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墙而进,两侧都是奔驰的战马,本就满是湿泥的大地变得柔软,一波一波震荡从地底下传来,叫人立足不稳。
孙元这才不再同福王说闲话,转头对传令兵道:“给旗号金鼓,让汤问行的骑兵撤下来。”
……
汤问行勒骨上镶嵌的那枚箭头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阵阵让人无法忍受的疼痛。
鲜血从伤口出流出,不片刻,他只感觉衣服又滑又湿,非常不舒服。
已经来不及脱掉铠甲处理伤口,战马还在朝前奔驰。
战场上已经被千万只马蹄踩得稀烂,收割后的土地已经彻底变成菜园子,就连那些阡陌交通的田埂也被踏得再也寻不着了。
黑色的土地在吸收了人血之后变得更黑,到处都是人马的尸体、折断的马刀、被抛撒在地的三眼铳、插进泥中的大旗和长枪……
想起刚才死在敌人手中的战友,汤问行没有任何表情的瞳孔燃烧了,大喝一声:“所有人听着,随我冲阵,杀了高杰、二刘!”
“杀了高杰、二刘!”三千骑兵军士兵同声大喝。
正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撤退的锣声。
第806章踌躇
高杰、刘泽清联军毕竟人多,一旦靠近宁乡军,这铺天盖地的气势还是让卢九德吓了一跳,抽了一口冷气:“高杰果然不凡。”
孙元却撇了撇嘴,这也就不凡?卢太监在南京窝了二十年,却不知道大明朝北方的邻居强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我宁乡军的厉害。收拾高杰,根本就是一件没有任何难度的工作。
刚才看到汤问行冲锋的时候身先士卒,好象中了几箭,孙元还是有点担心。汤问行这些年是彻底地成长起来,成为他麾下得力干将。这一战,骑兵非常重要,若他有个闪失,事情就麻烦了。
等汤问行回到中军大旗下,开始脱身上的铠甲,孙元见他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他肋下中了一箭,入肉也不深,一脱掉铠甲,就顺手将箭头被拔了出来。不过,这一箭却有倒钩,在拔箭的时候还带出了一小块肉来,血立即就涌了出来,将他身上的衣裳彻底染红。
汤问行也不废话,直接将衣裳撕掉,露出满是伤痕和黝黑肌肉的上身。
“真健壮啊,这么多伤疤,了不起!”福王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奇地打量起来。
汤问行在福王面前大大地露了次脸,心中得意,依旧冷着脸对孙元道:“总兵官,我骑兵军士气正盛,自该挟大胜之威直扑高杰中军,将他捣个稀烂,为什么将末将撤了回来?”
“你急什么,仗有得你打,且回来歇一歇。”孙元哼了一声:“你不累,战马还累呢!你将仗都打完了,元字营和伟字营大老远跑这里来当看客呀?”
听到孙元的呵斥,汤问行这才没有说话,张开双臂,任由手下在他身上缠上一圈纱布。
他将手臂一张,胳膊上结实优美的肌肉坟起,福王又赞了一声:“块儿练得不错,孤还真没想到一个人的身材会长得如此之好,漂亮,真漂亮啊!”
孙元忍不住担心地看了汤问行一眼,福王没有子嗣,性功能也有问题,难不成他喜欢男色,可怜的汤问行。我手头只这员合格的骑将,断断不能落到弘光帝的魔爪里。还有……某也得小心点……这事不能不防啊!
福王显然是对汤问行大起好感,又问:“汤什么。”
一个太监提醒:“王爷,是汤问行。”
“哦,汤问行将军,你是什么来历,哪里人氏?”
孙元介绍到:“汤将军乃是信国公汤武襄的后人,因为是庶出,这才投入宁乡军中,累功至参将一职。”
“原来是汤和后人,忠良之后,难怪如此勇猛。”福王口中啧啧有声,指着汤问行对孙元道:“孙元,此战汤问行立下大功,你可不许亏待人家。”
孙元:“臣遵旨。”一挥手,让汤问行赶紧退下去。
……
作为总预备队,刘泽清对自己在联军中所处的地位非常满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宁乡军的战斗力,当年在山东济南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到孙元用骑兵击溃建奴右翼大军的。若是山东军打前锋,那是取死之道。更何况,前番山东军在泰州又被孙元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顿,就连自己的女儿和山东军的家眷都做了人家的俘虏。部队的士气早已经沮丧,这个时候让他们上去和宁乡军厮杀,只怕命令刚一下达,部队先就要反水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一脸桀骜的刘春,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小子翅膀硬了,若不是他狂妄自大去寻孙元的晦气,山东就会弄成现在这般模样?
