愿死在公公手上。”
这事关系到杨泽的生死前程,这个死太监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带着孙元亲眼过去看看的。这是一般人的心理,孙元觉得杨泽肯定会去的。如此,自己就能多得一日的活命。
“干爹,这书生胡言乱语,不足为信。”有一个太监插嘴。
“住口!”杨泽猛地冲到舱门,拉开门,猛力地抽动着鼻翼。、
一张脸,在远方的火光映衬下阴晴不定。须臾,他指了指一个太监:“你过来。”
“干爹……”
“你嗅嗅,这空气中是不是带着松脂柏树丫枝的味道?”声音中竟带着一丝颤音。
“干爹,儿子,儿子……儿子嗅不出来……”
“你平日间不是属狗的,怎么就嗅不出来。”杨泽一脚将他踢道。
那太监惊得不住磕头,哭道:“干爹,似乎,似乎是,儿子真不知道!”
杨泽一咬牙,下令:“张帆,去凤阳!”
“干爹,不可,不可啊!那边全是贼军,若被他们发现,儿子们死了不要紧,干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众太监都哭了起来。
“三长两短,嘿嘿,若不亲眼看看,死活也安不了心,休要废话,否则直接杀了!”杨泽咯咯笑起来,在夜光中,如同一只孵蛋的老母鸡。
既然他已经下了决心,几个太监才应了一声:“是!”
杨择指了指孙元:“把孙公子看好。”
他笑着对孙元说:“孙元,刚才咱家本要给你一个痛快。不过,既然你说起这事,咱家还是觉得冒险回凤阳看上一眼才算稳妥。若你说的话是真也就罢了,否则,咱家也不是好骗的人,到时候,嘿嘿,实话同你说,咱家以前也在东缉事厂当过几天差,知道一些手段。”
孙元这才松了一口气:“杨公公,可否送些吃食过来。”
杨泽也不说话,转身走了,从他的脚步声听来,竟是无比的沉重。
他一离开,舱中顿时安静下来。孙元刚才的力气,四个太监也是见识到的,只一个照面,就有两人在他手下吃了亏。这四人提高了警惕,命孙元坐在椅子上,然后依旧四面将他拥在中间,一刻也不敢松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脚下一晃,就看到挂在头顶那盏灯剧烈地甩动起来,让舱中忽暗忽明起来。
原来,却是杨泽的船已经张帆起航了。
孙元突然有些佩服起杨泽,明明知道凤阳那边全是农民军,依旧开船过去,这人倒有些勇气。不过,换成自己是他,估计也会冒险过去看看。皇陵若有事发生,做为守备太监,也是活不成的。
按照真实的历史记载,杨泽在亲眼看到皇陵被毁之后,就立即自杀谢罪。到时候,他心丧若死,写谢罪表,然后选择合适方式了结生命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来同我孙元争风吃醋。
想到这里,孙元心中安稳下来。也懒得理睬身边的四个太监,闭目睡觉。此刻,自己要开始保持低调,至少在杨泽自杀之前,让他想不起舱中还有我孙元这么一个人。
逆水而上,估计天亮的时候就能到地头,走了一整天路,孙元也实在是累了,刚一闭上眼睛,就睡死过去。
这个时候,看到河中的大船突然扬起了风帆,“呼”一声就朝上游驶去,岸上的费洪等人这才感觉到大大的不妙。都忍不住大叫起来:“喂,喂,你们要去哪里,等等!”
可是,船上的人根本就是不理不睬。
这船因为大,又是逆水,行得也不快,不过,却不是人腿追得上的。只半天,就消失在夜色里。
二丫忍不住哭了起来:“公子,公子他还在船上,这可如何是好?”
犟驴子也问:“费大哥,怎么办?”
温老三丧气地摇着头:“想来是公子觉得咱们累赘,自己走了。”
费洪却凛然地摇头:“不,公子不是这种人。不好,公子定然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你们想,史大人可跟他在一起,那日公子为了救咱们弟兄,指认了凤阳知府他们……难道,公子被史大人和船上的人一道拿下了。”
“啊!”众人都是惊得张大了嘴:“费大哥,这可如何是好/”
费洪一咬牙,猛地将女儿背在背上:“走,跟着船走!”
温老三还在迟疑:“这么冷的天,又累得半死,路上保不准遇到贼人……”
犟驴子怒喝:“温老三,你他娘说什么屁话,咱们这条命可都是公子救的,还一救就是两回。咱们这一百多斤可都是卖给公子的,如今他遇到危险,我等若不管,不成畜生了吗?”
温老三讷讷道:“我又没说不去。”
“走!”一声喊,二十多人同时提起精神,朝前方跑去。
第105章成全公公的节烈忠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船突然停了下来,孙元也在瞬间醒过来。
睡梦中,孙元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又回到现代世界,依旧做那个小老板,正坐在摇晃的车上去做生意。可就在这个时候,车突然爆胎,然后抛锚了。
然后,孙元就醒了。
“哈!”孙元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一睁眼,却发现看守自己的四个太监都不见了。
他禁不住一阵欣喜,没人看守,那不是说明杨泽已经没有杀自己的心了。
悄悄地走到舱门,拉开了,一丝光线投射进来,天光已经大亮。
同时,一股滚滚浓烟弥漫进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烟中满是松柏的味道,难道已经到了凤阳了?
孙元走出船舱,定睛看过去,不是凤阳又是哪里?