刘春面上有一条鞭痕,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刘泽清一眼,父子之间已经产生了明显的裂痕。
刘泽清儿多,也不在乎,反正他内心中已经将老大打入冷宫,只要有他在一天,这个大儿子就别想再带兵了。
方才山东军做总预备队之后,刘春就一脸的不满,低声抱怨说这可是报仇雪恨的好机会,我军自该冲锋在前。父亲怎么能够躲在后面,没得让人看低了我们山东军。
这话一说出口,就遭到了刘泽清其他几个儿子的冷嘲热讽。有人说孙元是那么好对付的;有人说,天塌下来有高杰这个高个子顶着,咱们凭什么要冲在最前面,若是我军损失惨重,岂不给有心人拣了便宜;有人又说,大哥你也是,挨了打就应该服输,军国大事讲究的是利益,岂能用来置气;又有人道,兄长,你既然在孙元手上败过一阵,还输得那么惨,难不成让你再打一次,就能赢,别做梦了……
说着,众兄弟都是一阵哈哈大笑。
刘春气得眼睛都快喷出火来,口中冷冷地吐出一句:“你们怕孙元,我不怕。看你们一个个胆小如鼠的模样,还像是个军人吗,某怎么有你们这样的兄弟,刘春深以为耻!”
这一句话将所有的兄弟都骂了进去,甚至还附带上了他的父亲刘泽清。众兄弟同时张开嘴骂起他来,在往日,刘春因为是老大,乃是山东军的继承人,大家还有些顾忌。现在吗,他已经被父亲剥夺了军权,不过是死耗子一只。
刘春气得眉毛跳动,眼角却看到父亲沉着脸,并没有制止的架势。
刘春心中冰冷:父亲终归是抛弃我了,孙元,都怪你,都怪你!如果有机会,刘春一定会杀了你!
就在这个时候,宁乡骑兵军已经狠狠地同刘良佐撞在一起,惊天动地的马蹄声中是连续三声火枪。
这巨大的厮杀声吸引了刘家所有人的目光,等大家定睛看过去时,刘良佐军就溃了,满世界都是刘部士兵的大喊:“败了,败了!”
“这么快就输了,花马刘竟然如此无能?”刘泽清额头沁出冷汗来。
众刘家子弟也都是面面相觑,这也太快了,宁乡军竟然强大到这等程度,我的老天爷啊,即便是辽东野人也比不上啊!
大家心中都是一阵庆幸:还好父亲精明,躲在后面做总预备队,否则,我山东军若是打前锋,那才是真真的万劫不复了。
刘春这个蠢材,竟然想去打前锋,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口气!
所有人都同时看着刘春,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神经病人。
刘泽清心中开始嘀咕了:高杰和冒襄这两个鸟人言之凿凿说肯定能打败孙元,看样子都是痴人说梦,老刘我也是糊涂了,这江北还有谁人是孙太初的敌手?不行,我得放仔细些,千万别将山东军赔进去才好。
于是,他的脚步开始慢了下来。
第807章炮击
此时,高杰大军越来越近,眼见着两军就要接触。
孙元转身对传令兵道:“给巴勃罗下令,该他表演了,让某看看炮兵营这几年的训练成果。”
惊雷般的鼓声同时在宁乡军和秦军的阵中响起。
先出手的却是高杰军,他们的火器营和弓兵将铅弹和羽箭如雨点一般射过来,一团一团小小的烟点在高杰军阵中腾起。
密密麻麻的羽箭尖啸着腾空,头顶猛地一暗,然后又亮开。
破空声无休无止,宁乡军密实的方阵中顿时响起一片弹丸、羽箭和铁甲碰击的声音,间或有几个士兵走着走就就一头倒在了地上。
立即就有医务兵冲上前去,手脚麻利地脱掉他们身上的铠甲,用金疮药止血抢救。
旁边,长矛手、火枪手依旧是沉默地向前推进,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受伤的战友。
高杰骑在战马上,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情形,大声喝道:“宁乡军也就是一群只挨打不知道还手的傻子,进攻,进攻,将所有的宁乡军杀死!”
他眼睛里闪烁着烈火一样的光芒,刚才刘良佐败得这么快叫他愤怒得都快要爆炸了。这个混帐东西,还花马刘,我呸,竟然被孙元用骑兵击溃了。这厮带这么点人马就敢过来参战,如此规模的大决战,这点人马一个冲锋就没有了。刘良佐鸟人实在可鄙,等某赢了这一仗再好好收拾收拾你!
在高杰的咆哮声中,两万秦军如同山洪一般从原野上漫过,无边无际地杀到宁乡军阵前。
所有的秦军都大声怒吼着,双目赤红。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就在这个时候,“轰”一声闷响,眼前的画面在这一声巨响中颤抖了变色了。
正在行进中的战马受了惊,纷纷长嘶着扬起前蹄。
高杰忍不住抬起头,就看到从孙元军后面有一颗黑黝黝的炮弹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秦军人潮的正中落去。
“啊,炮弹,是红夷大炮吗?”高杰身边的冒襄忍不住叫了一声:“这么远的射程……不对,孙元怎么将红夷炮拉到战场上来的?”
他的战马也受了惊,好不容易才在亲兵的帮助下拉稳了战马,一张白脸已经变得潮红。
战场上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一声炮响惊动了,同时抬起头看去,目光随着那颗炮弹一点点往下移,直到那颗炮弹降落到一个士兵的头上。
那个秦军士兵大约是看得入迷,忘记了躲闪,见劲风临头,这才慌乱地举起手中的长牌朝天上挡去。
可这一炮的威力何等之大,只听得有是一声轰隆,肉眼可见,那个士兵被炸成一团血雾,残缺的肢体满天飞舞。
随即,一团小小的烟点在人潮中阔散开来。
“轰”又是一炮。
下面的秦军顿时慌了,尤其是落点处的士兵都乱糟糟地朝旁边跑去。
这才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骚动在人潮中扩散开来,有士兵被挤倒在稻田里,大声惨叫。
“砰”炮弹在空地上炸开,没有击中一人。
但却有大约十个秦军士兵被骚动的人海直接践踏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随着这两声炮响,先前还在缓缓逼来的宁乡军大阵突然停了下来,显然是要将接下来的战斗交给炮兵。
这两炮孙元军使用的都是开花弹,不知道是质量还是什么原因,威力都不大,而且一炮比一炮近。
冒襄心中突然有些不安,提醒道:“高将军,这炮打得古怪。”
“孙贼的炮弹正在调校落点、射程和开花弹引信的时间,接下来才是一轮齐射。”高杰面色有些难看:“我却是忘记了,宁乡军刚成军的时候,全是火器,还在清流关伏击刘宗敏,杀了李自成的义子李过。这一战,也不知道这厮带过来多少门大炮?”
疑问很快得到解答,大约是调校好了射程,突然间又是一片轰隆的炮声,然后耳朵就被古怪的尖啸声彻底占满了。
冒襄抬头看去,下巴都快落到地上了。却见,天空上出现十多颗柚子大小的炮弹,劲急地射来,然后毫不留情地落到人群里。
落点处,秦军士兵纷纷朝四周散开,从后面看过去,大阵之中出现十多个涟漪,正一圈圈朝外阔散。
弹丸落地后没有爆炸,看来宁乡军用的是实心铁丸而不是开花弹。
这让冒襄忍不住舒了一口气,实心弹杀伤力有限,一次最多砸中一个目标,只要秦军士兵畏惧心一去,判断好落点,倒没什么了不起。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突然的变故发生了。
那些落地的实心铁弹子在落地的时候一弹,同时斜斜地朝前飞去。巨大的动能瞬间扎入人海之后,肉眼可见,一片人体的四肢朝两边翻开。
“啊!”到处都是秦军惨烈的叫声,所有的人都惊恐地四下乱跑,生怕被这要命的炮弹碰到。这玩意儿当真是碰着就死,擦着就残。
问题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落地之后的炮弹究竟朝什么地方乱飞。士兵们这一通乱跑,反将秦军的队形弄得一塌糊涂。
从后面看过去,却见那一颗颗炮弹就如同一柄柄大犁,在人海中犁出纵横交错的人肉沟壑。
实在是太惨烈了,冒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还是高杰沉得住气,对身边的传令兵大吼:“督战队上去,维持一下持续,奶奶的,十颗炮弹每次不过杀伤杀死我四五个士卒,老子可有两万人马,尽够他杀!”
高杰面目已经扭曲成一团:“传令给前边的李成栋,让他快些靠上去,同孙贼的部队搅在一起。只要两军靠在一块,就不会被炮弹打中!”
一队督战队提着大刀冲了上去,一通乱砍乱杀,总算让混乱的队伍好了些。
秦军前锋将领李成栋乃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他也知道其实孙元的大炮最多也就起到骚扰作用,杀伤力有限。他也知道这一仗对于秦军的意义,当下就催动手下不要命地朝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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