却见,北面皇陵那边的火还在腾腾燃烧着,好象亘古以来就是这样,那火仿佛如地狱中升腾而起,永远没有熄灭的时候。
大团白色的烟雾被风吹来,弥漫数十里,在江面上翻腾旋转,如同起了一场大雾。
西面,凤阳城的大火比起一日前似乎是小了些,明显的火光已经看不到了。但城中密密麻麻的房屋全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就如同正燃着的木炭,将天和地日与夜都映红了。
这景色,看得人神为之夺,就如同置身于火山熔岩之中一般。
静,分外的寂静。
船已经下了锚,整条船上都没有一点声音,只脚下的江水在缓缓流动。
孙元又走了两步,突然间,就看到前面的甲板上跪了一地的人,不是杨泽和那四个太监又是谁。
可昨夜不同,这五人身上都穿着鲜艳的宫装,做正经的内侍太监打扮。
五人都将头死死地看着前方皇陵的方向,面容已经彻底僵硬了。
不片刻,“苍天啊,苍天啊!”杨泽突然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号叫,然后不住地将头朝甲板上狠狠地磕去,“皇上,万岁爷啊,你让奴婢来凤阳看守皇陵,奴婢有辱使命,致使太祖爷父母陵寝毁于战火。奴婢虽万死,不是赎其罪之万一。奴婢,愧对万岁爷的信任,奴婢该死啊!”
“奴婢等该死啊!”其他四个太监也同时大力磕头,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片刻,杨泽等人的额头上已是血肉模糊一片。
泪水和着血水不住地在脸上流淌,说不出的凄厉。
虽说昨天晚上自己差一点死在杨泽等人手上,可现在看到他们如此凄惨,孙元心中突然有些难过。
他悄悄地转过身来,走到船舷边上。
应该说,杨泽现在已经是万念俱灰,根本起不了心要害自己,但还是不得不防备。双拳难抵四手,还是靠着船舷安全。只要一个不好,孙元自己可直接跳下讲去。他不认为自己仅凭着两个拳头,就能打过手执钢刀的四个太监。
仿佛是有第六感一般,杨泽猛地回过头来,目光落到孙元身上。
孙元身子一紧,提高了警惕。
杨泽突然伸手优雅地抹去面上的血和泪水:“原来是孙公子,昨夜得罪了。没错,皇陵是毁在贼军之手了,孙公子没有骗我。身为凤阳守备太监,丢城失土,或许同咱家没有任何关系。但皇陵被贼子祸害成这样,杨泽却是再也活不成了,可否过来同咱家说几句话。”
昨夜他还是一脸的狰狞,现在却如此和气,这诡异的转变让孙元始料不及。
他苦笑一声:“杨公公,孙元只怕要告辞了。”这死太监实在可恶,又心肠歹毒,却是不可相信的。
说着,就将手撑在船舷上,准备一个不对劲就跃到江水里去。
“孙公子还是信不过杨泽,哎,这也不怪你!”杨泽叹息一声:“公子也别忙走,你若不肯过来,那只有咱家过你那边去了,难不成你还害怕我这个半老头子。”
说着,就拍了拍空着的双手,朝孙元走过去。
“干爹,不可!”四个太监急忙去拦。
“你们都站住。”杨泽回头威严地看了四人一眼:“都什么时候了,难道还怕咱家被人害了。难道,咱们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吗,怎么死不是死?”
“干爹……”几个太监又哭起来。
孙元见杨泽空中双手,独自走过来,心中也是奇怪:这死太监究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好生古怪。
他点点头,很干脆地说:“既然公公要同孙元说话,小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杨泽慢慢地走了过来,也顾不得体统,径直坐在船舷上,身体随着江水的颠簸上下摇晃,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淮河水。
他这样坐做,明显的是要消除孙元的戒心。因为,只要他手下的太监们有异动,孙元只需一伸手,就能轻易地将他推进江中淹死。
杨泽面上悲戚的神情也渐渐消失不见,代之以一种从容和平静。
沉默良久,他突然温和地说:“孙公子,这回咱家已是决意以身殉职,报答君父深恩。”
其实,杨泽的死早是已经死进史书里的,对此,孙元并不觉得意外。
他点了点头:“以死洗刷身上罪名,从容就义,君子所为。”
杨泽突然笑起来:“难道你就不劝劝咱家?对了,昨天晚上咱家还想着要谋了你的性命,到现在,咱们是敌非友啊!”
孙元也微笑道:“公公内书堂出身,也是读圣人书一辈子的人。圣人的道理,也不需要小生多讲。至于敌友一说,如今还重要吗?小生不但不会劝公公,反要为公公而贺,如此,才算是成全了公公的节烈忠义。”
按照封建时代的礼仪,一个官员若是犯下死罪,要想保全自己的名声,只能走自裁这条路。所谓死者为大,如此,就可以洗刷自己身上的罪名。家人和他身边的熟人不但不能劝解,反要身着盛装,前来恭喜。待到罪官死后,才能哭泣悲伤。
“你果然是虞人看重之人,是个君子,总算没有叫咱家失望。”杨泽微笑着点头:“实际上,先前咱家已经写好请罪表了,等到我成仁之后,烦请孙元你转呈一下。”
第106章逼迫
孙元一怔:“让我转呈上去,小生无官无职。”这个船上可还有好几个杨泽的手下,还轮不到自己吧。
杨泽淡淡一笑,却不不解释。
孙元好象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然后问:“却不知道公公这份请罪表要转给谁?”
杨泽也知道孙元没有做过官,不明白其中的程序:“也不用太麻烦,孙元你不是要回如皋吗?路过南京的时候,投递到通政司即可。”
孙元:“好,公公且放心好了。”
交代文笔,杨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面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公事已毕,我还有一件私事拜托。虽然昨夜你我闹得不快,可怎么说,咱家也帮你写了一份秋粮入库的收条,无论怎么看,你都欠我一个人情,这一点你不能否认吧。”
没想到他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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